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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非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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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葉枝發自內心的一番話不知是否說動了慕添平。

他久久沈默後, 遲疑地伸出手, 慢慢舉到葉枝頭頂,隔著空氣撫摸著葉枝的頭頂,眸子裏裝著葉枝始終無法讀懂情緒, 直到他離開, 葉枝心中久久不能釋懷。

翌日一早, 葉枝正處睡夢當中。她夢見十年前在邱南發生的事, 官兵正在金鹿城中大肆搜尋不義人,因為他們臉上的烙印,不義人根本無法逃過官兵搜查,就在這時候,葉枝看見了一位躬著身子蜷縮在墻角的少年,在夢中她看不清少年的臉,只記得在不義那個瘟疫遍布的城池裏,她曾同少年說過話。

她和顧一想幫助少年逃跑, 官兵正好追到少年面前, 在葉枝的記憶裏,少年應當不是不義人, 她搜刮所有記憶,即使記不清他的臉,但她記得少年的臉上並沒有任何印記。

舉刀的官兵抓住他的衣襟將他提了起來,他亂蹬著兩條腿,在五大三粗的官兵手下如蜉蝣撼樹般的掙紮著, 邊大喊道:“我不走,她答應我了 ,會讓我永遠留在大宋,我不走!”

官兵仿佛是沒有喜怒的行屍走肉,冷漠而麻木的眼神直直地看著少年,將刀舉起來,“不走就死在這裏。”

或許是少年執拗的眼神太讓官兵心煩意亂,他殘忍地將刀鋒刺向少年的眼睛,想將那一雙熠熠生輝的眸子刺瞎。顧一在顧家三少爺手下學了些三腳貓功夫,他將葉枝拉到墻角,自己猛地撞向官兵。官兵始料未及,被他撞得一個趔趄,自然也松開了揪住少年衣襟的手。

少年似乎被嚇傻了,瞪大一雙渙散的眸子,直挺挺地滾到地上,一動不動。少年的身體十分瘦弱,看上去比葉枝更要瘦小。

“顧小公子,請你別妨礙我們執行命令。”

顧小公子端著氣壓山河的氣勢擋在少年面前,“我不讓。”

墻角的葉枝將少年抱在懷裏,看著他呆滯的雙眼不由自主地將手覆上他的眼,帶著顫抖的聲音一遍遍重覆:“別怕……別怕……我會保護你。”

…………

葉枝陡然睜開雙眼,摸了把額頭的冷汗,胸中仿佛有一架戰鼓在不停地擂響,渾身僵硬地躺了許久,她才敢慢慢挪動身子。

在刀鋒接近少年眼眸的那一剎那,她仿佛切身體會到了少年的恐懼,不止是對近在咫尺的刀鋒的恐懼,也是對這場浩劫的恐懼。

“怎麽突然夢到這件事了。”她扶著額頭苦笑地搖了搖頭。

或許是這一路奔波,她真的累了吧。

她起身打開窗欞,看了看天色,卯時已過,慕添平並未前來打擾過,料想慕添平是個說一不二的性子,今日怎麽放任她一覺睡到天亮?

也不知蓮秋他們昨日歇息在何處,葉枝舒展雙臂伸了個懶腰,看見房中應有盡有的物品,昨夜睡前凈了身子,這會兒還穿著裏衣,於是走到雙鳳戲水櫃前,打開櫃門,不出葉枝所料,裏頭擺放著五顏六色、林林總總數不清的衣裳,看得葉枝眼花繚亂。隨便取了一套顏色素雅的夏衫換上,將一頭青絲幹練地束起來,用井水洗漱一番,這才尋了出去。

她前腳剛踏出去,後腳還沒跟上來,前方蓮秋就端著木托盤施施然地走來。看見葉枝她委身行了個禮,垂頭道:“料想公主也該起身了,奴婢照往常給公主煮了碗面。”

“牽風他們還在休息?”

蓮秋搖頭道:“昨夜聽公主說卯時起身,今日卯時不到涅槃就將牽風叫醒,兩人合計著等您睡醒,結果阿獨醒了您還在歇息,他們三人等不及就出去了。”

“舅舅呢?”

“聽說陛下給禦史大人下了一道諭旨,他已經在書房一個時辰未出來了。”

葉枝心想難怪,又與蓮秋進到院中,蓮秋的手藝比之宮裏的禦廚也不遑多讓。

本以為慕添平遲早會來找自己,葉枝在房中坐了一天,誰知慕添平在書房裏一坐就是一整天,期間根本不曾出來過,葉枝熬到傍晚實在按耐不住了,她還想趁早說動慕添平好脫身呢。

乘著月朗星稀的夜色,在蓮秋的指引下她立在了書房的門外。門內燃著暖黃的燭光,也不知慕添平在做什麽,一絲聲響都沒有。

“咚咚。”葉枝敲了敲門。

“進來。”

葉枝推門而入,看見慕添平坐在書案前單手撐著額頭假寐。

他沒有睜眼,卻像知道來人是誰,慢悠悠地說:“怎麽,等不及了?”

葉枝沒說話,先給他斟了杯茶,再坐到他身旁,問道:“皇兄說了什麽?”

“想知道?”

“嗯。”

“他想禦駕親征去汴東。大宋不能一直處於被動,他打算主動進攻北燕,他讓你來西王找我,只是想讓我困住你。”

“絕對不行。汴東如此危險的地方他絕對不能去。”葉枝心裏恨得牙癢癢,難怪這一路隱士長總是有意無意地向她透露出葉徐之處境的艱難,原來最終的用意是在這裏!

慕添平橫了她一眼,抿了口茶,淡淡地說:“汴東有你娘在,還能讓他有什麽三長兩短?”

“隱士長常年在暗中保護著皇兄,結果還是讓皇兄在眼皮子底下受了傷,更莫說母後,難免會有疏忽大意的時候。”

皇太後在宣成帝駕崩之後就離開了京中,最終在汴東隱居下來,葉枝知道她的下落後寫過無數封書信給她,結果全都石沈大海,這麽多年她從未回過京中,也從未在葉枝面前露過面。

“那你知道,奉陰當年是從何處被逐出大宋的嗎?”

“汴東……”

“你娘乃至你皇兄都認為當年奉陰沒錯,不過礙於皇族的威嚴臉面不得不讓她妥協。”

“奉陰她在汴東?!”葉枝激動地攀住他的袖口。

慕添平眉眼柔和地拍了拍她的手,道:“汴東境外不義境內,鎮守兩地交界處的是不義將軍非狐。”

“那又如何?”

“你不記得奉陰當年為何被逐出大宋?”

“我去應天之後,她前來尋我途中與一位不義人相識 ,最終瞞著父皇私定終身……那個人是非狐?”

“你果真不知?當年奉陰被押入天牢,非狐曾冒險闖進皇宮試圖劫走奉陰,最終敗在隱士長手下,先帝念在虧欠不義人無數條人命的份上放了非狐。他沒想到,奉陰得知非狐被抓,用匕首在臉上刻下了‘不義’二字,還險些失血過多而死。”

葉枝蒼白著臉,背脊發涼,“我不知道,這些我都不知道。”

皇兄和父皇究竟瞞了她多少事?

“她……她就在非狐身邊,她為何不回來?父皇駕崩也是……”

慕添平慈愛地看著她,安撫地摸了摸她的頭頂,“被逐出大宋就是不義人,再加上近些年來不義人與大宋明面上水火不容,她根本連汴東都進不去。”

“六年前先帝駕崩時,奉陰曾試圖硬闖八洲城,若非非狐及時趕到救了她,八洲城外她就該遭萬箭穿心而死。還有年紀輕輕的顧一名聲鵲起,在金鹿城外與非狐交戰數日後,以少勝多擊退非狐,其中與奉陰也有著莫大的關聯。”慕添平看了眼她的臉色,“有人說,非狐將軍之所以撤兵,是因為他妻子臨盆生了個大胖小子給他。”

“奉陰她……她……”葉枝被突如其來的喜悅沖昏了頭腦,一時竟語無倫次起來。

“你皇兄之所以親征汴東,有一半的原因是想與不義化幹戈為玉帛,洛古本就與顧一交好,若能與非狐冰釋前嫌,大宋在日後都多了一成籌碼。若你還想阻止他,我就只能依他所言將你困在西王。”

冷靜下來後葉枝異常的睿智,瞬息之間她就捕捉到了慕添平的弦外之音,她雙眼一亮,試探地問:“我阻止他,就將我困在西王,若我不阻止他呢?”

“我向來喜歡反其道而行之,否則也不會至今不在朝堂上露面,我既然沒有小看葉徐之,定然也不會小看你。京城有無數大臣坐鎮,即使你和葉徐之都不在京城也無傷大雅,更何況,我慕家,沒有一個孬種。”

“我想去何處都行?”

“我若不準你去,你就不去嗎?”

“說真的,你要是想困住我,在西王城我真的寸步難行。”

慕添平瞇起眼睛,“這麽說,你是想讓我困住你?”

葉枝訕笑道:“沒有的事。”

“那你打算去何處?”慕添平說回了正題。

“汴東。說到底奉陰與非狐相識最根本的原因在於我,若不是我回京途中和來雪去了應天,她就不會奉父皇之名前來尋找我,更不會遇見非狐,自然也不會被父皇逐出大宋。”

“緣分到了而已。當年我千叮嚀萬囑咐讓你娘不要離開西王,她硬闖都要闖出去,結果就碰上你爹!”慕添平憤憤不平地說。

“葉徐之最初的目的是讓我將你困在大宋,你倒好,不躲著他偏偏往他眼前湊。”

“他把我支到西王來,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我會阻止他前往汴東,如今我不阻止他了,他難不成還要反過來阻止我?”

慕添平輕笑起來,“去汴東也好,順道去看看你娘。”

“皇兄會不會責備您?”

“少給我假惺惺的,他還有求於我,一時半會兒拿我也沒辦法,更何況你也不是為了妨礙他,他高興還來不及。”

葉枝一想也是,“擇日不如撞日,明日我就啟程前往汴東。”

葉枝正打算告辭回房,忽然想起了什麽,她討好地坐回慕添平身旁,“舅舅還不休息?”

慕添平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天色,“天色尚早。”

“那婪兒還有一事相問。”

“什麽事?”

“您知道金鹿城一戰後,羅太尉和震野將軍去了何處嗎?”

“震野?他不是還在京城嗎?”

“哦,那羅太尉呢?”

慕添平半信半疑地看著她,“葉徐之諭旨裏說的正是此事。”

“啊?”

“金鹿城暫時安全,從京城調了兩位將軍過去。他親征汴東,投機取巧控制住嗣州北燕的兵馬,羅君無西上,讓我調遣十萬兵馬供他差遣,八月後,新任鎮南將軍震野前往蜀北支援。”

“鎮南將軍為何要去蜀北?”

“我如何知道?反正邱南暫時安全,況且顧一又不是真的負傷。”

“這您也知道?”

“葉徐之若不對我全盤托出,我會把兵馬交給羅君無嗎?”

葉枝心道:也不盡然。

“等等,羅君無要來西王?!”

“大驚小怪作甚,”他瞪了葉枝一眼,“一月前就已經出發,按照他們行軍的速度,估摸著近幾日就要到了。”

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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