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徹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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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如土色的小廝抖得像個篩子,強忍著恐懼擡起頭來, 正迎上她冷漠的目光, 就像有無數只蚊蟲叮得他全身面目全非,咽了口唾沫,“小的……小的罪該萬死!”

“怎麽回事?”她盡量讓自己的語氣平緩了一些。

小廝回頭看了眼幔帳, “牽風姑娘說想喝酒, 她又是公主您帶回來的貴客, 小的不敢怠慢, 就……”

“她喝便罷了,你們也敢喝?”葉枝踢了一腳邊上酣睡的人,恨不得將人直接踹到院子裏去。

“牽風姑娘讓小的們陪她喝,小的不敢違抗她。”小廝後知後覺地推醒了身旁四仰八叉的人,朝陽公主的怒火可不能讓他一人承擔。

眾人在推搡中緩緩醒了過來,大眼瞪小眼了好片刻,揉著脹痛的腦袋許久沒緩過神來,房間中彌漫著一股強烈的酒香, 清淡的酒香全都匯集成了一股令人作嘔的氣味, 葉枝嫌惡地捂著鼻子偏過頭去。

一群人晃晃悠悠地站起來,足足楞了好一會兒才回想起什麽, 等他們擡頭看見門前的葉枝和跪在她面前的幾個人時,全都青白了一張臉,齊刷刷地跪了下來,一個個噤若寒蟬,有甚者已經嚇得抽噎起來。

“公主……”

“是顧少將軍平日待你們太好了, 讓你們忘了規矩嗎?拿著將軍府給的俸祿吃喝享樂,一群人醉得神魂顛倒,可還將我與顧少將軍放在眼裏?你們忘了規矩,可要我親自口述給你們?”葉枝向來平易近人,對待下人也從不苛刻,何時冷臉相待過?眼下,她是真的怒火中燒了。

牽風到了府中不過短短幾日,就讓這群素來安分守己的人亂了規矩,若是任由她繼續作亂,這邱南將軍府不知會變成什麽樣子。

這也由不得葉枝不擔心,事前她還認為,牽風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是可以蠱惑人心的,就像人們總是不由自主地望著月亮,虔誠地思念或者祈禱著什麽,牽風就像是一束月光照在大地上,如夢似幻,可這人偏偏是活生生的。她身上有一股特殊的吸引力,讓人不忍褻瀆,卻又止不住靠近。將這樣一個人留在邱南,葉枝放心不下。

酒氣熏天的房中一片寂靜,斜照進房中的日光將幔帳後蠕動著的模糊的身影映照了出來。

一個曼妙的身影出現在幔帳後,她半撐起身體,似乎是剛從睡夢中醒轉,正迷茫地左顧右盼著,揚起下巴,圓潤的頸部線條使得她的身影靈動了些,像描繪在屏風上的仕女,讓人不由自主地臆想她仁慈祥和的面孔。

終於明白了,流傳下來的仕女圖中,稱得上絕筆的畫卷裏,她們面容都那麽地柔和,仿佛那股溫柔從畫中溜了出來,滲進人的胸膛,讓人幡然醒悟,抹開心頭的愁雲,看見日出。

一只纖纖玉手伸向幔帳,葉枝雙手環抱在胸前,好整以暇地看著那片幔帳,口中說著:“看夠了嗎?”

“不敢……”唯唯諾諾的眾人立即收回了視線。

“記得規矩吧?”

“記得。”

“錯了該當如何?”

“……罰。”

“下去吧。”

如獲大赦,眾人頭也不回,腳底抹油般地跑了出去。

幔帳被玉手拉開,露出一張宿醉後惺忪的睡臉。

葉枝無聲地冷笑,實在無法忍受房中熏人的酒氣,走到房中的幾處通風口,分別打開窗戶,沈沈地吸了口氣,才將壓抑在心頭的郁悶掃去了些。

“其他人呢?”幹啞的聲色帶著濃重鼻音,她坐到榻邊來,身上還穿著昨日那件衣服,上面的褶皺就像被人亂七八糟地縫起來了一般,葉枝嫌惡地看了她一眼,靠在窗邊就不走了。

“雖然大宋民風開放,你這般不分男女地和他人廝混,說出去,到底落人口舌,有失顏面。更何況,他們在府中各司其職,有侍候不周的地方只能請牽風公主多擔待。”

牽風被強光刺得瞇起眼眸,趿拉著鞋,從殘存的八角桌上拿起茶壺,全無耐心地揚起頭,壺口銜在嘴裏,不顧風度地喝了起來。

畫面靜止在她仰頭喝水的一刻,連喉嚨都不動一下。楞了片刻,她苦不堪言地扔開茶壺,又四處翻找起來,七零八落的茶杯散在地上,她逐一抓起來看了看,又沒落地扔了回去,幹澀的喉嚨裏都快冒起煙兒了。

“你是想說他們有手有腳、自力更生,而我游手好閑反而耽誤了他們?”找不到想要的,她只能悻悻地坐回榻邊。

日光照在葉枝潔白無暇地額頭上,她不適地半瞇著眸子,唇角一勾,“如你所說。”

牽風不怒反笑,一腳踩在榻邊,取下發飾,將長發披散下來,“無事不登三寶殿,朝陽公主大駕光臨所為何事?”

多說無益,葉枝也懶得和她廢話,她可不認為,連七月國都約束不了的牽風公主,她能約束什麽。

“我明日回京城了。”

“向我道別?”牽風大為不解地看著她。

葉枝說出了心中的思量:“你來大宋,無非求一個庇佑和自由,只不過,你身在大宋,江百川已經知道了,他若執意要抓住你,不需他親自前來大宋,你便無處可逃,恐怕也自由不了多久。”

“你什麽意思?”牽風神情戒備起來,語氣都淩厲了不少。

“你如何認為,身在大宋就不會有後顧之憂,而且,你不奇怪,蕭月吟為何要讓你來大宋嗎?大宋,真的是你應該來得地方嗎?”

一語點醒夢中人。牽風瞳孔驟縮,呼吸緊促,大抵是情勢太過緊急,她都未曾深思過。大宋,真的能阻止江百川嗎?

縱使江百川無法進入大宋,身為大梁王爺的他,恐怕有千萬種辦法抓住自己。

她不該這麽傻,僅僅憑借蕭月吟三言兩語,就相信只要身在大宋,江百川就拿自己束手無策。

她眸子一紅,仿佛周身被籠罩在一張網裏,那張網從最開始的不見蹤影慢慢收緊起來,直至葉枝的點醒,她才發現面前的一張密網。

她再一次,落入了蕭月吟的圈套。

天下之大,她若想逃,大可隱姓埋名去一個不為人知的地方安度餘生,何必要大張旗鼓、在江百川的眼皮子底下逃進大宋?這分明是赤·裸裸地告訴他:我的目的就是大宋,我進入大宋你就無計可施了。

可想而知,江百川這般睚眥必報的人,會因此善罷甘休嗎?

思及此,牽風背脊發涼,渾身都滲起了一層薄汗。

“我……”她唇瓣幹澀,啞口無言,麻木地看著前方。

她已經無路可退了,即使落入蕭月吟的圈套她也不得不繼續下去。她死咬著銀牙,胸膛像是被人用刀活生生地剖開了一般,她恨!

不是她未曾深思過其中緣由,而是她相信蕭月吟,即使蕭月吟已經騙了她一次,她依舊義無反顧地相信他。

他是在逼自己。

進入大宋之後,她要想自保,只有待在葉枝身邊。即便江百川一無是處,要想抓住她一個手無寸鐵之力的女子,再容易不過了,何需他親自出手?天下拿銀子辦事的人不再少數,她如何能在大宋高枕無憂?

蕭月吟在逼自己,不得不和葉枝綁在一起,不管葉枝願不願意。

闔上眸子,認命了一般,“你這麽說,有什麽目的?”

“我若猜得不錯,你能順利從大梁逃出來,與他也不無關系。”

“的確。”

“對他來說,你的生死無關痛癢,最重要的是,因為你的失蹤,能將前揚留在大梁。如今你騎虎難下,倘若江百川一直緊追不舍,在大宋,你也需要提心吊膽。”

葉枝沒有說出口的是,蕭月吟對大宋來說,已經是不共戴天的仇人,他在此時將牽風引誘到大宋來,絕對沒安什麽好心。

“你要幫我?”牽風聽出了她話中潛在的意思,眼神閃爍了片刻,旋即快速地移開了視線。

料想,葉枝並不知道自己已經猜到了蕭月吟和大宋的恩怨,牽風也決計不會說出來,她順水推舟地繼續說:“我以為他念在舊相識的份上,願意幫我一次,所以讓我逃進大宋。但我並不後悔來大宋,就算不是大宋,我也會逃到其他地方,如果能死在父皇都讚不絕口的大宋,牽風也值了。縱觀一生,這短短幾日,是我平生從未有過的輕松,我不打算繼續逃下去了。”

“跟我回京。”葉枝的臉色柔軟了一些,牽風果然很對她的胃口,既然如此,不妨幫她一次,也正好借此將她掌控在身邊,以免節外生枝。

牽風忽然怔住了,“為何?”

葉枝不知道,可自己知道。蕭月吟是故意將自己放到葉枝身邊,盡管不明白其中緣由,蕭月吟的目的也一定對大梁有益,如今葉枝主動將自己帶在身邊,豈不是正中了蕭月吟的下懷?

她不甘淪為棋子,卻沒本事反抗。或許早點認識葉枝,自己就會明白,不是七月不夠強大,而是她自願躺在棋盤上任人宰割。

“我要向你證明,你父皇所認可的大宋,絕不是空有其表。”

牽風闔住眸子,臉上泛起一抹苦笑。

這一點,她早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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