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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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馬停於大門前,葉枝下馬後將吉光交於小廝之手。

“吉光今日受了驚, 你帶它去吃些新鮮的嫩草, 別關著它了。”葉枝摸了摸吉光的頭,將韁繩交給小廝。

“奴才遵命。”

她點點頭,目送著小廝牽著吉光走遠, 才收回視線, 站在大門外躊躇不前。她相信羅君無不會有事, 但是, 她能重活一次的確太令人匪夷所思了,凡事都是有代價的,她能回到過去,那相應的代價是什麽呢?

葉枝深吸了一口氣,邁進府邸。

“公主,您這是?”小六從長廊另一邊走來,手裏抱著些藥材,見葉枝一身利落的盔甲, 好奇地問。

“唱戲。”葉枝對不能出戰這件事本就心存不滿, 小六一問起,她臉立即就黑了下來。

“羅大人為何會溺水?”

小六皺眉瞥了瞥手上的藥材, “屬下也不清楚。這是吳太醫給羅大人抓的藥,屬下正去給羅大人煎藥,公主不妨去看看吧。”

“嗯。”葉枝應後,就向後院走去。

羅君無所在的院子院門大開著,葉枝也顧不上敲門, 一聲不響就走了進去。院中,震野正背對著葉枝坐在石凳上,手裏把玩著一只濕漉漉的蹴鞠,身旁還有一個半大的孩子,在抽抽搭搭地抹眼淚。

“羅大人情況如何?”葉枝望了眼房內,又看向震野。

震野轉過頭來,見是葉枝,立即嘆了聲氣,“沒有性命危險,掉下去的時候嗆了幾口水,如今正昏迷不醒。”

他將蹴鞠舉到眼前看了又看,十分不解,“羅大人水性不好,為了這只小小的蹴鞠以身試險值得嗎?就算要撿起來,隨便叫個會水的下人去撿一下便是,何必親自下去呢?羅大人要是有個三長兩短,這對大宋來說是無妄之災啊。”

“吳太醫怎麽說?”

“暫時沒有性命之憂,只不過,羅大人年少時受過凍傷,心中一直沒能走出陰影,這次又被淹著了,什麽時候醒還不好說。”震野長嘆一聲,“依我看,羅大人就是凍出毛病了,昏迷之後以為自己還在伽藍山裏,一直說冷,被子都加了好幾層,也不管用,臉色就跟凍著了一樣,鐵青。顧將軍還燃了好幾個暖爐,這會兒房裏跟火爐似的,公主還是別進去了。”

“公主這身盔甲倒像那麽回事兒。怎麽,關外有敵人?”

葉枝眼神有些呆滯,心中空落落的。

他,原來也是這麽脆弱嗎?

“嗯。李尚書已經趕過去了。”

“那我也去!”一聽說有敵人,震野雙眼登時一亮,就差從石凳上跳起來了。

葉枝否決地搖了搖頭,“你先安分地待著,日後讓你做的事還有很多。”

閑了快半年,震野骨頭都快發黴了,他失落地垂下眸子,一副郁郁寡歡的模樣。

這時,有人扯了扯葉枝的披風,她垂下頭去,發現方才抹眼淚的孩子不知何時已經到了她跟前,她俯下身揉了揉孩子哭紅的眼睛,輕聲問道:“你在這裏做什麽?你家大人呢?”

“您是朝陽公主對不對?”孩子夾帶著鼻音的聲音格外地惹人憐愛。

“對。”葉枝神態柔和地道。

孩子一聽,不由分說地跪了下來,“公主,求求您,您不要殺我弟弟!那是我弟弟最喜歡的蹴鞠,他不知道羅大人不會水,我替他向你們道歉,你們千萬不要殺了他!羅大人一定不會有事的!”

他小聲啜泣起來,一個勁兒地朝葉枝磕頭,當他額頭即將撞到地面的時候,葉枝伸手捂住他的額頭,將他身子扶起來,撣了撣他膝蓋上的灰塵,“告訴我,怎麽回事兒?”

“弟弟抱著蹴鞠……不小心撞到了羅大人,我弟弟還小,他沒抱穩蹴鞠,蹴鞠就掉水裏去了。那個蹴鞠是娘親手給他做的,他很喜歡……就哭了起來,羅大人沒辦法就只好下水去撿,但那水很深,他拿到蹴鞠扔上岸……自己就上不來了……”越說他哭得越厲害,“弟弟他不是故意的……您不要怪他,都、都是我,他讓我陪他玩,我不陪著他……公主您別怪他……”

“你弟弟呢?”

“他、他在裏面守著羅大人,他說羅大人不醒,他就再也不回家了,我娘……我娘知道了一定會很傷心,弟弟最喜歡吃娘做的菜了,他都餓了好久也不吃東西……嗚哇……”說到最後,孩子直接大哭了起來,片刻後又猛地閉上嘴,眼淚嘩嘩地流,也不哭出聲,“哭……哭……很吵……很……吵……”

一旁默不作聲的震野看不過去了,“羅大人吉人自有天相,肯定不會有事。你也別哭,你弟弟都沒哭了,倒是你哭得跟個淚人兒似的,像話嗎?男子漢大丈夫,寧可流血也不流淚,你怎麽跟個小姑娘似的,不怕別人笑話你啊。”

“可是……嗚嗚……我怕弟弟會死……雖然我總是打他……可我不想讓他死……嗚嗚……”

葉枝將他抱到石凳上,擦了擦他的眼淚,“你幾歲了?”

“六、六歲……”

“弟弟呢?”

“三歲。”

“你也是個小男子漢了,大宋的男子漢可不許這麽輕易就掉眼淚。”葉枝佯怒地看了他一眼,又把蹴鞠拿過來,交給他,“你好好抱著蹴鞠,我進去看看。”

“您……您別打我弟弟……”他揪住葉枝的衣服。

“放心吧,我不打他。”

他松了手,葉枝揉了揉他的頭頂就向房內走去。一踏進房中,一陣熱浪撲面而來,她看向床榻上高高攏起的被子,見其中只露出一張青白的臉,連嘴唇都十分蒼白,她心中不免一陣抽痛。

“你來了?師弟沒什麽大礙,只要醒過來就好了。”顧一掀起被腳,反覆揉捏著羅君無紫烏的小腿,“師弟從伽藍山出來後,雙腿幾乎被凍壞了,修養了一年多時日才能下榻走動,這次是在水裏待太久腿沒力了,才沒能從水裏爬上來。”

顧一回頭看向她,不由得挑眉問道:“你怎麽這身打扮?”

“金鹿門外發現了敵人,我本要親自迎戰的。”

“胡鬧!”

“我沒去,李尚書去了。”

葉枝走近了些,就聽見羅君無一直在呢喃著“好冷、好冷”,她眸中閃過一絲心疼,“他現在是不是很冷?”

葉枝忽然懊惱起來,他為何要選擇大宋呢。

“嗯。”

她伸手碰了碰羅君無的額頭,才一碰到,又立即縮了回來,“好涼。”

“吳太醫說他夢到自己還在伽藍山裏。”

葉枝眉頭微皺,憐惜地看著青白的臉,輕撫著他的額頭,“你走出去了嗎?”

“現在不是伽藍山,你在一個很溫暖的地方。”

羅君無眉峰一皺,顫了顫唇瓣,“溫……暖?娘,可我好冷……”

葉枝沒想到羅君無聽得見,顧一也喊道:“繼續。”

“對。很溫暖的地方,就像我的手一樣,”葉枝將手貼在他的臉上,“感覺到了嗎?”

“手……”他從被褥裏伸出手來,猛地攥住葉枝的手,“溫暖……”

他用力非常之大,葉枝連眉頭都不皺一下,她壓低聲音,盡量讓自己聲音聽上去柔和一些,“對。很溫暖。你已經從伽藍山裏走出來了……”

“走……出來?”

“出來……畫!”他突然大喊一聲,聲音裏有著前所未有的焦急,“畫!我的畫呢?我帶著它一起出來了……我的畫呢?”

他語氣中少有的急切讓葉枝一楞,“畫?什麽畫?”

羅君無松開抓住她的手,兩只手胡亂地在周圍抓著什麽,嘴裏還一邊喃喃著:“畫……我的畫……”

葉枝看向顧一,顧一手下一頓,盯了葉枝一眼,旋即起身道:“我去書房拿。”

書房就在院中,沒過片刻,顧一就拿著一幅畫卷走進來。畫卷有些泛黃,看得出來有些年頭了,邊角雖有些破損,仍舊保存得不錯,顧一將畫卷放到羅君無手中,羅君無忽然就安靜了下來,小心翼翼地抓著畫卷,生怕捏出一絲褶皺來。

葉枝認得這幅畫,就是多日前她看到的那一幅,畫中是一個讓她很熟悉的小姑娘。盡管衣衫襤褸、汙頭垢面,她卻總給葉枝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畫中人是誰?”她問道。

顧一見羅君無逐漸安靜下來,慢慢將畫從他手中抽出來,因為羅君無並不敢握得太緊,他輕松地就取了出來。

“等師弟醒後,你問他吧。”顧一拿過畫卷,將羅君無曝露在空中的雙腿蓋上,不再給葉枝尋問的機會,大步向外走去。

“他若是肯告訴我,我何必問你呢?”葉枝兀自呢喃道。她不僅想知道這個人是誰、自己是否曾經見過,她更想知道,羅君無為何會如此珍視這幅畫、如此珍視這個人。

若沒猜錯,當年他從伽藍山出來時,一定是帶著這幅畫的。

她忽然轉過頭,看向暖爐旁蹲著的小小身影。小小身影蹲在暖爐旁竟與暖爐的高矮相同,他將自己蜷縮成一團,垂著腦袋不知再想些什麽。葉枝不禁莞爾一笑,大步朝他邁過去,二話不說就把他從暖爐旁揪了過來,還揶揄道:“你這是在面壁思過?”

懷中僅三歲大的孩子擡起一雙哭得通紅的眸子,“嗯……”

他的聲音軟軟的,還帶著哭腔。

“你一直守在這裏?”葉枝不由心生疼愛,捏了捏他跟包子似的圓溜溜的臉。

“嗯……我想等他醒過來。”

“你覺得自己錯了嗎?”

“嗯……”

葉枝對他搖了搖頭,“你沒錯。這個大哥哥是心甘情願下去為你撿的,這是他自己的選擇,與你無關。”

“可……可是,如果不是我沒拿穩蹴鞠,大哥哥就不會下去替我撿。”

“大哥哥幫你撿蹴鞠,你可以感激他,可是大哥哥溺水你並沒有錯啊。”

“是、是嗎?”

“對。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阿良。”

“阿良和哥哥先回家,等大哥哥醒過來,我派人去告訴你們,你再過來感謝大哥哥好不好?”

“好!大哥哥醒了,你一定要告訴我!”阿良抹了抹眼淚,又咧開嘴角笑了起來,“漂亮姐姐的衣服真好看,阿良長大了也要穿!”

“嘴真甜!趕緊和你哥哥回家吧,莫讓你娘親等急了。”葉枝又捏了捏他肉嘟嘟的臉頰。

“嗯!漂亮姐姐再見。”阿良蹬著兩只小腿向外跑,中途還險些摔了一跤,看他憨態可掬的模樣葉枝輕笑了出來。

“哥哥!回家!我們回家,漂亮姐姐說大哥哥醒了就會叫我!”他身形只到哥哥的胸前,這會兒直接撲到了哥哥懷中,哥哥一把接住他,一個爆粟賞給他,“讓你以後還貪玩兒!”

阿良捂著腦袋眼眶一紅,眼淚蓄滿了眼眶,欲墜不墜,“疼……”

哥哥將他的小手緊緊攥在手心,“回家。”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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