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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部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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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德一百四十九年五月初十,北燕調動十萬步兵與一萬騎兵前往氹游。步兵加上騎兵統共十一萬士兵, 以雷霆萬鈞之勢穿越北燕境內數座高山陡峭, 除了騎兵營以外,其中數蒙奇大將軍的隊伍最為迅速,將從官道出發運送糧草衣物的隊伍甩出好幾個日程遠。

好在途中有無數山珍野味, 才能讓這一眾士兵隨地挖竈, 填飽肚子。

氹游是北燕防守最為牢固的地方。當年來家受人陷害被北燕皇帝趕盡殺絕時, 僅剩的來家人率領七千步兵死守氹游, 北燕耗費五萬人,不眠不休地進攻氹游,足足一年半,都未將氹游攻陷。彼時來雪尚還年幼,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來家人一一慘死,若不是當年北燕皇帝查明了真相,氹游恐怕也堅持不了幾年,莫說如今戰功累累的來家, 便是年幼的來雪都逃不過一死。

十一萬士兵, 分為數十支隊伍前進,大多數首領都是身材魁梧的武將, 在臨近永江城的一支隊伍卻罕見的是位女子帶隊。那女子身披灰黑色鬥篷,將身子完全隱沒在寬大的鬥篷中,她微微側目,將腦袋從鬥篷中探了出來。

從相貌上看,約莫是位而立之年的女子, 柳葉眉丹鳳眼,鼻梁高而挺,薄唇蒼白,緊緊抿著。在北燕,這張臉是極為醒目的,都說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北燕人普遍都長得十分溫柔恬靜,此人的面貌美則美,只是美得有些刻薄了。

她揭開頭頂的帽子,露出一頭綢緞似的青絲,仔細看,中間還夾帶著幾根白雪似的銀絲。

“大人,前方有片空地。”前去探路的士兵不知何時來到了她跟前,朝她抱拳說道。

士兵頭戴盔甲,細密的汗珠不斷從額頭上滑下來,她擡眸看了眼他,又看了看身後無數的跟從者,擺了擺手,“你帶幾個人去找水源,其他人去前面休息。”

如今時值五月,天氣已逐漸燥熱了起來,縱使他們是訓練有素的士兵,也做不到水火不侵。反觀她自己,盡管身披著厚重的鬥篷,面色還依舊如常,臉上一點水氣兒都沒有,單單看她,還以為是在寒冬臘月之中。

見眾人都找了塊兒地方坐下,她也緊靠著一棵大樹坐了下來,抿了抿幹涸的薄唇,解開腰間系著的水壺,打開塞子就猛地灌了一口,頗有一番英姿颯爽的意味。

“不知傾城傷勢如何了?”將水壺放置一旁,她盯著地面喃喃自語起來。

她眼神變得怨毒起來,“葉徐之,我顧家一心效忠大宋,最後竟落得如此下場,若我兒子有什麽三長兩短,我定要親手取你首級。”

至於顧成威,你就給我好好在牢裏待著吧。

想到此,她不免咒罵一句:“就知道你是廢物!若不是老三臨死前讓我別和你計較,我老早就帶著兒子離開了。”

她冷哼一聲,將頭倚在樹身上,慢慢闔起眸子,不一會兒,睡意便籠上心頭。自從得知顧一生死未蔔、顧成威又鋃鐺入獄之後,她就一直在四處奔波,根本沒機會好好睡上一覺。

就在她意識模糊之際,身旁忽然異動,她陡然驚醒,雙眸警惕地望向身旁,手撫向腰間,正要抽出盤旋在腰間的軟劍,便看清了來人,緊繃的身體松懈下去,沈聲問道:“有何事?”

來人將用樹枝編好的籃子放到她身旁,裏面堆積五顏六色的果子,上面還掛著水珠,看來是剛清洗過。

“屬下在附近找到了一條小溪,岸邊結著果子,就摘了些回來。”

“多謝。”她道過謝後,覺得口中幹澀,便隨手拿起一顆果子,咬了一口,味道酸澀,不免皺了皺眉頭,如今條件艱巨,也只能忍一忍了。

來人躊躇在原地,幾番欲言又止後,她斜睨其一眼,不緊不慢地問道:“你有話要說?”

“顧夫人,您大可不必提防著屬下。皇後娘娘都不懷疑您,屬下勢必不會傷害您。”

顧夫人失笑,“我是大宋人,還是鎮南將軍夫人,你們這麽輕易就相信我?”

“也不是,”士兵義憤填膺,神情憤然:“屬下只是認為大宋皇帝無情無義,傾城將軍與他情同手足,他竟然在傾城將軍受重傷之後對顧家落井下石,若換做是屬下,也會不惜一切為將軍報仇!”

“你認識我兒子?”

“不,”他撓了撓腦袋,羞愧地說:“屬下聽說過傾城將軍的威名,我也想成為像他一樣可以獨當一面的將軍。”

“你叫什麽名字?”顧夫人眼神柔和下來。

“屬下名叫將息。”

顧夫人點了點頭,連一個士兵都分得清是非對錯,葉徐之,你連一個士兵都不如,如何有資格做大宋的皇帝呢?

“何時能與皇後匯合?”她擦了擦手上的水漬,慢悠悠地問。

將息皺眉道:“恐怕還需幾日的功夫,皇後娘娘的隱疾覆發了。”

顧夫人心中一動,“隱疾?”

將息擔憂地點點頭,解釋道:“皇後娘娘天生便有隱疾,只是在陛下身邊已經很久沒有發作過了,如今覆發了,陛下卻還在氹游……”

“她隨行沒有大夫嗎?”顧夫人奇怪地說。

“有倒是有,只不過,娘娘這隱疾只有陛下才能治得好,饒是宮裏的太醫也無濟於事。”

這倒是個趣聞,她怎麽沒聽說過北燕的小皇帝還會治病?

“扶搖子倒是個醫術高明的……”

“可扶搖子不願治啊!”將息苦惱地嘆息道:“扶搖子在治好應天皇帝的腿之後,就再也不出手醫治朝廷中人。幾年前,陛下好不容易打聽到了他的蹤跡,親自去請了好幾次,他都不肯露面。”

“這倒是。”

當年老三離世時,扶搖子本可以出手相救,沒想到還是晚了一步,出於對老三的愧疚,才會收下傾城為徒。

——

北燕調動兵力這麽重大的事情,大宋自然不會毫無察覺,或者說,早在十一萬士兵啟程之際,大宋就收到了張連青傳來的消息。

北燕的動向如此明顯,大肆集合兵力調往氹游,邱南眾人更不會掉以輕心,羅君無及顧一兩人也部署起來,在更早之前,李尚安就召集好了兵力集中在邱南。

於是,近幾日,顧一和震野時時刻刻都待在軍營中,羅君無和葉枝則在邱南各個城池之間往返,查看各個城門,順便修改了一下軍事部署圖,羅君無更是將各種情形都猜想了一遍,列舉了各種可能性,其中最讓人牽腸掛肚的是顧夫人究竟身在何處?

大宋沒有她的消息,邱南境外的幾支兵馬並沒有過激行為,顧夫人絕不是一個沈得住氣的人,如果她就在這幾支兵馬中,肯定不會只在境外對邱南虎視眈眈。局勢一下子陷入了僵局,葉枝也不由得懷疑,顧夫人莫不是轉性了?決定從長計議?

羅君無正聚精會神地在案上鼓搗著部署圖,在邱南幾座城池擺放上石雕,沒過一會兒又紛紛掃開,“晉城外土地寬闊,宜攻不宜守,但晉城夾在金鹿城與向曉城之間,燕軍稍有差池就會陷入包圍,燕軍若想直搗黃龍,這不是一條可行的進攻之路。”

“向曉城外兩座高山,宜守不宜攻,我們派人埋伏至山頂,再布下落石陣,堵住燕軍後路,彼時他們無路可逃,除非投降,便只有全軍覆沒。北覃帝不會這麽蠢,更何況來雪皇後在他身旁,所以排除晉城與向曉城這兩條進攻路線。”他用紫毫在這兩處劃了一筆,將筆放回筆擱,一旁無事可做的葉枝調侃道:“北燕還未下戰帖,你是不是太杞人憂天了?”

心知葉枝同他說笑,他擡起頭來,眼中帶著些許笑意,“阿婪如何知道我只在為北燕做準備呢?”

羅君無瞥了眼案上堆成小山的帖子,“這些帖子,都未署名,誰知道其中會不會有北燕的帖子呢?”

北燕好歹是一個威震八方強國,怎麽也不會下不署名的戰帖,葉枝嫣然一笑,“就算小皇帝會做這種事,來雪也不允許吧?”

羅君無笑了笑,“你若是無事,就去師兄那裏看看吧。師兄曾親手教過你功夫,多年不練,都忘得差不多了吧?”

聽到羅君無下逐客令,葉枝下意識地看向羅君無的臉,想從他的臉上看出些什麽,她忐忑不安地問:“你嫌我礙眼嗎?我不是想存心打攪你。”

“並非如此,”羅君無皺了皺眉頭,“君無只是覺得這裏太乏味了,阿婪不覺得嗎?”

聞言,葉枝松了口氣,“不啊。這裏有很多書,還有那麽多畫卷。”

葉枝面向書櫥,裝模作樣地拿起幾本書冊,又裝模作樣地翻了翻,餘光瞥見羅君無收起了視線,她又將書冊放了回去,腳步始終停留在書櫥前,不時看看這裏,不時看看那裏。

羅君無收回了視線,又陷入沈思當中,眼神依舊不時地飄向葉枝。書櫥前的身影緩慢地挪動著,一雙白嫩的葇荑在書櫥前搖擺不定,拿不定主意。她好看的眉頭不由自主地皺了起來,羅君無不禁莞爾一笑,邁步向她走去,“你要看什麽書?我給你拿。”

見他靠近,葉枝下意識地後退半步,忙不疊地陪笑道:“不勞煩你了,我……”她往書櫥的上下看了看,瞥到右下角擺放著的畫卷,她俯身隨手拿起一卷來,將畫卷在手中展開,是一幅山水墨畫,她摸了摸畫上的墨漬,“剛畫完不久?”

“是。”從她俯身拿起畫卷那一刻開始,羅君無眼神就僵硬了起來,聽葉枝問起,更是少有地木訥起來。

“畫得不錯。”頓了片刻,葉枝又問:“你會彈琴嗎?”

雖然前世羅君無很少彈琴,在她記憶中,羅君無琴聲是她聽過的曲子當中,最好聽的。

羅君無緊盯著她手中的畫卷,也不忘點了點頭,“會一些。”

“琴、棋、書、畫,君無,你哪個不會?”葉枝笑著將畫卷收了起來,放到書櫥上,又見角落裏還有幾卷,隨手抽出一卷拿在手中,正要展開,手腕就被人大力捏住,“君無技拙,阿婪還是莫要看了。”

“看一看又無妨。”

“……”羅君無不再說話,眸子堅定不移地看著她,抓住她的手十分用力。

他冰冷的眼神讓葉枝顫栗起來,在這一空檔,畫卷自手中滑落,葉枝呆楞地看了羅君無片刻,反應過來後立即掙脫他的手,將畫卷撿起來,放回原位,“抱歉,抱歉。”

她倒退兩步,身子不小心撞到書櫥邊上的櫃子旁,整個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後仰去,羅君無大步上前穩住她的身體,張了張唇瓣,話還未說出口,葉枝就慌忙地挪到一旁,“對不起,我沒站穩!”

若是從未得到過羅君無發自內心的笑容,葉枝不會去過多奢求。得到過一次的葉枝嘗到了甜頭,她害怕再面對像過去那樣的羅君無,沒有得到過,葉枝不害怕失去,而她已經得到過一次,所以也比過去更加害怕失去。

害怕羅君無再次厭惡她。即使很荒唐,她都寧願自己不曾嘗到過甜頭。

作者有話要說: 音浪,太強,會被,晃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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