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越，能解釋一下嗎，嗯？”

白致遠用盡自己從教十年的耐心才忍住沒把手中的卷子扔到地上。

於越低著頭沒有說話，她其實是想說她不是故意的，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

當時，考試的時候她怎麽想呢？

恰好。

那天早上竟然例假了！

然後。

於越把握住了難得的機會。

實現了多年來的執念，她要交一次白卷。其實那天考試有兩科，之所以選擇英語，可能還是因為她和白致遠比較熟。

人就有那麽一種劣根性，總覺得有人關心，就可以肆意揮霍。

所以事情就那麽發生了。

她把一整張卷子看了一遍，確定沒有自己不會的題目。拿起筆，一筆一劃在卷頭寫上名字和班級。

剩下的時間就是在草稿紙上練習線條，直到慢悠悠畫滿了整張紙，考試結束的鈴聲才響起。

幸好監考老師是另一個年級的，對於越只知其名不知其人，她混在人群裏走出考場也沒有被發現。

所以當白致遠拿到成績單，發現於越不是第一名，再仔細看，語文148，數學150，英語0。

只有英語是0分。

查試卷，非常好，卷面很幹凈！

心目中的優秀學生竟然做了這麽離奇的事情，白致遠簡直不知道說什麽好。但職業道德告訴他，不要輕易和學生發火，尤其他教的是初中，這個年紀心理比較脆弱。

註意到辦公室裏隱約的探尋視線，白致遠深吸一口氣，臉色放松下來。

“你也不要有壓力，老師相信你是有原因的。你這麽聰明，應該知道你這樣的行為對大家都不好。希望，沒有下次了，你說呢？”

於越站在白致遠面前，不由得想起他總是對自己的要求非常寬容，有幾次她要出去寫生白致遠也批了假。好幾次自己組織活動，他也是大力支持。

對人的情緒敏感，她早察覺了辦公室裏面若有似無的看好戲視線，心下開始自責自己的莽撞。

“嗯。”她低低地應聲，不敢擡頭看白致遠的眼睛，自己讓他失望了……

“是生病了嗎？多註意身體，勞逸結合！”情緒緩和下來的白致遠聲音大了一點，既為於越的事情定性，也是告訴於越這事過了，因為她生病。

於越機靈地點頭，聲音不大卻很清晰地回答道：“嗯。謝謝老師，我會好好努力的！”

她是在為白致遠站臺，告訴其他人她和老師並沒有矛盾。

等於越出了辦公室，裏面就有人開始安慰白致遠，“白老師不要生氣，考試嘛，難免的。”

心裏恨不得把於越揪過來再好好訓一頓，臉上卻露出輕松的笑容，”王老師言重，這回於越是生病了，相信以她的實力下回肯定獨占鰲頭！”

成功堵住了王老師的嘴，辦公室裏漸漸多了說笑聲，大部分都是感嘆於越的聰明。

從她入學以來，每次都是第一，從無敗績。

這回嘛，意外而已。

於越回到教室輔一坐下，周圍就已經圍了一圈。

“班長，你這次怎麽了？”

很快說話的男生就被人拍了腦袋，“亂說什麽呢！班長，你是第一當久了想走下神壇看看人間風景吧！”

“哦哦，原來是這樣，班長你風景看夠了嗎？下回是不是就要回去了？”

白時年從人群中擠進來，“班長！求你再多看看，風景很美的！”

他這回好不容易考了班級第二，年級第三，真是史無前例，做夢都要笑醒來！

本來心情還沈重的於越被這些同學逗得一樂，揮手道，“白時年，行了啊！機會只有一次，你沒有好好把握已經晚了。”

第一名是袁倩。

她成績一直是班上五六名來著，這回終於踏上巔峰，成為了一個傳說。

因為有於越在，無論考再好，也只能屈居第二。

這回，好不容易，真是好不容易！

“越越，表示好感動，果然夠義氣，我也當了回第一名了。”袁倩才沒有搶了第一名的自覺，她大方地向於越表示感謝，可算給普通人留了一條路。

於是，這一天，沒有拿到第一的於越受到了同學們前所未有的歡迎。

當然，私下裏白致遠的眼神還是惡狠狠！

“於越媽媽是嗎？叫你單獨來學校是有點事情，別擔心，也不是大事。”

大中午的辦公室早沒了人，於媽在生意場上鍛煉很久，早已沒了當初的局促。

她的目光盯在成績單上於越那一欄，眼神很好地註意到那個顯眼的零分。不同於以往，這回她沒有不管不顧發火，然後埋怨於越不認真。

放下單子，她誠懇地對白致遠道：“白老師，於越給你添麻煩了！”

懂得許多人和人之間彎彎繞繞，於媽瞬間就明白了女兒這回的行為給白致遠造成了不小的麻煩。要是讓外人認為白致遠和女兒有矛盾，那會給白致遠的聲譽造成極壞影響。

“這是小問題，我請你過來倒不是因為這個。”白致遠對於越媽媽的道歉很受用，比於越誠心多了，不過他確實是不太在意這些。

擺擺手，他又接著說：“你們現在肯定很忙吧！有時間要多關心關心孩子，不僅是學習，更要註意孩子的情緒。這個年紀的孩子比較叛逆，我猜想於越這回可能也是想引起你們註意，這樣類似情況的學生也很多……”

於媽受教地聽著，把一些建議記錄下來。

先一步回家的於越已經做好接受爸媽怒火的準備。她安慰自己，於越，已經很好了，你要知足。

左等右等沒有等來回家的於媽，於越做好的心理防備碎了一地，還是先吃飯吧。哲人說的，吃飽了才有力氣認錯。

走到客廳裏看見空無一人的屋子，她才想起來奶奶被她哄到了老年大學，這幾天正有活動排練，要很晚才回來。

家裏就她一個人。

廚房冷鍋冷竈，幸好菜簍裏還有兩把小白菜，夠煮個湯。

又掀開電飯煲蓋子，把淘好的米倒進去，加上水。插插座，按開關。

沒有奶奶在家，於越再過不了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生活，多麽痛的領悟！

“要是奶媽在家就好了，餓了就能吃飯……”

搖搖頭，於越又坐到客廳裏的沙發上，琢磨著於媽回家她怎麽解釋。想著，手上和身上都隱隱作痛起來，仿佛已經有火辣辣的鞭子甩在身上。

“越越，吃飯沒有？我買了菜，要是你不想吃咱就出去吃。”

這是她媽媽的口氣嗎？

於越盯著於媽的表情一時不能確定，知道於媽冷笑著道：“怎麽？都不認識你媽了？”

這就是她媽媽。

“怎麽會呢……”於越的聲音很小，心裏有一種陌生的惶恐。

或許這種惶恐一直存在，無法阻攔的鞭子抽在身上，疼痛像雨點一樣降落下來，濺起一個個火辣辣的疤。

把菜放到桌上，瞥見廚房裏正在做飯，估摸著一會兒肯定好不了。

“越越，咱們坐下說。”於媽示意於越先坐下。

於越幾乎是戰戰兢兢坐下，頭低著，她怕擡起頭來眼淚就會被看見。

“這是幹嘛呢？我沒有要說你。”女兒的小心和局促她看在眼裏，驀地心疼起來。

她的越越，應該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啊！

“嗯。”於越不想隨便相信。

“你知道自己給白老師惹麻煩了吧？”於媽看著女兒的表情了然點頭，點點於越的鼻尖，沒好氣道：“他是個好老師，平時也很關心你，你說你做的是什麽事？傻不傻！”

雖然是被數落，於越心裏卻沒有酸楚。她最害怕爸媽說你怎麽不認真，你不好好學習以後怎麽辦？奶奶又繼續說你說你這樣對得起你爸媽嗎？

上輩子初中的時候，她們的英語老師在開考前半個小時把班上的寄宿生罵了一頓，各種難聽的話都說了，很多於越甚至聽都沒聽過。

正在短暫午睡的教室裏鴉雀無聲，於越心中惡狠狠地想：這試她不考了！

拿到試卷的時候她填了名字，整整十分鐘沒有動筆。可是爸媽的期盼和叮囑一遍遍出現在腦海裏，她只覺得手中的筆重有千斤。

成績出來，於越考了年級第二，英語滿分。

不想為了誰的期待活著，慘淡的生活卻一次次讓她屈服。

這一次，算是成功了嗎？

“媽，我下次一定會考好的。”於越沖著於媽保證，讓她能夠任性一次，就很開心，很滿意。

於媽摸著於越光溜溜的頭發，笑著說：“別啊，比起學習，我們更希望你開心。”

“以前，是我們不對，但是那時候確實沒有辦法。”

一句沒有辦法，道盡了多少辛酸苦辣！

於越確實能夠理解，理解就不會委屈了嗎？那時候每個人都是那麽艱難的活著，根本沒有心力考慮其他，她能夠理解，卻無法改變……

“不過這次的事情別讓你奶奶知道……”於越明白，奶奶仍然是老思想，在她心目中於越只能一心學習，否則就是對不起於爸，對不起於媽，對不起她自己。

門口傳來哐當的開門聲，“什麽不能讓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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