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師、王主任、杜社、羅曉飛和鄭麗媛夫婦一起坐在會議室裏進行手術前最後一次談話，會議桌旁邊還架了一臺攝像機，全程錄制談話的內容。

離上一次多學科討論剛好過去三周，雖然鄭麗媛已經開始偶有胸悶氣促等不適了，心超的結果也在惡化，肺動脈壓力越來越高。鑒於很多藥物在妊娠期間不能應用，經過再一次的討論，認為目前孕周胎兒的存活可能性已經較3周前大大增加了，一致建議終止妊娠，這一次，杜社和主任也表示同意。

王主任看著坐在會議桌對面的鄭麗媛夫婦，鄭麗媛臉色十分平靜，她老公似乎有些緊張。王主任說：“一般剖宮產的風險，比如感染、出血、腹腔臟器的損傷等你們應該也很了解了，但是孕婦合並嚴重的心臟疾病，剖宮產術中及術後，由於血流動力學的改變，很容易造成急性心力衰竭甚至猝死，這個你們要有十分清醒的認識……”他停頓了一下，繼續說：“手術的風險……由於你們堅持，如果手術過程中有任何危險，第一時間保住孩子，其次才是搶救母親，這一點如果你們已經全部了解並且接受的話，請在這份知情同意書上簽字。”

鄭麗媛接過知情同意書仔細閱讀後在上面簽了字，然後再將這份知情同意書交給她老公。鄭麗媛老公似乎很緊張，他知道簽下這份知情同意書意味著什麽，拿著筆的手微微發抖。鄭麗媛看到了，悄悄伸出手去握緊了老公的另一只手，老公擡眼看看她，她很堅定的對他笑了笑，她老公終於鼓起勇氣在手術知情同意書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律師從鄭麗媛老公手上接過已經簽好字的手術知情同意書後，說：“鑒於這樣的手術在醫院來說是極少的，而且風險太高，只有在病患這方強烈的要求下才能這麽做，所以希望你們明白，今天我們簽署的協議將來如果對簿公堂將會成為呈堂證供。”

鄭麗媛和她老公相視一眼，然後十分堅定的說：“我們明白。”

杜社平靜的說：“手術的日期定於周一上午，你們準備好了嗎？”

鄭麗媛和她老公同時點頭：“準備好了。”

手術前一天，杜社帶著羅曉飛到病房給鄭麗媛做檢查，鄭麗媛看起來心情似乎很不錯，羅曉飛註意到她那件毛衣已經快織完了。

杜社說：“明天就要剖宮產了，待會下午麻醉科還有ICU等科室會來術前訪視，同時做最後一次多學科會診，盡可能保證手術的安全順暢，護士也會交代一下手術的註意點，晚上早點休息，明天保持最好的狀態進手術室。”

鄭麗媛笑了笑：“我會的，謝謝杜醫生、羅醫生。”

杜社點點頭帶著羅曉飛出去，臨走前，羅曉飛給了鄭麗媛一個鼓勵的微笑。

杜社和羅曉飛出門後，鄭麗媛老公突然站起來說：“我去一下洗手間。”他從病房裏出來追到杜社和羅曉飛身後，喊了一聲：“杜醫生！”

杜社轉過身去，看著鄭麗媛老公。

鄭麗媛老公走上前，忐忑的說：“我知道這麽問可能很多餘，畢竟我們已經簽署了手術知情同意書，但我還是想問問，我老婆活下來的幾率有多高？”

杜社看著鄭麗媛老公，沈默片刻後，說：“很難說，因為她已經合並嚴重的肺動脈高壓，如果胎兒出來以後血流動力學改變太大，坦白說，生存率很低，幾乎為零。”

鄭麗媛老公失望的垂下了頭，雖然早就知道是這個結果，但內心裏還是忍不住會奢望奇跡。

杜社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的說：“但是我們可以期待奇跡。”

果然，鄭麗媛老公聽到杜社這句話後，又擡起頭來，兩眼充滿了希望。

杜社說：“醫學不是絕對的，我們可以期待奇跡，但也要接受現實，先盡人事，後聽天命。”

鄭麗媛老公點點頭：“我懂了。”

病房內，正在織毛衣的鄭麗媛突然感到一陣腹痛，一下子有點喘不過氣，鄭麗媛老公趕緊出去找了護士進來。護士測量了一下血氧飽和度和心率、血壓，還算正常，因為考慮有子宮宮縮的可能，護士及時給鄭麗媛綁上了胎心監護。

持續監護15分鐘後，護士發現有3次宮縮，及時匯報了杜社。很快王主任、杜社和羅曉飛他們都趕來了，杜社給鄭麗媛做完檢查後，當機立斷對王主任說：“宮頸管已經消退80%，目前有不規則宮縮，看樣子等不到明天了。”

王主任點點頭：“曉飛，你去通知手術室，我去匯報醫務科，協調多學科專家在手術室待命。”

羅曉飛回：“我知道了。”

大家分開行動，病房裏有序而緊張的準備起來。備皮、皮試、留置導尿……初步的準備工作完成後，王主任打來電話，多學科專家已經到達手術室，麻醉科團隊也做好了手術準備。郝美麗帶著幾名護士把鄭麗媛轉移到平車上推向了手術室，鄭麗媛老公一直跟到手術室門口，被郝美麗攔了下來：“請你在這裏等候，杜醫生他們會盡全力搶救你的太太和孩子的。”

鄭麗媛老公焦慮而緊張的望著手術室的門，心裏不斷祈禱奇跡會降臨在他們一家三口身上。

鄭麗媛在手術床上躺下，為了減輕心臟的負擔，麻醉科主任采取了上半身30°半臥位的體位，咨詢杜社：“這個體位可以嗎？”

杜社點點頭：“問題不大。”

鄭麗媛身上置管完畢，微泵上依次用的需要全麻藥物準備就緒，搶救藥品也一一碼好，除顫儀等設備也在左側放著。

杜社向所有人點了點頭，說：“核對手術者和手術方式完畢，我們開始手術。”

消毒、鋪巾……同時麻醉科主任再進行全麻誘導。手術床左側，心內科主任、ICU主任，麻醉團隊等也早已待命，另一邊新生兒科團隊也已經準備就緒，候在一邊。

杜社熟練的切開皮膚，分離腹直肌，打開腹膜，暴露子宮，他沒有絲毫猶豫，直接切開子宮。由於擔心按壓宮底娩出胎兒對心臟產生負擔，杜社這次利用剖宮產產鉗第一時間娩出了胎兒。因為是全麻，不適用延遲斷臍，在寶寶出來的時候杜社立刻斷臍，新生兒發出了一聲響亮的哭聲，似乎在宣告他的來臨。

新生兒科團隊立刻做了初步的保暖、擦幹、吸去口鼻部的羊水，經過初步的檢查，新生兒科李主任說：“男嬰，外觀沒有畸形，1400g，存活應該問題不大。”

但這個時候手術床前的醫生們臉上卻絲毫沒有喜悅的表情，杜社立刻把2公斤的沙袋壓迫在產婦鄭麗媛的上腹部，催產素10單位宮體註射，監護儀不停在報警。杜社眼神瞟向麻醉主任和ICU主任，語速飛快的說：“竇性心律，心率120次/分，血壓90/60mmHg，血氧飽和度88%，還在下降，增加氧流量，調高呼吸機數值……”他持續不斷下醫囑：“速尿20mg靜推，西地蘭0.4mg靜推，調高多巴胺微泵速度，增加一倍。”

巡回護士不停的執行醫囑，整個手術室內環境意外的安靜，除了新生兒的哭聲。

但是所有藥物如同泥牛入海，鄭麗媛的生命體征仍舊在不斷惡化，頭側的監護儀發出連續的報警聲。

“氣管吸引，急性肺水腫，大量泡沫痰。”麻醉科主任說。

對於急性肺水腫，麻醉科主任早有預案，負壓吸引器在一開始就放在身邊備用，他不斷吸引著氣管內湧出的粉紅色泡沫，心裏暗暗祈禱速尿和西地蘭能夠起作用。

事與願違，當麻醉科主任在為肺水腫忙碌時，“滴滴滴滴……”一連串的報警聲。剛才快速的竇性心律監護音消失了，心電圖圖形變得毫無規則，“室顫，”ICU主任說：“暫停手術操作，準備除顫和胸外按壓！”

杜社早在室顫之前用止血帶束縛了子宮的血管，試圖減少回心血量，同時也減少出血量。

除顫儀就在身邊，巡回護士設置好除顫儀的參數，塗上導電膠，不到十秒鐘，遞給ICU主任。ICU主任一聲令下：“清場。”所有人包括杜社撤離手術臺，ICU主任按下放電按鈕，產婦鄭麗媛的身體輕輕地彈了一下。麻醉科的後備人員已經開始胸外按壓，麻醉科主任不停把腎上腺素和利多卡因靜推入產婦鄭麗媛的靜脈內。

心電圖的圖形沒有改變，室顫，意味著心臟已經失去了泵血的能力，此時各個器官的血流維持不了，時間一長，就會導致不可逆的腦損傷，以及多臟器功能衰竭。所以，除顫的目的就是讓心臟恢覆正常的節律，而胸外按壓是在心臟失去功能的情況下依靠外力把血液輸送出去。

“沒有覆律，準備再次除顫。”ICU主任知道，如果再次除顫依然無效，搶救的最佳機會就此失去了。

ICU再次除顫，繼續胸外按壓……

杜社再次回到手術臺上，他第一次感到自己的無力感，對於原發疾病導致的危急情況，似乎什麽也做不了。在他對面，麻醉團隊不停的在做胸外按壓；在他左邊、產婦鄭麗媛的頭側，麻醉科主任在不停的用藥、吸引氣管內的分泌物；ICU主任不停的下達醫囑，護士正在執行醫囑，用藥、抽血……而他只能看著其他人在努力，麻醉科主任在努力控制肺水腫，她的團隊在不停的做胸外按壓，各個崗位的護士在核對、記錄、操作，ICU主任在下達藥物醫囑，試圖讓室顫覆律……而杜社只能看著。

半個小時過去了，所有的藥物用了一遍又一遍，胸外按壓的團隊循環了一次又一次……產婦鄭麗媛的情況始終沒有改觀，顯示器上出現了一條直線，連室顫那種細小的波動也消失了，心臟基本上已經失去了電活動。

ICU主任搖了搖頭，宣布死亡：“鄭麗媛下午16:14分死亡。”

新生兒科的李主任把寶寶抱到產婦鄭麗媛的身邊，含著淚對她說：“你的寶寶，除了早產輕了一點，他很健康，我們會好好救治他的……”

產婦沒有反應，眼角一滴淚緩緩滑落……

郝美麗帶著穿好防護服的鄭麗媛老公進來，雖然已經有了心理準備，可是當他看到躺在手術床上一動不動的妻子時，還是忍不住痛哭失聲。剛出生的寶寶躺在媽媽的身邊大聲啼哭，羅曉飛和其幾個護士都落下了眼淚。

手術結束後，羅曉飛重新回到鄭麗媛之前住過的病房裏，靜靜的站在她的病床前。床上平鋪著一件還沒織完的毛衣，病房裏陽光很好。郝美麗走進來，看到羅曉飛獨自佇立在床前，走過去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說：“雖然在產科做了這麽多年，可是碰到這樣偉大的媽媽還是忍不住想哭，唉……”

羅曉飛聲音低沈的說:“很多年前，我看見過一篇文章：有一位父親帶著他的小女兒坐船橫渡大西洋，去和在美國的妻子會合。一天早上，父親正在艙裏用腰刀削蘋果，船卻突然劇烈地搖晃起來，父親不慎摔倒時，刀子紮在他胸口。8歲的女兒被父親瞬間變化嚇壞了，尖叫著撲過來想要扶他。父親卻微笑著推開女兒的手：‘沒事，只是摔了一跤。’然後飛快的拔出刀子，悄悄地用大拇指揩去了刀鋒上的血跡。此後三天，父親照常每晚為女兒唱搖籃曲，清晨替她系好美麗的蝴蝶結，帶她去看蔚藍的大海，仿佛一切如常。船到紐約港了，女兒一眼便在熙熙攘攘的人群裏認出母親，她喊著：‘媽媽！媽媽！’就在這時，周圍忽然一片驚呼，女兒一回頭，看見父親已經仰面倒下，胸口血如井噴，霎時間染紅了整片天空……屍解的結果讓所有的人驚呆了，那把刀無比準確地洞穿了他的心臟，本該立刻死去的他卻多活了三天，這是醫學史上罕見的奇跡。這個奇跡的名字叫：父親。”

羅曉飛停頓片刻後繼續說：“我想，鄭麗媛應該也是這樣，其實她隨時可能猝死，就為了我們所說的3周的存活率可能會高很多，她憑借著自己的意志和偉大的母愛硬生生的撐到了這一天，不多不少，剛好3周。我想，她應該在全麻中聽見了寶寶出生的哭聲，感到無憾了，所以……我們才會回天乏術。”

郝美麗說：“每個女人生孩子都要忍受十級的痛苦，面臨未知的風險，但大部分人卻把孕婦的陣痛視作理所當然，認為這是一個女人在成為母親的時候必須承受的……他們不知道生產過程中會發生的各種意外，即便只是小概率的危險，像心臟病、羊水栓塞這種，一旦碰上十有八九都是死亡……”

“我們工作的意義，就是降低孕婦的生產風險，但不是每一次都會如意。”杜社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羅曉飛和郝美麗同時轉過身，看到杜社正從門口走進來。

杜社看見羅曉飛垂頭喪氣的樣子不禁皺眉：“羅曉飛，手術病歷寫完了嗎？”

羅曉飛怔忪，囁喏道：“還，還沒……”

杜社不滿的說：“那你還不快去寫？”

羅曉飛馬上點點頭說：“哎，我馬上就去寫。”

杜社說完就顧自離開了，郝美麗看了看他的背影忍不住笑說：“有時候我真的很懷疑他是不是特殊材料做的超人呢。”

羅曉飛失笑：“像杜老師這樣才是專業的醫生該有的職業素養。”

郝美麗懷疑的看了看羅曉飛的臉，故意逗她說：“你好像對你杜老師越來越欣賞了呢，老實交代，你是不是對他有意思啊？”

羅曉飛紅著臉擺手：“哪有！我對杜老師只有尊敬，絕沒有非分之想。”

郝美麗一臉壞笑：“就算有非分之想也沒問題啊。”

羅曉飛一本正經的說：“我保證絕對沒有！杜老師是我的目標，我一定要成為像他一樣優秀的產科醫生。”

郝美麗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羅曉飛和郝美麗跟在杜社身後剛回到產科，王主任就對杜社說：“院長讓我們去他辦公室一趟。”

杜社蹙眉：“又發生什麽事了？”

王主任寬慰的拍了拍杜社的肩頭：“難得連你都嫌煩了，看來這陣子我們產科真是多事之秋啊，唉……律師又來了。”

羅曉飛緊張的問王主任：“不是又有病患家屬要告咱們科吧？”

王主任搖頭：“聽說是李慧欣那件案子的判決下來了。”

羅曉飛和郝美麗她們都楞了一楞。

杜社和王主任一走進院長的辦公室，就看到律師正在跟周院長說話，臉上表情說不出是喜是憂。

律師把一份判決書放到茶幾上給王主任和杜社看：“李慧欣的案子法院已經判下來了，我們院方無需承擔責任，因為是她自己強烈要求出院，而且出院前也已經告知了她風險，但具體是什麽原因導致她死亡的，因為她家屬不同意法醫做屍體解剖，所以也沒法判定。”

周院長不解的問律師：“既然我們院方是沒有責任的，為什麽法院還要判我們賠償李慧欣的家屬十萬塊錢？”

律師苦笑一聲：“這個問題我當時也問了法官，法官說讓醫院這邊站在人道的角度對死者的家屬給予一定的經濟補償也算是一種安慰吧，反正醫院也不差這點錢，和諧社會嘛。”

杜社皺皺眉，沒有表示什麽。王主任卻瞪大眼，覺得很莫名其妙：“這都可以？！那以後誰都可以來訛我們醫院了？”

律師搖搖頭，無奈的說：“現在這個社會醫患關系已經緊張得像一張繃緊的弦，稍微用點力就能斷，而站在醫療一線的醫生就是代罪羔羊，病患有任何不滿首先就會對醫生喊打喊殺，法官這麽做也是想緩和一下這種緊張關系吧，雖然我並不認為這有什麽用。”

杜社冷笑一聲，不語，周院長和王主任則陷入了一陣沈默。

律師像是想起什麽似的說：“對了那個因心臟病去世的產婦鄭麗媛的家屬那邊我已經溝通好了，他不會告我們院方的，因為手術前已經跟他溝通過了，他明白會有這個結果，也接受現實了。”

周院長松了一口氣：“總算還是有明理的人啊！”

半個月後，產科的休息室裏，幾個醫護人員湊在一起談論李慧欣的案子。

小萍說：“我老公是法院的，聽他說李慧欣的老公和她父母現在也在打官司。”

郝美麗很不理解：“這又是為了什麽啊？”

小萍搖搖頭，說：“為了爭奪李慧欣的遺產，李慧欣是獨生女，父母都已經退休了，退休金也不是很多，她跟她老公住的那套房子是她父母出了一半的錢買的，現在女兒死了，他們二老想要回那一半的產權，加上我們醫院賠償的那十萬塊，按道理他們也應該有份。”

郝美麗生氣的說：“哎，要我說，她的死跟她老公脫不開關系，當時她急著出院也是怕老公在外面胡作非為，沒想到卻害死了自己和肚子裏的孩子，真是！遇上這種男人，也算是倒了八輩子血黴了！”

幾個女人都是一陣惋惜哀嘆。

這時楊悅推開休息室的門進來，對羅曉飛說：“那個產婦鄭麗媛的兒子要出院了，他爸爸來接他，你要不要去送送他們？”

羅曉飛馬上站起來說：“好，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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