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兒科李主任讓楊悅暫時穩定新生兒的生命體征，自己來到分娩室門口，摘下口罩，有點微微喘氣，剛才的搶救幾乎耗盡了她的體力，頭發也濕漉漉的搭在額頭上，她問了一句：“誰是吳巧芬家屬？”

話音未落，一大群人湧到李主任身邊，“醫生，醫生，我們是，我們都是。”

李主任對產婦吳巧芬的家人說：“寶寶剛出來的時候心跳停止了，經過搶救已經恢覆心跳，但情況不是很穩定，需要在我們的新生兒監護中心裏再觀察幾天，至於會不會留有後遺癥需要進一步檢查。”

吳巧芬的老公聽說孩子救過來了，連連點頭說：“好的，醫生，麻煩你們了。”

這個時候，楊悅他們推著輻射床轉運新生兒來到手術室門口。吳巧芬的母親和父親也圍了上來看剛出世的小外孫，雖然孩子看起來有些虛弱，但能救活過來對他們而言無疑是天大的好消息，兩老臉上也不自覺的露出了一絲安慰的笑容。

一個小時過去了……分娩室的門再度打開，杜社、王主任和羅曉飛他們推著平車上的產婦吳巧芬出來了。吳巧芬的家屬馬上圍了上來。此刻吳巧芬還在昏迷當中，吳巧芬的母親摸著女兒的臉不停擦眼淚，一想到剛才差點就天人永隔，她的心都快碎了。

王主任對吳巧芬的父親說：“手術很兇險，術中寶寶和您女兒的心跳都停止了，幸運的是，搶救很及時，為了控制住出血子宮已經全部切除了。雖然病人已經搶救過來了，但是預後很難說，你們要有心理準備。”

吳巧芬的父親可能還沒有從一系列病危通知的驚嚇中緩過勁來，說話有點語無倫次：“那，那現在該怎麽辦？”

杜社平靜的說：“先在重癥監護室裏觀察兩天，我們再做一個評估。”

吳巧芬的母親聽說女兒還沒有脫離危險，又開始緊張起來，帶著哭腔說：“醫生，請你們一定要救救我女兒。”

王主任溫言安慰她：“我們一定會盡力的，我們也會請附屬醫院的相關專科醫生來會診，盡可能制定一個最佳方案。”

也許是剛才進手術室之前王主任慎重承諾過一定會盡全力搶救吳巧芬，加上現在女兒和外孫都同時得救，所以吳巧芬的父親對王主任已經有產生了信任，他握著王主任的手感激的說：“謝謝你們！”

病人家屬的信任對醫生而言無疑是最大的尊重，對於這份信任王主任也十分慎重的點了點頭，表示明白。

產婦吳巧芬被推進了重癥監護室，杜社和ICU陶主任做了個簡短的交班：“陶主任，剛才搶救你也在場，情況不多說了，術後要麻煩你關註了。生命體征要多關註，還有我放了一根腹腔引流管，引流量麻煩你關註一下，術後覆查的血常規和凝血譜已經基本在正常範圍，必要時再覆查一下。”

陶主任點點頭，心有餘悸的說：“知道了，辛苦你了，小杜，要不是你及時想到羊水栓塞，我們鉆進腦血管意外這個牛角尖出不來了，真的是兩條命就沒了。”

杜社蹙著眉頭語氣低沈的說：“現在的情況也不樂觀，產婦和新生兒都還在昏迷階段，如果能及時醒過來倒也不辜負我們的努力，如果醒不過來，那……”

陶主任嘆口氣說：“醒不過來，也是命中註定，幾千分之一的羊水栓塞概率，碰上了等於半只腳已經踏進鬼門關了。”

杜社淡淡的說：“好的，那就麻煩你多費心了。”

從重癥監護室裏出來後，杜社又撥通了新生兒監護中心的電話：“李主任，小孩子現在怎麽樣？……好的，麻煩你費心了。”

羅曉飛走進新生兒監護中心，新生兒科李主任和楊悅還在照料剛出生的吳巧芬的寶寶。羅曉飛走到李主任面前說：“李主任，杜老師讓我過來看一下寶寶的情況，現在還穩定嗎？”

李主任擡起頭見是羅曉飛，搖了搖頭說：“很難說，畢竟是宮內嚴重的酸中毒，出來時心跳已經停止了，腦組織的損傷在所難免。”她讓羅曉飛看保溫箱裏的寶寶：“你看，她現在手舞足蹈，肌張力有點亢進，可能是驚厥的先兆，我已經讓楊悅用魯米那在解痙了。”

羅曉飛對著保溫箱裏的寶寶輕聲細語：“你媽媽的子宮已經切除了，以後就只有你這麽一個孩子了，所以，你一定要好好活下來啊，寶寶。”

李主任拍拍羅曉飛的肩膀，說：“放心吧，我們一定會盡力的。”

羅曉飛跟楊悅對視一眼，兩個人都有些尷尬，她對李主任點點頭說：“那我先走了，你們先忙。”說完就快步走出去了。

楊悅遲疑了一下，對李主任說：“主任，我去一下洗手間。”說完馬上追了出去。

羅曉飛剛走到新生兒監護中心的門口，楊悅就追了出來，他在後面喊了一聲：“曉飛！”

羅曉飛遲疑了一下，還是停下來，轉過了身。她努力扯出一絲尷尬的笑容，問：“怎麽了？”

楊悅走上前，看著羅曉飛，笑了笑說：“你是不是在躲我啊？”

羅曉飛心裏一慌，臉很快就紅了，磕磕巴巴的說：“我，我，哪有啊。”

楊悅兩只眼緊盯著羅曉飛，嘴角有一抹頑皮的笑容：“那你幹嘛看見我就跑？”

羅曉飛被說穿心思，有些懊惱：“我什麽時候看見你就跑了？我現在還要回去給杜老師匯報孩子的病情呢。”

楊悅笑了笑說：“那天我去你們科室找你，你一看見我就躲進休息室裏去了，郝姐還騙我說你下班了。”

被楊悅戳穿了謊言，羅曉飛開始手足無措，尷尬得不知道該怎麽回答。楊悅見狀輕松的笑笑，對羅曉飛說：“我知道你不喜歡我，但是不妨礙我喜歡你，我就是想告訴你，我喜歡你，就這樣，你別有心理負擔啊，我們還跟以前一樣是好朋友。”

楊悅的坦誠讓羅曉飛有些無地自容，她暗暗責怪自己想太多，搞得神經兮兮的。羅曉飛擡起眼，坦率的看著楊悅，真誠的說：“對不起，我現在不想考慮這些事，我就想跟著杜老師多學點東西，成為一名合格的婦產科醫生。”

楊悅看著羅曉飛的眼睛幾秒，看得羅曉飛心裏發毛，眼睛又開始不知道該往哪裏瞅了。

“你是不是喜歡杜老師？”

楊悅突然冒出這麽一句話來，把羅曉飛嚇了一跳，趕緊擡起手，賭咒發誓：“當然不是！我就是把杜老師當成我的老師，我對他只有尊重，沒有邪念！”

看著羅曉飛一臉認真的樣子，楊悅忍不住笑了：“我懂了，那你多加油！”說完他轉身飛也似的進了新生兒監護中心。

一時間還沒反應過來的羅曉飛傻傻的楞在原地，不知道楊悅到底是真的懂了，還是敷衍她。

第二天一早，羅曉飛剛到產科來上班，就聽郝美麗和小萍她們幾個助產士在議論。發現氣氛不對，羅曉飛好奇的過去問了一句：“發生什麽事了嗎？”

郝美麗長嘆一口氣，說：“我們科室又惹上官非了。”

羅曉飛吃了一驚：“怎麽回事？”

郝美麗搖搖頭說：“昨天那個羊水栓塞的產婦吳巧芬，她爸爸跟衛生部的領導是老同學，他動用關系讓衛生部專家來過問昨天的手術，這會子王主任和杜醫生都在院長辦公室裏匯報經過呢。”

羅曉飛覺得這件事簡直難以置信，昨天他們拼命搶救下那個羊水栓塞的產婦吳巧芬後，她父親對王主任可是感激涕零的，怎麽才過了一個晚上態度就變了呢？這人心可真是叵測，難以捉摸。

“是不是有什麽誤會啊？”羅曉飛很不解：“昨天不是還挺理解的嗎？”

“不知道呢，”郝美麗無奈的說：“也許是聽別人說了什麽，又反悔了，唉，真是麻煩。”

院長辦公室裏，周院長、杜社和王主任坐在一邊，另一邊坐著產婦吳巧芬的父親和兩位衛生局派來的專家。

周院長給兩邊的人稍作介紹：“這兩位是衛生局派來的專家，主要是想了解昨天羊水栓塞的產婦吳巧芬的手術情況，以及為什麽要切除子宮的問題。”周院長指著坐在一旁的王主任和杜社說：“這位是我們醫院產科的王主任，另一位是杜醫生，昨天的手術由他主刀。二位有什麽問題可以盡管提，他們一定會如實相告的。”

其中一位專家跟吳巧芬的父親點了點頭後，面向王主任他們，笑呵呵的說：“是這樣，我們這次來主要是想了解一下昨天吳巧芬病情經過以及搶救的具體情況，只是了解一下，不必拘束。”

王主任看著兩位衛生局派來的專家，坦誠相告：“產婦吳巧芬的病情比較特殊，一般嚴重的羊水栓塞，一開始會表現為突然的血壓下降，就像教科書上說的，打個阿欠，人就沒了。但她一開始是表現為抽搐昏迷，血壓一開始沒有明顯的下降，所以根據臨床經驗，首先要排除腦血管意外，神經內科主任來的很及時，不到十分鐘，經過檢查神經系統癥狀陰性，這個就和腦血管意外有點沖突。幸好，這個時候杜醫生及時趕到，提出來羊水栓塞的診斷，他的診斷依據確實也符合羊水栓塞的臨床表現，經過羊水栓塞的抗過敏、降肺動脈高壓的處理，生命體征確實穩定了。後來，由於羊水栓塞導致了繼發的凝血功能異常，原則上需要糾正凝血功能後再剖宮產，但是胎兒嚴重的酸中毒，只能一邊糾正凝血功能異常，一邊搶救胎兒。”

王主任把整份病歷報告和知情同意書都放到茶幾上給衛生局的兩位專家看：“這是杜醫生寫的關於整個手術過程的具體病歷內容，你們可以看一下，切除子宮是在產婦心跳呼吸停止的情況下才做的決定，而且事先已經跟家屬溝通過，並且取得了他們的同意。事後子宮切除的標本在家屬的要求下，我們送到了醫大附屬醫院的病理科，證實子宮動靜脈有大量羊水有形成分，還有杜醫生抽取的下腔靜脈血裏面也發現了羊水成分，羊水栓塞診斷明確，子宮切除也是必須的。”

衛生局的兩位專家拿起茶幾上的病歷報告和知情同意書仔細查看了起來，他們時不時的交頭接耳，小聲討論。

周院長頗有些自豪的對兩位專家說：“這麽嚴重的羊水栓塞，能夠搶救回來，也是一個奇跡，證實我們醫院有一支非常優秀的醫療團隊。”

其中一位專家聽了周院長的話敷衍似的應了句：“嗯嗯，是的，是的。”

周院長回頭跟王主任和杜社對視一眼，示意他們不用擔心，王主任微微笑了笑，杜社卻一臉坦然，他知道自己沒有判斷錯誤，所以從頭到尾都沒有任何壓力。周院長看到杜社一臉胸有成竹的樣子，嘴角微微一勾，內心裏不是沒有讚許的，只是他不能隨便表露出來，他怕杜社知道了會驕傲。

衛生局的專家跟吳巧芬的父親悄悄耳語了幾句，吳巧芬的父親考慮了一番後，終於還是點了頭。

衛生局的專家笑瞇瞇的說：“我們剛才已經仔細檢查了所有的病歷報告和檢查結果，正如你們所說，這麽嚴重的羊水栓塞能夠搶救回來確實是一個奇跡。”他又對吳巧芬的父親說：“雖然切除子宮對您女兒的身體有影響，但相比起來她的生命更重要是不是？”

吳巧芬的父親點點頭，說：“是的。”

王主任暗暗在心裏松了一口氣。

衛生局的專家打了個圓場：“那麽，要不這件事就到此為止？”

吳巧芬的父親接到專家的臺階也就順著往下走了：“既然你們都這麽說，我想應該沒什麽問題，感謝幾位醫生把我女兒從死亡線上搶救回來。”

王主任客氣的笑笑說：“別客氣，救死扶傷是我們的職責所在，您能理解我們的工作就好。”

“作為病人家屬對手術結果存疑其實也很正常，但也請你們相信，我們的醫生都是很負責任的，他們不會輕易切除一個年輕孕婦的子宮。”周院長不失時機的又給兩方圓了個面子。

吳巧芬的父親連連點頭：“明白，明白。”

雙方皆大歡喜，握手言和。

這時，羅曉飛突然推門進來，高興的說：“院長、主任，杜醫生，產婦吳巧芬已經醒過來了。”

在場的人都同一時間都站了起來。

在王主任、杜社和ICU主任的陪同下，產婦吳巧芬的父母和老公一起走進了重癥監護室。此時吳巧芬已經蘇醒過來了，雖然看起來還很虛弱。

杜社走到吳巧芬的病床前，問她：“吳巧芬，你感覺怎麽樣？”

吳巧芬看了看周圍的人，發現自己的父母和老公都在，臉上露出一絲疲憊的笑容，聲音虛弱的說：“那天我一側身就什麽都不知道了，現在就感覺睡了一覺。”

王主任溫和的對她說：“你已經昏迷快48小時了，寶寶情況不錯，12個小時後就把呼吸機撤了，頭顱磁共振目前沒有發現明顯的缺血缺氧腦病跡象，等會兒新生兒科李主任會帶著寶寶來看看你。”

吳巧芬感激的說：“謝謝醫生。”

杜社和王主任退後，吳巧芬的家人圍在她床邊噓寒問暖。

從重癥監護室裏出來，王主任由衷感嘆：“真的是命大啊！”

杜社淡淡的笑了笑，轉身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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