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產科辦公區後，杜社向羅曉飛關照：“剛才做完胎盤早剝手術的那個產婦你要多註意觀察她術後的生命體征以及相關檢查報告。”

羅曉飛站直身體說：“我知道了。”

杜社說完就朝病房方向走去，羅曉飛也跟著跑了過去。走進病房，那個做完胎盤早剝的產婦梁尚靜已經被安排住了進來，同病房的還有早上來門診做產檢後收入的孕婦呂彥妮。此時，病房內比較混亂，醫護們的主要精力都在剛做完手術的產婦梁尚靜身上，沒人註意到另一個孕婦呂彥妮還沒做上胎心監護。杜社走到孕婦呂彥妮的病床前，拿起門診做的產檢本，翻看著，發現其中胎心率這一項空白，他不禁楞了一下。

孕婦呂彥妮敏感的發現杜社的臉色似乎不太對，便問道：“杜醫生，是不是有什麽問題？”

杜社放下產檢本對她說：“我剛才去急診做手術，沒來得及給你做產檢，等下再給你重新做一下產檢。”

呂彥妮看了看杜社身後的羅曉飛，說：“剛才羅醫生已經給我做過產檢了。”

羅曉飛聽呂彥妮提到自己的名字，也走了過來，看了看杜社手上的產檢本，問他：“我早上已經給她做過產檢了，不是有什麽問題吧？”

杜社皺眉橫了羅曉飛一眼，很快就轉過頭去對孕婦呂彥妮說：“慎重起見，我要給你重新做一下產檢。”

呂彥妮見杜社對自己如此重視，倒也挺高興的：“好的，謝謝杜醫生。”

杜社點點頭，對護士小梅說：“待會兒我要給她重新做一下產檢。”

護士小梅點頭：“好的，杜醫生。”

杜社轉身離開病房，羅曉飛亦步亦趨跟著杜社出了病房，她看到杜社臉色似乎不太好，忐忑的問：“杜老師，是我做的產檢有問題嗎？”

杜社停下腳步，把產檢本扔給羅曉飛，語氣嚴厲的說：“你再仔細看看上面有什麽問題？”

羅曉飛接過產檢本認真仔細的看了起來，但她還是沒發現自己的問題，疑惑的擡起頭來：“我不知道哪裏有問題？”

杜社忍著怒氣說：“胎心記錄呢？”

羅曉飛這才恍然大悟，意識到自己的疏忽後，紅著臉，慚愧的說：“對不起，杜老師，是我的疏忽，忘記聽了。”

杜社從鼻子裏哼出一句：“哼，忘記聽了？”

杜社和羅曉飛回到病房的處置室，郝美麗正在給呂彥妮講一些入院的註意事項，常規給呂彥妮量了宮高腹圍，以及四部觸診。杜社用多普勒搜索了一下胎心，聽見的只是雜音，沒有胎心的回聲。他略微調整了一下多普勒的探頭，仍然搜索不到胎心，他微微蹙眉。郝美麗看出杜社表情不對，便小聲問道：“怎麽了？胎心有什麽問題嗎？”

杜社站直身，對郝美麗說：“現在胎心聽不太清，馬上聯系B超醫生來做個床邊B超。”

以杜社的臨床經驗，一般不會搜索不到胎心，所以這句話從杜社嘴裏說出來，郝美麗意識到事態嚴重，立刻說：“好，我馬上去。”

羅曉飛臉色煞白，身體控制不住的微微發抖，眼神十分緊張的看向杜社。杜社並沒有看她，而是對孕婦呂彥妮說：“我剛剛用多普勒搜索不清你的胎心，等下B超醫生會來給你做個B超。”

一聽杜社說胎心不清，呂彥妮突然就緊張起來：“我的寶寶不會有事吧？”

杜社神色凝重坦言道：“現在不好說。”杜社回過頭，壓低聲音對羅曉飛說：“你跟我出來一趟。”

羅曉飛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樣，縮著肩膀跟在杜社身後走出了病房的處置室。

王主任、杜社和羅曉飛坐在周院長的辦公室裏，杜社對周院長說：“我剛才用多普勒搜索了一下孕婦呂彥妮的胎心，胎心搜索不清，剛才門診是羅曉飛替我做的產檢，疏忽了聽胎心的環節，我怕胎兒有問題，先和你匯報一下，現在還要等B超醫生的檢查結果出來才能確診。”

周院長臉色不太好看，語氣懊惱的說：“如果真的是胎兒在子宮裏面出了意外，假設孕婦入院的時候胎兒是活的，生下來是死的，那麽我們醫院就會很麻煩，估計孕婦的家屬又會找我們麻煩，還要打官司，唉，你怎麽會疏忽掉胎心這個問題。”

羅曉飛怕周院長誤會是杜社的問題，趕緊自首：“對不起，院長，都是我的疏忽，杜老師讓我給孕婦做產檢，我忘了聽胎心記錄，是我的責任，我願意承擔。”

杜社白了羅曉飛一眼，不以為然的說：“你怎麽承擔？這麽重大的責任不是你想承擔就能承擔的。”

羅曉飛羞愧的低下了頭：“我……”她知道杜社說的是對的，就算她想一個人承擔，孕婦家屬還是會認為這是醫院的責任，是一起醫療事故，最後還是得由醫院出面來擺平。

王主任怕羅曉飛難過，趕緊出來打圓場：“好了，現在追究責任還為時過早，說不定胎兒沒事呢。”

這時郝美麗敲門進來了，她把一張B超結果單交給杜社，杜社看完後，臉色變得極為嚴肅。他把B超結果交給王主任，王主任看完後又遞給了院長。羅曉飛十分緊張，渾身微微顫抖，兩只眼睛盯著那張B超結果單，恨不能看穿了。

周院長嘆了口氣說：“沒有看見胎心搏動。”

一瞬間羅曉飛的臉色煞白，她像是被電流擊中了一般，渾身變得極為僵硬了，兩眼茫然的喃喃自語：“死了？……”

辦公室裏頓時陷入一陣沈默，還沒等周院長開口，羅曉飛突然哭了起來，語無倫次的說：“都是我的錯，是我的錯……”

王主任安慰似的拍拍羅曉飛的肩膀：“說什麽傻話，胎兒死亡並不是你的責任，你只是忘了檢測胎心而已，這又不是什麽天大的錯，不必太自責。”

郝美麗也坐到羅曉飛身邊安慰她：“是啊，誰沒有犯錯疏忽的時候，你快別哭了。”

周院長一只手摁著太陽穴，頭痛的說：“還是先想想怎麽對孕婦和她的家人說明白這件事吧。”

杜社想了想，冷靜的說：“還是我去跟他們說明情況吧，這件事我也有責任。”

周院長點頭表示同意：“也好。”

杜社、王主任、B超室主任、羅曉飛和郝美麗一起站在分娩床前跟孕婦呂彥妮談話。杜社臉上神色凝重，語氣盡量委婉：“我看了剛才的B超結果，你肚子裏的寶寶測不到胎心。”

呂彥妮嚇了一跳，從分娩床上坐了起來，聲音微微發顫：“怎麽會這樣？早上不是還好好的嗎？！”

王主任怕呂彥妮一時間接受不了這個打擊，做出什麽傻事來，就想著法子讓她有個緩沖，溫言道：“你先別激動，我們現在重新做一次B超看看胎心到底是什麽情況好不好？這位是我們醫院的B超室朱主任，由他親自來給你做。”

呂彥妮將信將疑，為了搞清楚肚子裏的孩子到底是不是真的有問題，她順從的躺了下去，讓B超室的朱主任親自給她做B超查看。

B超室的朱主任給呂彥妮腹部塗上耦合劑，把探頭放在呂彥妮的肚子上，熟練的把B超切面定位在心臟的位置，不出5秒鐘，十分肯定的說：“胎心已經沒有了。”

孕婦呂彥妮一下子就急哭了：“醫生，到底怎麽了？我的寶寶怎麽會沒了胎心呢？”

杜社平靜的對她的說：“胎死宮內有多種原因，具體情況還要等孩子生下來才能知道。”

呂彥妮突然想起來，轉頭問羅曉飛：“羅醫生，你早上不是給我做過產檢嗎？早上不是還好好的嗎？怎麽突然就……”

羅曉飛慚愧的低下了頭：“對不起，我早上忘了給你做胎心記錄，真的對不起……”這一刻羅曉飛簡直恨透了自己的疏忽大意，如果她早上給孕婦做了胎心記錄，也許還能……雖然她知道胎死宮內並不是產科醫生能控制的，可是她還是無比內疚。

孕婦呂彥妮倒頭失聲痛哭，郝美麗在一旁安慰她：“你別太難過了，當心自己的身體。”

呂彥妮一個勁的搖頭：“我不相信，不可能啊！我的孩子怎麽突然就死了呢？嗚嗚嗚……”

一時間連應對孕婦經驗十分豐富的郝美麗也不知道該怎麽安慰她了，郝美麗安慰似的拍拍呂彥妮的背。她想：也許讓她哭出來會好受一些，快要生產了才知道寶寶突然沒了，這種事發生在任何人身上都很難接受。

杜社冷靜的對B超室的朱主任說：“朱主任，麻煩你再出個報告，我去跟家屬談一下。”

朱主任點頭說：“好的。”

杜社問郝美麗：“目前宮縮情況怎麽樣？”

郝美麗站起來看了看後，告訴杜社：“看她的表情，宮縮還不是很強，入院的時候查過宮口，還沒有開。”

杜社朝王主任點了點頭，兩人一起出去了。羅曉飛看著躺在分娩床上失聲痛哭的孕婦呂彥妮，內心百感交集，情緒低落到了極點。

杜社和王主任跟孕婦呂彥妮的老公坐在會議室裏交談，桌子旁邊放著一臺相機，記錄他們對話的影像。杜社把B超結果報告放到呂彥妮老公面前，盡量用平和的語氣告訴他：“我們剛剛給你太太做了B超，結果顯示你太太肚子裏的胎兒已經死亡了。”

呂彥妮老公拿起B超結果看了半天，一臉不相信，搖著頭說：“怎麽會這樣？早上不是還好好的嗎？”

杜社看著他：“胎兒宮內死亡並不少見，很多都是原因不明的，主要原因有胎兒發育異常、胎盤因素、臍帶因素等。像你太太這個孕周，足月，以前的產檢也沒有發現明顯異常，一般考慮臍帶因素的可能性比較大，但是得等胎兒引產出來以後才可以明確。臍帶因素，比如，臍帶真結、臍帶扭轉，這些B超是無能為力的。”

呂彥妮老公擡頭看著杜社和王主任，不知所措的問道：“那現在該怎麽辦？”

王主任仔細看了看他臉上的表情，發現他的情緒還算穩定，而且似乎也已經接受了現實，便對他說：“我們需要你在知情同意書上簽字，目前已經有不規則宮縮，應該很快會臨產，我們安排人員接生，接生後看看能不能找出胎兒死亡的原因。如果你對過程有任何想法，可以隨時和我們提出來，你看怎麽樣？”

呂彥妮老公接過知情同意書，手微微顫抖，他表情痛苦的望著王主任和杜社說：“我老婆她現在怎麽樣了？”

王主任看了杜社一眼，語氣沈重的說：“她目前情緒比較激動，等會兒分娩的時候最好你也一起到場，她現在很需要你的支持。”

呂彥妮老公眼眶變紅了，他低下頭，在知情同意書上簽了字。王主任悄悄籲出一口氣，杜社卻依然是一副處變不驚的樣子。

一個小時以後，呂彥妮的宮縮漸漸增強，宮口開2cm後，呂彥妮被轉送入分娩室，呂彥妮老公也進入分娩室陪產，呂彥妮的情緒已經穩定下來了，她躺在分娩床上，郝美麗和護士小萍在幫她分娩，羅曉飛站在一旁待命，看起來神情十分沮喪。呂彥妮老公拉著呂彥妮的手在一旁鼓勵她，杜社走進來站到羅曉飛身旁，微微側頭看了她一眼，發現她一臉苦大仇深的樣子，不禁擰起了眉頭。

經過一番努力，呂彥妮終於把孩子娩下了，郝美麗接過孩子對呂彥妮夫婦說：“是個男孩。”她把孩子放在產床上，沒有斷臍。

杜社一直在旁觀察整個分娩過程，等到郝美麗把死嬰接生出來以後，他就帶上外科手套，走過去仔細檢查了胎兒、臍帶，然後對產婦呂彥妮的老公說：“請你過來看一下。”

呂彥妮的老公有些猶豫，臉上閃過一絲害怕的表情，他回頭看了看老婆，發現老婆正用期待的眼光望著自己，便鼓起勇氣走了過去。

杜社指著其中一段臍帶給呂彥妮老公看：“正常的臍帶可以有正常的扭轉，大約6-11圈，但是這段臍帶過度扭曲了，你看，就像我們擰毛巾一樣，極度扭曲，變得很細，估計胎兒是死於臍帶的過度扭轉導致血流阻斷。”

呂彥妮老公戰戰兢兢的看了看那段臍帶，因為極度的扭曲，那段臍帶就像中間被絲線紮了緊緊的一道線，與旁邊正常粗細的臍帶形成鮮明的對比。他盯著那段扭曲的臍帶看了許久，他不知道寶寶胎心消失前是不是很痛苦的掙紮過，那段扭曲的臍帶就像一個惡魔扼殺了寶寶來到這個世界的希望，許久，他輕嘆了一聲：“這就是命啊。”

杜社對旁邊的護士小萍說了一聲：“小萍，麻煩給這段臍帶拍個照片，註意不要拍到孩子和孕婦，保護隱私。”小萍連忙掏出手機給臍帶拍了個照片。

杜社轉身走到分娩床前告訴呂彥妮夫婦：“從表面上看你們的孩子應該是死於臍帶扭轉，至於有沒有別的原因，可以進一步通過屍體解剖或者取出部分組織做基因芯片的檢查明確。當然，我傾向於臍帶因素導致的胎兒死亡，屍體解剖和基因芯片很可能做不出什麽。”

呂彥妮一聽就傷心得靠在老公懷裏大哭。

郝美麗擦幹凈孩子身上的羊水，用新的繈褓包裹好孩子，把他抱過來送到呂彥妮的懷裏。孩子的小臉看起來像是睡著了，呂彥妮抱著孩子失聲痛哭，杵立在一旁的羅曉飛也忍不住悄悄哭了。杜社回頭看看羅曉飛，平靜的臉上看不出任何的情緒。

從分娩室出來後，日班的醫護人員都陸續準備下班了。郝美麗發現羅曉飛還在電腦前不停的查資料，便走過去看了看，發現她在找關於胎死宮內的案例。郝美麗輕輕拍了拍羅曉飛的肩膀說：“胎兒死在宮內不是你的錯，你不必太糾結了。”

羅曉飛回頭看著郝美麗，眼睛紅紅的說：“不，是我大意疏忽，忘了給孕婦聽胎心，是我的錯……”

杜社走到羅曉飛跟前，嚴厲的責備她：“你的問題，是沒有認認真真對待每一個孕婦，聽胎心這麽重要的事情，是不應該被遺漏的！因為你的疏忽大意，忘記聽胎心，導致後來我們的解釋就很被動，孕婦容易產生不信任的情緒，一旦不信任，這件事情可以造成更大範圍的影響。”

羅曉飛心裏難過極了，眼淚從眼眶裏滾落下來，哽咽著說：“對不起，杜老師，我錯了……”

杜社掃了一眼羅曉飛的電腦：“你現在查閱這些資料也是於事無補的，不會讓你的心情變好，還不如好好記住今天這種愧疚的感覺，今後避免再犯同樣的錯誤。”

王主任見羅曉飛已經認識到自己的錯誤，她今天一天的情緒都很沮喪，應該是已經受到足夠的教訓了，便過來推著杜社往外走：“好了，好了，事情已經發生了，你責備她也沒用，曉飛已經知道錯了，你就少說兩句吧。”

杜社被王主任拉走後，郝美麗安慰羅曉飛：“杜醫生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你別往心裏去，啊？”

羅曉飛紅腫著眼，搖了搖頭說：“杜老師說得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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