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杜社和羅曉飛在門診室內，門口進來一位肚子比一般孕婦更大的雙胞胎孕婦，她在老公的攙扶下進來做產檢，羅曉飛看到孕婦的臉感到很眼熟，想了想就記起來她五個月前來做過一次產檢。

五個月前孕婦韓鳳英來杜社的門診做產檢，她把一張B超結果單交給杜社,杜社接過韓鳳英的B超單，看了一眼，然後告訴她：“雖然是雙胎妊娠，但是B超顯示其中一個胎兒有嚴重的畸形，內臟外翻，從B超描述的情況來看，幾乎是致死的畸形，出生後很快會夭折，沒有手術矯正的機會。”

韓鳳英一震，臉色瞬時變得煞白，驚慌的問：“那我另外一個寶寶呢？”

杜社坦率說：“另外一個胎兒目前沒有發現明顯異常，我的意見，目前的孕周是16周，比較適合減胎，減去那個畸形的胎兒。”

韓鳳英遲疑了一下問道：“減胎有沒有什麽風險？”

杜社解釋道：“減胎是個有創傷的手術，需要羊膜腔穿刺，把□□註射進畸形兒的心臟，可能會造成感染、出血，流產的幾率在1-2%左右。”

韓鳳英立馬搖頭拒絕：“這個風險太高了，杜醫生，我好不容易懷孕的，不想冒這個風險。”

杜社頓了頓說：“如果不減胎，畸形兒也會一起生長。”

韓鳳英戰戰兢兢的問：“一起生長會對另一個寶寶造成什麽影響？”

杜社看著她說：“正常來講，也會有影響，雙胎比較容易發生妊高癥、胎膜早破、早產等。無論減胎與否，這都是一個兩難的選擇。”

韓鳳英低下頭思考良久，然後擡起頭來態度堅決的說：“那就這樣吧，如果他出來能有手術機會，我們一定全力去救他，如果沒有手術機會，這也是他的命，給他一個機會，我也留個心安。”

杜社沈默片刻說：“這件事最好回去跟你先生也商量一下再決定。”

那天韓鳳英回家後把杜社說的關於其中一個胎兒畸形的事和減胎以及不減胎的風險一五一十告訴了老公。韓鳳英老公聽完後沈思許久，最後對她說：“我同意醫生的建議，還是把這個畸形的孩子拿掉吧？”

韓鳳英沒想到老公會這麽說，她溫柔的撫摸著肚子，她似乎能感覺到裏頭兩個孩子的心臟都在微微的搏動著。她眼裏盛滿了對未出世孩子的愛，聲音哽咽的說：“兩個寶寶都還在我肚子裏好好的活著呢，怎麽能說拿掉就拿掉？就算是小貓小狗，也不能隨便遺棄，更何況是我們自己的孩子。”

韓鳳英老公握著她的手，不無擔憂的說：“可是我擔心這個孩子會影響你的身體健康。”

韓鳳英反手握住老公的手，搖搖頭，堅定的說：“我沒關系，我只是希望這個孩子能多活一天是一天，好歹也來這個世上走了一遭。”

在韓鳳英的堅持下，她老公最後只好含著淚點頭同意了。

後來，韓鳳英和她老公又一起來到杜社的門診，他們夫妻倆十指緊扣，態度十分堅決的對杜社和羅曉飛說：“我們商量過了，還是決定把兩個孩子一起留下來。”

杜社點點頭，說：“既然你們決定留著這個畸形的胎兒，我也尊重你們的意見。不過有幾個問題你們要註意：第一，必須要定期產檢，要按照雙胎妊娠來管理；第二，我需要告知你們，另外一個胎兒目前沒有查出問題，並不是可以排除畸形，目前醫學的水平，一些細微結構的改變和染色體的異常，是沒辦法鑒別的，你們要有心理準備，當然，我和你們一樣，也希望最好的結果。”

韓鳳英喜悅的說：“謝謝杜醫生，我會定期來您這裏檢查的。”韓鳳英和她老公相視一笑，兩人臉上都充滿了信心。

杜社給韓鳳英做完產檢後，對他們夫婦說：“目前看來產檢結果還算正常，我的意見是今天就入院，準備明天剖宮產手術，盡早把孩子取出來對大人和寶寶都比較好。”

韓鳳英突然感到有些緊張，回頭看了看老公，臉上有很多不舍，她老公安慰似的拍拍她的手。韓鳳英對杜社說：“杜醫生，我有個要求。”

杜社點點頭：“請說。”

韓鳳英搖了搖嘴唇，說：“那個畸形的寶寶出來後，請讓我看一眼。”

杜社遲疑了一會兒後點點頭：“可以。”

第二天動手術前，醫護們把躺在平車上的韓鳳英推至手術室門口，進門前韓鳳英老公握著她的手鼓勵她：“阿英，加油，我會在外面一直陪著你們的。”

韓鳳英微笑著點點頭，對老公說：“我會的。”醫護人員推著她進入了手術室內。

手術室內，麻醉朱醫生麻醉成功後，特地把手術床左偏了15°左右，同時關照杜社：“杜醫生，這個孕婦是雙胎，很容易發生仰臥位綜合征，我現在把手術床偏轉一下，待會手術開始給你擺平。”

杜社點點頭，穿好手術衣上臺，示意羅曉飛用手把子宮向左側推一下，也是為了避免子宮壓迫下腔靜脈導致血壓下降。麻醉起效後，杜社開始切皮，孕婦由於是雙胞胎，腹部被撐得很大，整個腹直肌都分離了，皮膚之下是薄薄的一層脂肪，再下面不是腹直肌而直接是腹膜了。

很順利的進腹，紗布排墊，放置剖宮產拉鉤，杜社切開子宮下段，杜社的手術刀仿佛有靈性一般，恰恰切開了子宮肌層，沒有切破羊膜囊。透過羊膜囊，羅曉飛看見一團暗紅色的條索狀物在漂浮，問了一聲：“這個胎兒的臍帶怎麽是暗紅色的？”

杜社冷靜的說：“這個不是臍帶，是畸形胎兒的腸道。”羅曉飛吃了一驚。

胎兒很快就被杜社取了出來，初看到這個胎兒時杜社也不由得一怔。這胎兒的畸形實在太嚴重了，不僅整個內臟外翻，腹壁全部缺損，而且右側半邊身子幾乎沒有完整的結構，頭部看起來倒是正常的，小心臟還能看得見跳動。

杜社側頭平靜的對產婦韓鳳英說：“畸形寶寶看樣子是沒有辦法搶救了，畸形太嚴重了。”他給胎兒斷了臍帶，胎兒的心臟很快就停止跳動了。他把死嬰遞給站在手術臺旁的郝美麗，郝美麗也算是見過不少死嬰的，但一個內臟外翻、血肉模糊的死嬰還是讓她的臉色也忍不住變了變。

杜社對韓鳳英說：“……大寶是個男孩。”他沒有耽擱時間，緊接著取出第二個胎兒。孩子出來後，他第一時間檢查了耳朵，眼睛，嘴巴，手指，腳趾，生殖器和□□，基本是個外觀沒有明顯異常的男寶寶，然後把胎兒交給新生兒科李主任，說：“我檢查過了，第二個寶寶也是男孩，目前外觀沒有任何明顯的異常。”

郝美麗把包裹好的第一個畸形的寶寶抱到產婦韓鳳英的面前，給她看了一眼，韓鳳英忍不住就哭了出來。郝美麗安慰她：“別太難過了，大寶也算是陪著弟弟成長了一段時間。”

韓鳳英忍著淚點點頭，深情的對大寶說：“寶寶，對不起，媽媽沒能讓你好好長大，下輩子我們再做母子。”

這時二寶在新生兒科李主任的幫助下“哇”的一聲哭了出來，郝美麗看了一眼後對產婦韓鳳英說：“恭喜你，二寶很健康。”

韓鳳英聽說二寶很健康，喜極而泣。

新生兒科李主任和郝美麗分別帶著大寶和二寶出來給孩子們的父親看，韓鳳英老公第一時間從郝美麗手裏接過已經死去的大寶，抱起來親了親，眼淚忍不住就掉了下來。

手術後在病房內，產婦韓鳳英正在用奶瓶給二寶餵奶，郝美麗抱著已經換好了新的繈褓的大寶進來，她很註意細節，繈褓剛剛蓋住了大寶畸形的身體，羅曉飛和杜社跟在後面。韓鳳英老公見狀便把二寶從老婆手裏接過去，郝美麗把大寶交到韓鳳英手上。韓鳳英抱著死去的大寶眼眶瞬間就紅了，她對郝美麗他們說：“我想在孩子被送去火化前給他餵口奶。”

郝美麗和杜社他們點點頭，都走出了病房，並順手關上了門。

病房內，只有爸爸、媽媽、大寶和二寶，媽媽把奶嘴放到大寶的嘴邊，溫柔的對他低聲細語。爸爸抱著二寶在一旁看著，場面很溫情也很傷感。過了好一會兒，病房的門打開了，爸爸抱著大寶出來，含著淚把大寶交給郝美麗，並對郝美麗他們說：“謝謝你們對大寶的愛護。”

郝美麗點點頭抱著大寶跟羅曉飛、杜社一起離開，爸爸站在門口目送他們離開的背影，兩行眼淚滾落下來。

在新生兒監護中心裏，楊悅還在照料那個□□閉鎖的寶寶，他發現寶寶的狀況一天比一天差，很焦慮的對李主任說：“這孩子的家長怎麽還沒去交錢？到底還要不要給孩子動手術了？再這麽拖下去孩子就危險了。”

李主任走過來看了看，沈著聲說：“現在這個孩子無法給予腸內營養，只能依靠輸液維持基本的生理需要，但是靜脈營養畢竟不是長久之計，而且孩子的腹脹比較明顯，手術也是一個探查過程，看看到底這個孩子有沒有合並其他畸形，畸形的嚴重程度如何，有一個全面的評估，實在不好再拖了，這樣吧，我跟院長匯報一下，先給他動手術。”

楊悅不滿的說：“他的家人是不是打算把責任都推給我們醫院，他們一定認為不管怎麽樣我們都會救這個孩子的？”

李主任嘆了口氣，搖搖頭，沒說什麽，轉身去找周院長了。楊悅看了看主任的背影，再回過頭拿起手機打給了羅曉飛：“餵，羅曉飛，我有個事要麻煩你……”

羅曉飛跑進病房內，發現那個□□閉鎖的孩子的母親並不在床上，護士在收拾她的病床，便問護士：“原來住這裏的石玉蘭人呢？”

護士訝異的說：“她今天出院了，你不知道嗎？”

羅曉飛急了：“什麽時候的事？”

護士說：“就在剛剛。”

羅曉飛一把拉住護士的手臂：“那他們有沒有提孩子的事？”

護士搖搖頭說：“好像沒有……”護士話還沒說完，羅曉飛轉身就飛奔了出去。

產婦石玉蘭和她老公正要上車離開，羅曉飛追了出來，攔住他們：“等一下！”

石玉蘭老公扭頭一看是羅曉飛，臉上有些許慌張：“有什麽事嗎？”

羅曉飛大口喘著粗氣說：“你們……的……孩子到現在還沒動手術……能不能……請你們去看他一眼？”

石玉蘭老公不耐煩揮手說：“那孩子反正也活不長，看不看有什麽區別？”

羅曉飛急道：“只要動了手術還是很有希望治愈的。”

老公垮著臉說：“你能保證嗎？保證他動了手術後跟正常人沒有兩樣？”

羅曉飛楞住了，她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老公見羅曉飛答不出來，冷笑道：“連你們醫生都沒法保證他動了手術就能變成正常人，我們能有什麽辦法？我們只是打工的，沒那麽多錢，萬一手術失敗，人財兩空，怎麽整？”

“所以你們打算就這麽拋棄他了？”羅曉飛不甘心的追問他們。

石玉蘭老公別開臉去不敢正視羅曉飛的目光，羅曉飛發現一直在旁不說話的產婦石玉蘭，低著頭不斷的用紙巾擦眼角的淚水，便對她說：“寶寶是你懷胎十月生下來的，骨肉連心，你真的狠心拋棄他嗎？”

羅曉飛的話觸動了石玉蘭內心的痛處，她終於忍不住痛哭失聲。石玉蘭老公生氣的瞪了羅曉飛一眼，推著老婆上車：“走了，走了，別哭了。”

石玉蘭被她老公推著上了車，羅曉飛看著他們，滿眼失望。車子開動的一瞬間，低頭哭泣的石玉蘭突然推開車門，把計程車司機和她老公都嚇了一跳。

石玉蘭老公拽住她的手臂呵斥：“你幹什麽？”

石玉蘭掙脫老公的手，走下車來懇求羅曉飛：“請你幫我照顧好孩子，我回去籌錢，一定會回來接他的！”

羅曉飛高興的點點頭：“嗯！”

目送石玉蘭一家離開，羅曉飛眼裏又充滿了希望。

回到產科，郝美麗看到羅曉飛便問道：“你去找那個□□閉鎖的孩子父母了？”

羅曉飛點點頭說：“嗯，他們答應回去籌錢再來接孩子。”

郝美麗搖搖頭，無奈的說：“他們應該不會回來了，這孩子估計已經被拋棄了。”

羅曉飛卻十分堅信：“不，他們一定會回來的，我相信他們不會隨便拋棄自己的孩子。”

郝美麗擡眼看看羅曉飛，然後伸手安慰似的拍拍她的肩膀：“你在產科時間還不夠長，等以後你就明白了，這種天生殘疾的孩子百分之九十以上最後都是被親生父母拋棄的。”

羅曉飛一臉難以置信，信心頓時涼了一半。

護士小萍走過來問道：“為什麽現在越來越多畸形胎兒出現？早些年也沒這麽多啊！”

王主任分析道：“環境汙染、水汙染、空氣汙染、食品汙染都會造成畸形兒。”

大家紛紛無奈的搖頭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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