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個國立醫科大學附屬醫院的婦產科門診的早晨，走廊裏擠滿了前來做產檢的孕婦。雖然分級診療制度已經多次強調需要嚴格實施，但是在國人看來，懷孕生孩子是人生大事，沒必要在乎那幾個錢，也因為大醫院的吸引力，所以，醫大附屬醫院的產科和郊縣綜合醫院的產科診療區是截然相反的兩個場景，一個是熱鬧的菜市場，另一個，雖然人也不少，但並不擁擠喧鬧。

十四年前曾經跟在前任婦產科主任方醫生手下給羅曉飛母親做過剖宮產手術的張醫生，如今已是獨當一面的婦產科主任了。方主任五年前退休後，就把自己手下的這個得意門生舉薦上了婦產科主任的位置。張主任也的確不負方主任的厚望，工作兢兢業業，對病患比對自己家人還要上心。其實，在張主任心裏一直有個遺憾，這個遺憾像一把達摩克利斯之劍懸在她的頭頂，時刻提醒她不能松懈，更不能疏忽任何一個孕婦，因為醫生的疏忽極有可能造成不可挽救的後果。

張主任一早就來到門診室，她幹練的穿上門後掛著的白大褂，電腦護士早就幫她打開了，辦公桌上放著一杯剛剛沏好的紅茶，她滿意的點點頭，準備開始接診，突然一頓，問護士：“朱珠人呢？”

護士遲疑了一下，說：“還沒來。”

張主任不禁皺起了眉頭，這個院長千金從開始實習的第一天起就三天兩頭遲到，她給自己找的遲到的理由倒是也挺合理——堵車。的確從她們家住的別墅區到附屬醫院中間要穿過大半個城，如果想要不遲到，每天早上至少要五點起床，不過看她的樣子就不是能吃苦耐勞早起上班的人。張主任忍不住想，朱院長為什麽非要讓他女兒做婦產科醫生？他難道真的不知道自己女兒體質特殊，根本不適合做醫生嗎？

從叫第一個號開始張主任已經連續給十來個孕婦做了產檢，她擡起手腕看了看表，已經快十點了，朱珠還沒來！終於還是忍不住叫護士給朱珠打個電話過去問她，到底打算幾點來醫院上班。護士回話，朱珠說她馬上就到醫院了，今天堵車堵得實在太厲害了。張主任這麽好脾氣的人都有些忍不住想搶過護士手裏的電話把她痛罵一頓，叫她滾回家，以後別再來醫院上班了。

等火氣稍微平覆，張主任讓護士叫了第十一號孕婦進來做檢查。預檢處早已經測量好了血壓，分別測量了兩次，一次170/110mmHg，一次150/90mmHg，孕婦一早做過肝腎功能及血常規檢查。張主任給她做完檢查，仔細看了肝腎功能和血常規後，嚴肅的說：“你的血壓偏高，已經到達妊娠期高血壓的診斷標準，而且肝功能和腎功能也有損害，符合重度子癇前期的臨床表現，我的意見是馬上住院，適當控制一下病情，充分評估相關風險，可能這幾天就要讓寶寶出來了。”

孕婦似乎對妊娠期高血壓沒什麽太多概念，楞了一楞問：“會不會有危險？”

張主任耐心給她解釋：“你的情況已經到達需要馬上住院治療的地步，不治療，當然很危險，比如：腦血管意外、抽搐、胎盤早剝甚至胎死宮內……”

張主任話還沒說完，朱珠風風火火跑了進來：“張主任，外面有個孕婦突然大出血，你快過去看看。”

張主任騰地從椅子上跳起來，顧不上給十一號孕婦開住院單，對朱珠說了一句：“好，我馬上去，你幫我看一下門診這邊。”說完立馬就朝外面跑了出去。

張主任離開後，朱珠慢悠悠的放下自己的包，換上白大褂，然後坐到張主任的位置上，問十一號孕婦：“你是有什麽問題？”

十一號孕婦遲疑了一下，說：“大夫，剛剛張主任說我血壓高要住院，我想知道會不會有危險？”

朱珠看了眼孕婦的圍產期保健冊，漫不經心的說：“血壓150/90mmHg，尿蛋白陰性，還好嘛。”朱珠其實並沒有看見那張肝腎功能的報告單，肝酶已經超過正常值3倍。她也沒有深究孕婦說的話，既然張主任說了住院的意思，肯定是存在一定理由。

十一號孕婦一聽朱珠說“還好嘛”剛剛吊在喉嚨口的一顆心很快就又落回原地，笑著問她：“哦，那就是說沒必要今天住院是吧？”

朱珠歪著頭問：“怎麽你想今天住院嗎？”

十一號孕婦擺擺手：“不，不是我想，是張主任讓我今天住院。我想今天先回去，可以嗎？”

朱珠微微一笑：“當然可以啊！”

孕婦稍微猶豫了一下，還是站起來離開了。

等十一號孕婦離開後，朱珠並不急著喊十二號孕婦進來，反正她只是實習醫生，沒有資格單獨接診，趁這會子張主任不在，正好可以跟蘇楠聊幾句。朱珠從口袋裏拿出手機，打開微信，給蘇楠發去一條信息：你在幹嘛呢？

蘇楠此刻正站在新生兒監護中心的門口，跟楊悅說明前兩天他送來的那個產婦曾夢茹的孩子的情況。

“那個呼吸窘迫的孩子現在怎麽樣？”楊悅倚著門框問蘇楠。不知怎回事，楊悅心裏始終放心不下那個孩子，有點惴惴不安。

他跟蘇楠個子差不多高，從體型上來說，楊悅屬於運動肌肉型，蘇楠是單薄書生型。跟蘇楠這種靠用功讀書從外地來考進全國排名第一的醫科大學的人不一樣，楊悅出生在醫學世家，祖父是從德國海德堡醫學院留學回來的大國手，曾是上一任的國立醫大校長，父母都是醫大的教授，大哥在美國從事分子生物學和表觀遺傳學研究，全家唯獨他對做醫生這件事不起勁。被父母逼著考醫大，覆讀一年才勉強過了最低分數線，加上家裏已經有個那麽優秀的大哥珠玉在前，他也就覺得考上醫大已經算是對父母有了交代，至於將來到底要不要做醫生，他還沒想好，所以讀書有一搭沒一搭，能混到畢業，用他的話說，已經很不錯了。

跟楊悅不一樣，蘇楠出身自普通工薪家庭，父母都是藍領職工，他從小就勤奮好學，他知道讀好書是幫助自己跳出出身的這個階層的唯一途徑。但是考上國立醫科大學後，他發現單單只是讀書好並不能幫自己平步青雲，像楊悅和朱珠這些出生醫學世家，背靠家族背景和人脈資源的人，從出生起就已經站在了他和羅曉飛這樣的普通家庭出來的孩子的終點線上。他不是不喜歡羅曉飛，曉飛聰明、勤奮、又善良、沖動，他在她身上看到的是另一個自己，但相比起這段學生時代青澀的初戀，他更在意的是自己的前途和未來。他不討厭朱珠，雖然也談不上多喜歡，但感情是可以培養的，而且這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朱珠能給他帶來的是醫學界最強大的人脈和資源。他自知資質普通，雖然通過努力成績也算是名列前茅，但比起羅曉飛這種天資聰穎的人來，他還是要差一截。放棄羅曉飛選擇朱珠在他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自卑，他是有強烈的大男人主義思想的人，在比自己聰明有才華的女朋友面前多少有點擡不起頭來。朱珠雖然有深厚的背景資源，但她並不是個聰明有天賦的人，所以她總是用崇拜的目光看著自己，讓蘇楠心裏的自卑感得到了充分的撫慰。

“胸片差不多1/3是白肺了，還好呼吸機和固爾蘇上的及時，目前血氧飽和度還算平穩。”蘇楠頓了一下說：“36周的胎齡，這麽嚴重的呼吸窘迫綜合癥倒也少見。”

楊悅心裏頓了一下，不無擔心的說：“那就麻煩你幫我好好照顧這個孩子。”

“我會的。”蘇楠公式化的說：“這是我的工作。”

楊悅的眼睛閃了一下，然後笑起來：“行！那我就放心了，有事你給我打電話，我先走了，再見！”說完轉身打算離開，蘇楠把他叫住了。

“曉飛最近好嗎？”

楊悅轉過身，看著蘇楠，發現他臉上並沒有任何波瀾，平靜的像一潭死水，“你要是真的關心她，就自己去問她。”楊悅頭也不回離開了，蘇楠站在原地，臉上浮起一絲尷尬的表情。

張主任身上穿著沾了血的白大褂進來，剛才是一個前置胎盤出血的孕婦，突發產前出血，出血量不多，200ml左右，只是過去的倉促，現場也很混亂，白大褂沾了不少血，所幸及時通知病房準備剖宮產了。她脫下沾血的白大褂，從門後的掛鉤上取下一件新的換上，發現朱珠坐在她的位置上玩手機，而之前那個十一號孕婦已經不見了，忍不住皺起眉頭，拉下臉來，低聲呵斥：“你在幹什麽？那個孕婦人呢？”

朱珠被張主任的話嚇了一跳，趕緊從張主任的椅子上跳起來，把手機收進自己的白大褂衣兜裏。她像是沒反應過來張主任問的是誰，迷惑的問：“哪個孕婦？”

張主任沒好氣的說：“剛才坐在這裏的那個孕婦！”

朱珠眨巴著雙眼，說：“已經走了。”

張主任一聽氣不打一處來，厲聲責備朱珠：“你怎麽能隨便把那個孕婦放走？！她是重度子癇前期孕婦，很有可能會有嚴重的並發癥出現！”

從來沒被人訓斥過的朱珠突然被張主任劈頭蓋臉呵斥嚇了一跳，她委屈的嘟著嘴說：“是她自己要走的，又不是我趕她走的。”

張主任急了，用手指著朱珠：“你，趕緊給我去把她找回來！”

朱珠被一向脾氣溫和的張主任嚴厲的態度嚇到了，她知道自己闖禍了，不敢再任性，趕緊跑出去找剛才那位孕婦。

朱珠一出門，張主任就拿起十一號孕婦夏子惠留下的電話打了過去，但是電話已經關機了，她心裏十分焦急，便吩咐護士，繼續撥打孕婦的電話，直到打通為止。

從郊縣地鐵站出來，孕婦夏子惠步履緩慢的朝前走去，中午太陽有點刺眼，她擡頭看看天，突然眼前一黑，發現自己什麽都看不見了。她伸出手試圖去抓住什麽可以支撐身體的東西，卻抓了一個空，緊接著暈厥了過去，倒在地上不停抽搐。

周圍的路人都圍了上來，發現有個大肚子的孕婦倒在地上抽搐，但卻沒有人敢上前幫忙。從地鐵站剛出來的楊悅聽見前面有人喊：“快來人，有個孕婦抽筋了！”楊悅趕緊跑過去，擠進人群，發現一名孕婦倒在地上不停抽搐，口吐白沫。

楊悅也不知道孕婦是什麽原因導致的抽搐，他腦中如同過電影一樣，腦血管意外、癲癇、子癇、中毒、羊水栓塞……什麽疾病都想了一遍。他對周圍的人說：“麻煩大家散開一些，病人需要呼吸新鮮空氣。”他看看周圍的人說：“能不能幫我一起把孕婦擡到地鐵口的陰影下的長椅上躺下？”

馬上有三個男人過來幫著楊悅一起把孕婦搬到長椅上平躺。楊悅跟其中一個男人說：“麻煩幫忙給120打個電話，讓他們盡快到郊縣地鐵站門口來。”接著著急問：“有沒有筷子什麽的？”

有人手上正好拎著一袋外賣，便把袋中幾副一次性筷子拿出來給了楊悅。楊悅變魔法似的從書包裏摸出一包消毒紗布，把紗布纏在筷子上，撬開孕婦的嘴，把纏著紗布的筷子塞進孕婦嘴裏，免得她咬傷舌頭。

大概過了2-3分鐘後，孕婦的抽搐慢慢停止了，遠處120的聲音越來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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