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曉飛獨自一人坐在分娩室門口等候，沒過多久，孕婦老公拎著行李袋也過來了。孕婦老公在羅曉飛身旁坐下，長嘆了一口氣，喃喃自語：“我跟我老婆都是從甘肅農村來這裏打工的，本來是想省點錢才坐地鐵來醫院生孩子，沒想到……哎……現在反而要花更多錢……早知道……哎……”

分娩室的門突然打開了，池醫生從裏面走出來，“張敏的家屬在嗎？”

孕婦老公趕緊站起來，走到池醫生跟前：“在！醫生，我老婆現在怎麽樣了？”

“目前胎兒的臍帶已經脫落於□□內，而且胎兒的心跳已經很慢，也很微弱了，我們馬上要給你老婆做緊急剖宮產手術，你先簽字吧。”池醫生把手術知情同意書交到張敏老公手上，張敏老公遲疑了一下，拿著手術知情同意書沒動。

池醫生問：“怎麽了？”

張敏老公遲疑的問：“一定要做手術嗎？不剖行不行？”

池醫生搖了搖頭：“如果不做剖宮產，小孩子隨時可能死亡。”

張敏老公愁眉苦臉的說：“那得花多少錢啊？我，我實在沒那麽多錢……”

池醫生十分同情的看著他：“不管花多少錢也得先把命救了，是不是？”

張敏老公終於點頭：“是，是……”他終於還是在手術知情同意書上哆哆嗦嗦地簽了字。

池醫生接過知情同意書，說：“我們會盡力去搶救，盡量減少損傷。”

手術室內，杜社在池醫生的協助下很快就把孩子從孕婦張敏的肚子裏取出來了，他回頭對張敏說：“恭喜你，是個女孩。”杜社把孩子交給護士，並告知新生兒科主任：“臍帶塌陷，新生兒很軟，蒼白窒息，心率有，但很慢。”

新生兒科李主任點點頭：“明白，馬上搶救。”護士常規擦幹新生兒，保暖，李主任手腳麻利的面罩正壓通氣，調節通氣步驟，繼而氣管插管，護士配合胸外按壓

1分鐘，5分鐘……10分鐘過去了，杜社一邊熟練縫合，一邊頭也不擡的問李主任：“孩子現在怎麽樣？”

還沒等李主任回答，孩子突然哭了出來，大家都松了口氣。

李主任說：“心率上來了，已經有自主呼吸，我準備轉運到新生兒監護中心，還好，這個孩子出來及時。”

杜社一邊聽一邊專心致志給張敏做縫合，他的臉色看起來比之前和緩多了。

新生兒科李主任和手下的醫護人員推著寶寶出來，張敏老公和羅曉飛都站了起來。李主任問張敏老公：“你是張敏的家屬？”

“是的。”

李主任把寶寶推到張敏老公面前給他看：“你女兒剛出生的時候有點窒息，還需要在我們新生兒科的保溫箱裏觀察幾天。”

張敏老公猶豫了：“這……這得花多少錢？”

“具體費用現在還不知道，要看治療結果。”李主任有些理解的看著他，耐心的勸說：“但是無論如何，這都是一條生命，既然把她生下來了，就要盡力去救活他，是不是？”

張敏老公無奈的點點頭：“是，是，是。”

“你去預交一萬元，孩子我們先帶去新生兒科治療了。”李主任帶著新生兒科的醫護人員推著孩子離開了。

張敏老公抱著頭痛苦的蹲在地上哀嚎：“我去哪裏弄這麽多錢？咳……”

羅曉飛十分同情的看著他，卻也不知道該怎麽幫他。

很快，分娩室的門再度打開了，剛做完剖宮產手術的產婦張敏躺在平車上被醫護人員推了出來，杜社跟在平車後面。羅曉飛和張敏老公都圍了上去，杜社摘下口罩，羅曉飛驚訝的發現他居然就是地鐵上那個穿黑衣的男人。

“是你！”

杜社淡淡的撇了羅曉飛一眼，沒理會她，轉而對張敏老公說：“手術很成功，在醫院觀察幾天後就可以出院了。”

張敏老公聽說老婆沒事，感激的說：“謝謝醫生，謝謝！”

杜社點點頭，轉身朝產科辦公區方向走去。羅曉飛遲疑了一下，也跟了上去。杜社快步走到產科休息室，開門之前，他回過頭來問一直跟在他身後的羅曉飛：“你跟著我幹嘛？”

羅曉飛吞了口口水：“我……那個……我是實習醫生。”

杜社不感興趣的說：“我知道了，還有什麽事嗎？”

“我是……”羅曉飛還沒來得及把話說完，護士跑來找杜社：“杜醫生，院長說讓你去他辦公室一趟。”

“知道了。”杜社點點頭，推開休息室的門進去了，他隨手一關把羅曉飛關在了門外。

VIP分娩室內，富二代孕婦正躺在分娩床上□□，她的家人圍在她身邊，產科主任站在床尾，而B超室主任正在床邊給孕婦做B超檢查，助產士郝美麗和護士小萍也在場。

孕婦老公拉著老婆的手問B超室主任：“醫生，我老婆什麽情況？沒問題吧？”

B超室主任一邊檢查一邊說：“沒事，就是孩子有臍帶繞頸現象。”

孕婦老公突然緊張起來：“那……危不危險？”

產科主任笑瞇瞇的說：“不危險。”

姐姐突然把孕婦老公拉到一邊嘀嘀咕咕說了幾句話，孕婦老公就過來對產科主任說：“王主任，我們想做剖腹產。”

王主任顯然很驚訝，有些不解的問：“為什麽要做剖宮產呢？”

“不是說我們家寶寶臍帶繞頸了嘛，我們怕生不出來，還怕缺氧對寶寶不好。”孕婦老公說話的時候時不時回頭看看姐姐，他姐不停的給他使眼色。

王主任笑瞇瞇的解釋：“臍帶繞頸其實很常見，□□分娩的產婦裏大概20%-30%都有臍帶繞頸現象，確實有極少部分因為臍帶繞頸導致缺氧，但極大部分繞頸1-2圈的都可以順利分娩。”

孕婦老公剛想說好，卻發現他姐一個勁給他使眼色，於是便改口道：“那要是我們正好趕上這極少部分呢？”

產科主任想了想說：“你為了一個極少可能發生的概率，選擇剖宮產，但你知道剖宮產的危害嗎？”

姐姐突然插嘴道：“可我周圍的一些朋友剖宮產後恢覆得都挺好的呀。”

王主任依然笑瞇瞇，耐著性子循循善誘：“我就不多說並發癥了，至少剖宮產會在你的子宮上留一道疤，這個疤要伴隨你一生，會導致月經失調、疤痕妊娠甚至再次懷孕大出血……”

此言一出，孕婦一家人都沈默了。

王主任見他的話起了效果，便和顏悅色的說：“放心吧，如果分娩的時候出現異常情況，我一定會及時處理，如果需要剖宮產，我一定趕過來給你做。”

郝美麗對孕婦溫和的說：“還是自己生吧，不要剖，我們大家都會幫你的。”

孕婦和她媽媽對視一眼，媽媽對她點點頭，孕婦回頭咬了咬嘴唇，說：“好！我自己生！”

郝美麗和王主任他們都滿意的笑了。

姐姐還想說什麽，被孕婦老公攔住了：“還是讓悅悅自己決定吧。”姐姐只好同意。

孕婦在郝美麗和小萍的幫助下自然分娩，王主任站在一旁待命，孕婦老公和媽媽一人一邊抓著產婦的手在鼓勵她。郝美麗對孕婦說：“：來……用力……吸氣……對，再用力……孩子的頭已經出來了……再用力……好啦好啦，別用力了，寶寶頭已經出來一點了，你再使勁就要撕裂了，聽我的，緩緩透氣……對對對，放松，我會幫助寶寶出來的，孩子出來了！恭喜你，是個女兒！”

郝美麗等待了30秒鐘（延遲斷臍對寶寶有好處），然後斷臍，寶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郝美麗把寶寶舉起來給產婦看，產婦百感交集，眼裏忍著淚卻沒哭，她身邊的老公卻放聲大哭。

“你哭什麽？”產婦奇道。

產婦老公皺著臉說：“我的手都快被你捏碎了，生孩子真的好痛……”

這句話把大家都逗樂了。

一個護士跑進VIP分娩室來對王主任說：“主任，院長讓你去他辦公室。”

王主任點點頭：“我知道了。”

杜社推開院長辦公室，發現他正在修剪蘭花，便徑直走到沙發上坐下，隨口問了一句：“找我來有什麽事嗎？我還要去寫手術記錄，開醫囑。”

院長小心翼翼的剪下一片枯黃的老葉，然後放下剪刀，擡起頭，透過老花眼鏡看了看杜社，說：“我給你招了一個新的實習醫生來。”

“上次那個堅持了一個月就跑了。”杜社不以為然。

院長放下蘭花，走到沙發邊，坐下：“這次這個不一樣，她是你的校友，而且跟你一樣是專業第一名畢業的。”

“第一名怎麽會到我們這裏來實習？她不是應該去醫大的附屬醫院嗎？”

院長咳了一聲，“咳，是這樣，她的實習名額被朱院長的女兒占了……”

杜社冷笑一聲。

“我已經通知科教科讓她過來了，”院長看了門口一眼：“應該馬上就到了。”

趕到院長辦公室門口，王主任發現羅曉飛正站在門口看門上的名牌，便上去和藹的問她：“你找誰？”

羅曉飛回頭一看，發現是個年齡大約在四十多歲，中等個子，胖墩墩，面相十分和悅的中年男人，便對他笑了笑，說：“我是新來的實習醫生，科教科那邊說讓我過來見見院長。”羅曉飛把手上那張實習聯系單給王主任看。

王主任一看上面寫著婦產科實習醫生羅曉飛，國立醫大臨床醫學研究生，滿意的點點頭說：“原來新來的實習醫生就是你啊，不錯！跟我來。”

院長

王主任上前敲了敲院長辦公室的門，裏面傳來一聲“請進”，王主任推開門，示意羅曉飛先進去。

羅曉飛一踏進院長的辦公室就看到兩個男人面對面坐在沙發上，一個是年紀大約五六十歲，頭發稀疏，身材消瘦，慈眉善目的男人；而另一個身材高瘦、面目冷峻、不茍言笑的男人正是杜社。此刻看到羅曉飛進來，杜社微微側頭淡淡的掃了她一眼，臉上並沒有出現任何吃驚的表情。

王主任跟在羅曉飛身後進來，樂呵呵的把她推到院長和杜社面前：“這位就是我們婦產科新來的實習醫生——羅曉飛同學。這位就是我們醫院的周院長。”

周院長從沙發上站起來，伸出手跟羅曉飛握了握，笑瞇瞇的說：“聽說你是國立醫大研究生班的專業第一，居然肯屈就到我們醫院來實習，歡迎歡迎。”

羅曉飛有些不好意思，她心裏想的是：我是被迫的。出於禮貌，她謙虛的笑了笑說：“院長，您太客氣了，我很高興能到您的醫院來實習。”羅曉飛眼角的餘光瞥見杜社嘴角浮起一絲若有似無的冷笑，她有些心虛，像個撒謊被揭穿的小學生，臉一下子就紅了。

不知道周院長是不是感受到了她的心虛，趕緊替她打圓場，“來，我給你正式介紹一下，”他指著羅曉飛身邊的王主任說：“這位就是我們院婦產科主任王志飛醫生。”

羅曉飛這才驚覺原來帶自己進來的這個中年男人竟然就是婦產科主任，她尷尬的說：“主任，您好！我剛才不知道您是……”

王主任哈哈一笑：“我就是故意不告訴你的，”他沖羅曉飛眨眨眼，“我就想看到你驚得下巴都快掉下來的樣子，哈哈，有趣，有趣。”

王主任輕松的化解了羅曉飛尷尬，羅曉飛突然發現自己雖然不是心甘情願到這家名不見經傳的小醫院來實習，可這裏顯然跟自己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樣。醫院從外觀上看起來雖然又小又破又舊，可是內部環境卻是截然相反，不但幹凈整潔，而且設施完善，有道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最重要的就是院長和主任居然如此平易近人，讓她一掃之前的失落感，開始對這為期一年的實習工作有了期待。當然，除了這個看起來冷冰冰的男人還是讓她有點畏懼。

冷冰冰的男人站了起來，王主任替他們作介紹：“還有這位就是我們醫院婦產科的第一把刀——杜社，杜醫生，他就是你的實習指導老師。”

羅曉飛這才知道這個在地鐵上見到的男人居然是她未來一年的指導老師，有趣的是他在地鐵上已經給她上了第一堂實戰演習課。

羅曉飛伸出手去，忐忑的說：“您好，杜老師，我們已經見過了。”

“哦？你們是什麽時候認識的？”王主任和院長都有些驚訝。

“就在剛才……地鐵上……”羅曉飛有些不好意思。

“哦——”王主任恍然大悟：“原來那個幫地鐵上的孕婦托著胎兒的頭一直送到醫院為止的實習醫生就是你啊！不錯，不錯！”

羅曉飛羞澀的看著杜社，卻發現他一點反應都沒有，她的手尷尬的僵持在半空。杜社面無表情的看著她，然後拋出一句話，“只會掉書袋子的實習醫生。”說完就管自己走了。

“咦？”王主任眨了眨眼，不知道這句話是什麽意思：“他說什麽？”

“杜老師的意思就是，我只懂理論，沒有實踐經驗。”羅曉飛自嘲式的笑笑。

院長突然拍了拍羅曉飛的肩頭：“看來你們很有緣啊，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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