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

羅曉飛拎著一只小小的款式陳舊的旅行袋站在地鐵站臺上，這只旅行袋原來是媽媽用過的。在媽媽的葬禮上外婆摟著她哭：“囡囡啊，你的命怎麽這麽苦？你媽就是被你爸和你奶奶害死的，如果不是他們家堅持要生兒子，你媽就不會死得這麽早……”

葬禮結束後，羅曉飛就跟著外婆離開了父親的家。當時弟弟還小，母親又不在了，父親一個人照顧不過來兩個孩子，於是年紀小小的羅曉飛就提出搬去跟外婆住，父親想也不想就同意了。從踏出父親家門的那天起，一直到今天她都沒有再回去過一次。不管是後來父親再婚，奶奶過世，再後來外婆也過世了，父親曾數次想勸羅曉飛回家，她都不肯。心底裏對父親和弟弟的怨恨不是沒有的，因為她還清楚記得當醫生問父親怎麽選的時候，父親分明說了“保孩子……”。

地鐵進站，羅曉飛跟隨人流走進地鐵車廂，找了一個靠門的位置坐下。不遠處一個大腹便便的孕婦在老公的攙扶下，也趕在地鐵車門關上的一瞬間擠上了車。許是走得快了些，孕婦有些氣喘，加上天熱，她滿頭都是汗。老公四下看了看，發現已經沒有空位了，便對老婆說：“你靠著門邊站一會兒，很快就到了。”

羅曉飛聽見聲音擡起頭來，發現身邊站在一個肚大如蘿的孕婦，趕緊站起來把自己的位置讓給她，“你坐吧。”孕婦客氣的笑笑說了聲“謝謝”，在老公的攙扶下坐下，孕婦老公感激的看了羅曉飛一眼，也小聲道了聲謝。

羅曉飛靠著門邊站著，低頭看了看孕婦腳邊放著的行李，看樣子他們是準備去醫院生孩子。羅曉飛心裏想：不知道他們去哪家醫院生產？不會跟我一樣也是去郊縣綜合醫院吧。想到這裏羅曉飛嘴角微微露出一絲好笑的笑容來，哪有這麽巧！

地鐵開往下一站，這裏已經是郊區，站與站之間路途比較遠。再有兩站就到郊縣站了，羅曉飛擡頭看看地鐵門上提示的到站光標。其實郊縣離她父親家不是很遠，但她這些年都沒回去過，也自然而然忘記了父親家的具體地址。

“哎呀，痛！”孕婦突然抓緊老公的手，她低頭一看，發現自己的大腿上突然流下一股熱流，然後緊張的擡起頭說：“老公，我好像破水了。”這話把她老公也嚇了一跳，低頭一看，發現地板上滴滴答答已經淌下一灘羊水。

孕婦老公的手腕被老婆用力抓緊，十分吃痛，但他發現老婆的臉色突然變了，“老婆，你怎麽了？”

“我肚子好痛！”

周圍的人也發現了異樣，紛紛掉過頭來看發生了什麽事。孕婦老公無助的向周圍的人群求救：“有人能幫我們一下嗎？”

羅曉飛剛要上前幫忙，旁邊一個五大三粗的男人已經搶在她前面過去了，“我是護士，有什麽可以幫你們的？”

這句話把周圍的人都雷到了。

孕婦老公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我老婆要生了，怎麽辦啊？”

男護看了看孕婦，搖搖頭說：“我是養老院的護士，接生這事兒我也不懂啊！”

孕婦老公一聽這話差點暈過去。羅曉飛上前一步查看孕婦，男護士警惕的攔住她，“你幹什麽？”

羅曉飛沒好氣的回答：“我是婦產科……實習醫生。”後面“實習醫生”四個字羅曉飛放低了音量。

孕婦老公一聽到“婦產科”和“醫生”兩個字，兩眼頓時放了光，用那只空著的手拽住羅曉飛的衣袖，哀哀求道：“醫生，請你，請你快幫幫我老婆。”

羅曉飛的一只手被孕婦老公拽著，使不上勁，只好說：“好！我知道了，我會幫你老婆的，但是你先把我的手松開！”

孕婦老公趕緊松開羅曉飛的手，羅曉飛對男護士說：“你幫我一下。”

羅曉飛和男護士扶著孕婦平躺在車廂地板上，拿了一件行李略微擡高孕婦的頭。羅曉飛擡頭四處看了看，發現不遠處墻上有一只急救箱，便站起來跑了過去。

羅曉飛抱著急救箱跑回來，她對周圍圍觀的人群說：“請大家幫一下忙，都退到隔壁車廂去！有沒有人有圍巾？”

人群自動退到了隔壁車廂，除了一個坐在斜對面座椅上看報紙的黑衣男人。一個女孩把披在身上用來遮陽的一塊大圍巾從身上摘下來交給羅曉飛，“圍巾有點薄，湊合著用吧。”

羅曉飛接過圍巾，感激的說：“謝謝”

羅曉飛轉身回到孕婦身邊，發現斜對面還坐著一個舉著報紙擋著臉的黑衣男人，便說：“先生，能麻煩您到隔壁車廂去嗎？這裏有個孕婦，你在這裏不太合適。”

黑衣男人毫無反應，坐在原位一動也不動。孕婦破水後的宮縮痛開始加劇，開始喊痛，羅曉飛無奈只好隨他去了。她跪坐在地上，將圍巾打開，遮蓋到孕婦的腹部和大腿上，然後撩起孕婦的裙子，裙子的下擺已經被羊水浸濕了。羅曉飛把孕婦的內褲除下，然後從急救箱裏拿出最後一幅手套，戴上後對孕婦說：“我現在給你做一下檢查，你別緊張，來把雙腿屈曲分開。”

孕婦忍著痛點點頭，按照羅曉飛的吩咐打開了雙腿。羅曉飛用急救箱裏的消毒液進行了簡單的消毒，俯下身子給孕婦做了個簡單的□□檢查，擡起頭，有些慌亂的對孕婦老公說：“宮口開了一點，能摸到寶寶的頭，但是臍帶也掉到□□裏面了，可能是剛才破水的關系，這樣很危險，一旦臍帶被壓住，寶寶就會缺氧。”

孕婦老公十分焦慮：“啊？！醫生，現在怎麽辦？”

羅曉飛苦著臉，遲疑地說：“我……我也不知道……”

男護士急了：“你不是婦產科醫生嗎？”

羅曉飛紅著臉：“我只是實習醫生，還沒正式上崗。”

男護士不無譏諷的對羅曉飛說：“嘿，怎麽跟電視上演的不一樣啊？電視劇裏的女主角一出場可不就跟個神醫似的，什麽疑難雜癥都能手到擒來，你怎麽就不行啊？”

羅曉飛紅著臉小聲爭辯：“電視劇都是瞎編的，我還沒有實踐經驗，怎麽可能手到擒來？”

這時一直用報紙擋著臉的黑衣男人突然冒出一句話來：“既然還沒有實踐經驗，就不要自告奮勇瞎起勁！”黑衣男人放下報紙，眼神冷冽的看著羅曉飛說：“你知不知道臍帶血流阻斷多少時間胎兒的心跳就會停止？”

羅曉飛驚訝的瞪著他，張了張嘴，遲疑道：“可能是……七分鐘？”

“七分鐘？2-3分鐘胎兒大腦就會受到嚴重缺氧的影響。”黑衣男人站了起來，走到羅曉飛身邊，朝地上的急救箱看了看，眉頭蹙了起來。

“那現在該怎麽辦？”羅曉飛無助的望著他，這一刻她有些肯定，這個黑衣男人就算不是婦產科醫生，也跟這份職業脫不了幹系，她哀求道：“請你幫幫她？”

黑衣男人冷冷的說：“你把急救箱裏唯一的一副手套用了，我怎麽幫她？萬一她有感染性疾病，我怎麽能在無保護的情況下去接觸她的身體？”

羅曉飛低頭看了看攤開在地上的急救箱，裏面確實已經沒有新的手套了。黑衣男人指著羅曉飛：“你，把手伸到孕婦的□□裏面去。”

羅曉飛有點蒙，遲疑了一下。黑衣男人把音量提高了一倍：“發什麽楞！你還想不想幫她了？”羅曉飛如夢初醒，立刻俯下身子，把手伸進孕婦的□□。

黑衣男人同時指揮男護士：“給120打電話，叫他們把救護車開到郊縣站地鐵口來。”

“哎，好！”男護士騰出一只手，開始打電話：“餵，120嗎？我們在地鐵上，地鐵3號線，這裏有個孕婦馬上要生產，請你們趕緊派一輛救護車到郊縣站來，1號出口。”

羅曉飛回頭征求黑衣男人的意見：“我現在是不是應該把臍帶推回子宮裏去？”

黑衣男人搖搖頭：“臍帶回納？那是教科書上說的，現實是99%的臍帶脫垂都是推不回去的。教條主義害死人……你用手抵著胎兒的頭，盡可能別讓臍帶被壓住。”

羅曉飛笨拙的把手伸進孕婦的□□內，摸摸索索，摸到了胎兒硬硬的頭，柔軟的臍帶就在胎頭旁邊盤曲著。

“能不能摸到臍帶的搏動？”

羅曉飛點點頭：“有的，臍帶搏動跳的……有點快。”羅曉飛伏著身子，仰視著黑衣男人，車頂的燈光有些刺眼，她有些恍惚。

“別分心！”黑衣男人提醒羅曉飛：“用力抵著胎兒的頭，宮縮的時候壓力會很大，你更加需要用力對抗胎頭的壓力，避免臍帶受壓，沒有宮縮的時候你可以省點力氣。”

羅曉飛點點頭，就這樣用食指和中指抵著胎兒的頭，不時的用無名指和小指輕輕觸碰一下臍帶，感受臍帶的搏動。

地鐵到了郊縣站停了下來，黑衣男人指揮孕婦老公，中年男護士和羅曉飛：“你們倆一起把孕婦平擡到站臺上去，等下救護車到了會有人拿著擔架下來接你們的……還有你，手不要滑出來，保持這個姿勢，一直到醫院為止！”

羅曉飛吃了一驚：“啊？”

黑衣男人轉身準備離開，羅曉飛急得大喊：“：哎，餵，你怎麽管自己走了啊？我們怎麽辦？”

黑衣男人站定，掉轉頭，對羅曉飛說：“別忘了，你也是醫生！”說完扔下目瞪口呆的三個人和不斷□□的孕婦飛快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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