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魚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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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漆漆下著雪的天空突然炸開禮花。

我擡頭看過去,滿目都是絢爛的煙花。借著手腕上的那點熒光,我看清楚了時間,正好是午夜零點,新舊的交接處,兩年的一個輪回點。

開始動手了。

我從陰影處走出來,敲了敲那黑木門。

因為漫天都是煙花綻放的聲音,我那點敲擊聲音就不是很清楚。但是沒關系,我直接踹開了大門。有珞特格絲的存在,還有它在巔峰的力量加持,我踹開這個門幾乎沒有費什麽力氣。

門痛苦地向兩邊分開,無可奈何地接納我的進入。

這一聲的動靜不小,至少屋子裏的人發現了我。裏面的人跑出屋子,最先出來的是一個年輕男人。他看到我,推了推眼睛,然後皺眉問道:“請問你是……”珞特格絲感應到了一瞬間的波動,我微微偏頭,在男人的身後看到抱著一個女孩的女人。我的目光與她的對上,我清清楚楚地感覺到了她的恐慌,在漫天炸響迎接新年的禮花中,我微微動了動唇,她的臉色霎時變得慘白。我敢肯定她聽到了。

我說,我來接你了。

年輕男人疑惑地看過來,目光中帶上了幾分警惕,“抱歉,你剛才說什麽,我沒有聽到。”

我沒有理他,只是繞過他慢慢走上前。女人驚恐地緊緊抱著孩子後退了幾步。“我們來接你,跟我們走吧。”男人看向女人,問道:“老婆,她是你朋友嗎?今天你們要去哪裏?”

“你知道,你的基因會遺傳給下一代,如果不想讓你的女兒也變成怪物,最好跟我們走。”

女人瞳孔猛然皺縮。

男人隱隱有些恐慌,一切讓他感覺陌生且遙遠,他急切地插嘴:“小林,發生了什麽事,什麽怪物?你們說話……我怎麽聽不懂呢……”

隨著他每一句話的蹦出,那女人的臉就慘白上一分,看來女人因為害怕被拋棄,並沒有告訴男人這個驚天的秘密。

女人突然轉過頭去,通過錯開的空擋我看見了她身後站的人。

男人顯然也看到了,他驚恐的撲上去,把自己的妻子和女兒死死保護在懷裏,他恐懼地來回看著我和阿卡,嘴裏慌張地喊到:“你們是什麽人,為什麽會有槍?!我們並沒有得罪過你們,我不記得我的妻子與你們有什麽交集!”

還真是癡情。

是個好男人。

我在內心感嘆道。

女人微微垂下頭,靠在男人的懷抱裏,在上半張臉上落下一片陰影。

本能的感覺到危險,下意識繃緊了全身的肌肉,死死盯住男人懷中緊緊護著的女人。

突然女人一把將孩子塞在男人懷裏,以令人驚恐萬分的力道將男人推開。男人在被推出去的一瞬間還下意識地將孩子的頭部保護好,然後撞到了院子墻上,男人暈眩了一陣,癱在地上沒有動彈,懷中的孩子多多少少受到波及,疼痛的不能自已大哭起來。

我冷冷地盯著女人,她慢慢地擡起頭來,微微張開嘴唇。

“我費勁心力,逃到了這裏,六年都過去了,本以為逃過一劫,原來……我從來沒有真正從那裏逃脫過。”她的聲線漸漸變了,變得尖銳卻又不令人覺得不舒服。

我警惕地後退幾步。

面前女人的下半身迅速拉伸,即便有煙花炸開的聲音,我還是能夠聽到那令人牙酸的、心悸的骨頭抽節的“嘎達嘎達”聲。她的身體慢慢矮下去,腿部變得柔軟無骨,膚色在紅色的燈光下變成詭異的青灰色,漸漸她的兩條腿靠攏在一起,有什麽掙來劃破她的褲子,碎片迸開,巨大的魚尾甩上天空,然後重重拍打在地上。

那一瞬間的顫動令我心驚。

她尾部的尾部的鱗片在血色的燈光下流轉出詭異、嗜血、森冷的光。

男人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就見到這一幕,驚恐地大叫一聲徹徹底底地暈了過去。

我冰冷冷地拔出槍,拔出保險拴,舉起來對著她開槍,得到的卻是幾聲像是撞擊到鋼板上的聲音。她將尾巴移開,同樣以冰冷的視線看著我。阿卡站在她的身後,眼裏帶上了幾分緊張,或許這條尾巴讓他想起了那命懸一線的時刻。

他慢慢沿著院子邊緣走到我身邊,“我來,你不要動。”

說著他一手執槍,一手拿著一把唐刀沖了過去。

女人巨大的尾巴高高揚起,狠狠拍向沖上去的阿卡,阿卡一個高擡腿錯開力道避開了這一擊,即便如此,軍靴頂端的鐵皮與鱗片摩擦迸濺出的火花還是刺的我眼睛生疼。

若是剛剛那一拍阿卡沒有躲過去……

“珞特格絲,我們可以吧?”

“……去吧,去做你想做的,保護你的愛人。”

那麽,即便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我也要賭一把。

我拔出身後背的唐刀,另一只手握住刀刃,慢慢地從頭劃到末端。“呲溜”一聲,鮮血沾染上的地方迅速燃燒起來。火在刀刃上吞吐著舌頭。

“阿卡,躲開!”

我睜大眼,心下一慌。

阿卡光顧躲避她的尾巴和瞄準她的後背,卻忽略了她的爪,那長長的指甲揮下,他的背脊上瞬間開出血花。

我撲上去,狠狠持刀砍下。

或許是魚對火懼怕的天性,她一臉驚恐地避開帶火的刀刃,趁此機會我將阿卡攔在後面,將刀尖對著魚人。

他從後面握住我的手,力道奇大,他的聲音有些顫抖:“你做了什麽?”

我轉過頭無奈地沖他笑笑,“不用擔心。”然後用空出的一只手劈下去。他對我完全沒有防備,只能滿臉不敢置信軟軟的倒下去。

“你也是實驗體?”女人微微瞇起雙眼,語氣裏帶上幾分諷刺。“沒想到最後卻是栽在自己人手裏。你還是這麽多年來,我見到的第一個背叛者。”

我將食指關節緊緊靠在刀刃上,為那火源提供源源不斷的鮮血。自從失去過阿卡,經受過痛苦不堪的實驗,我的承受能力再次突增。人真是一種可悲的生物,能夠在惡劣的環境下慢慢麻木自己,說的好聽點,是適應。

“看來你們實驗體都還保持著聯系啊。”我慢慢向她走過去,她蠕動魚尾驚恐地往後退,“你真的打算幫助那些造成我們痛苦的人獵殺自己的同類?!”

我頓了頓,慢慢露出一個笑容。“看來你還是真不知道。既然你已經清楚這些給你的人生帶來了巨大的痛苦,你還是犯下了罪。”她惡狠狠瞪著我,耳部的鰭一下子張開,“閉嘴,你這個叛徒!”

“你知不知道——你的基因特別霸道?”

她瞳孔驟然一縮,“你說什麽?”

“你在和人類的結合生下的孩子,百分之百和你一樣是變異種。”

她的身體猛的頓住。

“對啊,就是這樣,你的孩子步了你的後塵。口口聲聲說這有多麽痛苦,但你卻仍舊把這痛苦轉嫁,讓你的孩子和你一樣,生活在痛苦,生活在陰影中,生活在怕被人發現的角落!”

“我沒有!”

“你有!”

她像是被死死扼住喉嚨的魚,張嘴發不出任何的聲音。

我平穩了一下呼吸,失血讓我有點頭暈目眩。

“你的丈夫,他只是和普通人,如果你想,只要找個同樣的實驗體在一起也可以,可你偏偏找了一個普通人結為夫妻,難道你不是想麻痹自己,告訴自己自己還是普通人,還是可以像個正常人一樣好好生活?可那一切都是假象!你知道有一天你的秘密會瞞不住,你恐慌,卻又舍不得離開假象——”

“住嘴!”她崩潰地大喊出聲,像是俘到了毛的猛獸,狠狠撲過來。巨大的魚尾迅速張開,又迅速合上,這給了她更快的速度,即便是將珞特格絲的優勢發揮到了極致,還是險險躲過一劫。

但是,我的肩膀還是被劃拉來一道口子。感覺不到疼,我滿意地看到她尖叫著後退,用力撲滅手指上的火焰,焦糊味瞬間溢滿這一方空間。

“你到底是什麽東西?”她緊緊握著自己燒焦的一只手,驚恐地連連後退,試圖將自己縮成一團。就在這時候,那邊一直暈厥的男人悠悠轉醒,他吃力地抱著不懂事故的女兒扶著墻面色覆雜地站起來。我們自然都註意到了那邊的動靜,在這時候,我眼角敏銳地抓住了女人眼中一閃而逝的流光,一絲不好的感覺湧上心頭。

我知道了她的意圖,比她用更快的速度沖過去,在那條力量奇大的尾巴到達阿卡的頭顱前攔下了她的攻擊。刀刃上猛然一沈,我幾乎差點拿不穩唐刀。刀刃上的火焰幾乎是得寸進尺地,在那光滑的鱗片上燃燒起來,女人尖叫一聲逃開。

一股郁火兇猛地沖上腦海。

“你竟然敢!”

我覺得我像是個局外人,但是我實實在在身處局中,我終於意識到了場面失控的始作俑者是誰了,可惡的第三人格在珞特格絲強大的時候,不知何時在我們倆沒有任何防備的時候悄然醒來,現在它掌控了我的所作所為。

它發了瘋般沖上去,對滿張鱗片的魚尾視而不見,胸腔中更多的是快意。來吧來吧!我傷越多,你自己也會!

在它不要命地打法下,女人節節敗退,身上的鱗片被灼燒的卷曲脆弱,不堪一擊。終於它抓住了一絲機會,將長長的唐刀插入了魚人的鎖骨。

它只手抓上了刀刃,火勢愈發兇猛。

魚人在刀刃火光中撕心裂肺般尖叫著,灼燒之痛把所有的理智全部狠狠拍到一邊。

它忍不住笑的更加開懷。

男人驚叫:“住,住手!你這個惡魔!”

說著他竟然跌跌撞撞顧不上懷裏的孩子就想向它撲過來。但是被人攔下了。

阿卡垂著頭微微晃動著身體站起來,伸出一條胳膊攔住了男人,慢慢擡起臉,一雙眸子裏,全部是悲傷。

它楞了楞。

“不要這樣好嗎,不要……傷害自己,連夏……”

它張了張口,還是發出一點弱弱的聲音來,聽上去有幾分孩子氣的委屈:“可是她想傷害你。”阿卡嘆了口氣,慢慢走上前來,伸手握住它的手腕,連帶我也感受到它仿佛是靈魂受到震撼的顫栗。阿卡說:“放過她吧,你還記得Desiny是要活的嗎?”

它微微笑了起來,伸手拔出唐刀,瞬間滾燙的血腥彌漫,它看也不看腳下奄奄一息的魚人,隨意地用腳踩滅剩餘的火焰,收起了刀乖乖地站到阿卡面前,像個好孩子:“嗯,聽你的。”

我恍然大悟,是卻又覺得憤怒,那個第三人格,居然也喜歡阿卡!

它問:“那我們接下來要幹什麽呢?”阿卡面色覆雜地摸了摸它的頭發,顯然是發覺了“我”的不對勁。“我們交給Desiny守留隊伍就可以了,接下來我們回家。”

“好,回家,回家。”它用那只沒有受傷的手拉住阿卡的手,然後十分單純地往門口走過去。

看上去單純又天真。

可惜這種單純,最殘忍。

視旁邊男人的痛苦和孩子的哀嚎於無睹,卻能夠滿面笑容。

“阿卡——”

我和它同時感覺到後脖頸出傳來的一陣疼痛,隨後是鋪天蓋地的黑暗。

再次醒來的時候,身邊在晃,似乎,在一個懷抱裏。我擡起頭看上去,只能勉強見到一個曲線流暢的下巴。

“阿……卡?”

阿卡的腳步頓了頓,隨後又平穩地繼續走。

“孩子和丈夫呢?”

“……他們……一起被帶走了。”

我沒有再追問下去。

我伸手扶住他的肩膀,他看出我的意圖向上托了托方便我伏在他的肩頭。我將下巴擱在他的肩窩裏,穿過雪幕看向遠去的紅彤彤的燈籠。

已經是午夜,煙花的時候已經過去,此刻這條街道很安靜。

似乎只有下雪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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