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來到Desiny的基地，再也沒有睡的這樣沈過，好像一直沒有依靠的心終於落定，那些不安，那些悲哀，通通都沈澱下來，變得微不足道。

睜開眼的時候，天空還沒有亮，也不知道時間，我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打量身邊的人的臉。他好像又成熟了很多，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又在什麽地方成長了。蒼白的臉，緊皺的眉頭。我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撫上他的眉頭，輕輕柔柔地按壓，滿意地看到那眉頭舒展，接著意外地對上一對黑色的眸子。

“你醒了？”我收回手，把頭靠在他的肩窩處深呼吸。“嗯。”

我微微偏頭，窗簾縫隙中透出一點亮光。

“還早的很，要不要再多睡會？”

“嗯。”

擡頭看過去，那雙黑眸明亮的很。我“噗嗤”一聲笑出來，伸手蓋住他的眼睛，他不明所以，我感覺到掌心被他眨眼時的睫毛輕輕掃過，有些癢。“不是說要睡覺嗎，怎麽還睜著眼？”他很老實地回答：“我以為你說的自己。”我移開手，笑出聲。他偏頭，很安靜很安靜地看著我笑。我說：“阿夜……”

他突然繃著臉，說：“不要叫我阿夜。”我楞了楞，不知所措，他解釋說：“這不是我的本名，我的本名是‘傑萊卡’。”他是C國人，剛剛那個是C國的發音，在我聽來，只是“傑萊卡”三個字。我問他，“‘傑萊卡’是什麽意思？”他很認真地回答：“安靜。”

安靜。我把這兩個簡簡單單的字在舌尖纏繞了好幾遍。“很美。”

他突然微微勾了下唇角，唇瓣陡生一瞬間的燦爛讓我晃了晃神。

不知怎麽的就想起這句話：不笑的人笑起來，非常，非常，非常美。

“我們今後，努力在一起吧？”

“嗯。”

據阿卡所說，他已經將自己的想法告訴了他的養父，所以差不多是整個Desiny都知道了這件事，我想用不著我去找，龍火就會找過來了。不出所料，幾乎是他在我房間裏停留後的第三天，龍火讓人帶我去見他。

再見他的時候，是在溫室花園的噴泉旁邊。

陽光穿過細細的水流折射出斑駁的光斑，同時也為噴泉前面的這對戀人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芒。龍火俯下身，在輪椅上坐著的女孩的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吻，隨後他揮手叫過旁邊侯著的一個女仆，讓她帶著他的愛人離開這裏。

目送愛人的遠去，他才有空註意到一旁站著的我。他慢慢整理左手白色的手套，收斂去所有面對愛人才會有的紳士風度，上位者的氣場一瞬間鋪展開。我皺了皺眉，並不想在這種氣場下俯首稱臣，我打算先發制人。

“我想我可以和你談談之前的合作了。”

他整理手套的動作一頓，擡眼看過來，“我知道這件事。”

“現在我有了牽掛，你覺的現在的我擁有這個資格了嗎？”我冷硬地說道。他收回手插到褲袋裏，那雙眸子微微瞇起眼，終於帶上了幾分認真。“想不到我小瞧你了。”我沒有接這句話。

“只要給我回答就可以。”我沒工夫和他玩什麽心計。當下最重要的是，我們能夠不受反對的在一起，要做到這一點，只有表現出比實驗更具有價值的價值。這點，我從進這裏就明白，也只是心知肚明而已，那時我幾乎麻木，對死亡都沒有那種敬畏，自然無所畏懼，這樣的人只適合用來做實驗，而不是用來駕馭。現在我親手把匕首的柄送到了他們的面前，就不信他們舍得珞特格絲只是乖乖做個母體。他們還需要更多的實驗數據，而這些實驗數據可不是能在實驗室能夠得到的。

龍火微微勾了勾唇角，“我知道了。想要我給你們安排，你也得付出些什麽。”

“我知道，我會和阿卡一起出任務。”

他有些驚訝地挑高了一邊的眉毛，顯然是好奇我是怎麽知道這些東西的。

我不用想也能猜到，不能用熱武器對付，又能夠在阿卡的身上留下那麽恐怖的非金屬重創的傷口的“東西”，必然是和我一樣的“同類”。

“同類和同類，更能知道對方的弱點不是？”

我在為他成長，我們都在為了對方變成更成熟的自己。

如果這一切都避無可避，倒不如變得更強，與他一同去面對。

在回去的路上，我遇見了一個老熟人。費葉羅面色覆雜，看著我與他面無表情地擦肩而過。“等等。”他終究是忍不住，不甘心我就這樣與他錯過。“你真的打算——”“我們決定在一起了。”我打斷他要說出口的話，偏頭看著他的眼，很認真很認真，“你很好，費葉羅，可惜我們沒有緣分。”

說完我繼續向前走，不再管身後的費葉羅又是怎樣的表情，長廊裏陽光被割成一塊一塊地毯似的鋪在地面上，走在其上，突然覺得前所未有的輕松。

我還有你。

我還有你。

我的阿卡。

傑萊卡。

我不是一無所有。

那天之後我們就再也沒有見過，但是我知道這是龍火在安排，所以並不覺得度日如年，捧著裝滿了心臟的憧憬和興奮，等待我們的未來。

最後是簽了龍火讓人送過來的協議，才能與他再見，那時已經是秋天，只在進來那天看過一眼的林蔭大道兩邊的楓樹已經是紅了半邊天。

半年多了。

想不到我在這個與世隔絕的地方已經待了半年，但是今天要和這一切說再見了。我看著後視鏡裏陰森森緩緩關上的鋼鐵大門，只覺得秋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很快，我們就能在一起看這些了。

Desiny的人把我送到距離基地四公裏遠處的一條公路旁邊，我下車後，有點茫然，四周不是有人煙的樣子，阿夜他，在哪裏？開車的人伸出頭，對我說道：“這小子怪異的很，在外面的住處凈挑人少的地方。”他說著指了指公路旁邊的森林，“沿著這滿路的花走，很快就能到達一個小鎮，傑萊卡就住在哪裏。”我順著他的手看過去，在重重樹影只見，隱約可見星星點點的別樣的明亮的色彩。

“嘿，他小子真有情調，居然讓他找到這條路。”那人說道激動出蹦出幾句C國語言出來。

見我還看著他，他笑笑：“我走嘞，你小心啊，森林裏除了蚊蟲，還有獵人，小心不要被當成獵物。”說著他笑的一臉古怪，然後收回頭，一踩油門車就竄了出去。

我看著車尾消失在轉角，轉臉看面前的森林。阿夜他，在森林的另一邊等著我。

我忍不住露出一個笑容，身無什物，就這麽兩手空空地走進去。

這是一條長滿矮小的灌木的小路，其中灌木上還零零星星散布著沒有枯萎的小花，即便很少，但是一大群擠在一起，那場景就是我剛才看到的盛況。小路是被人踩出來的，窄窄的一條，可以看出走的人很少，可能，只有他一個人走過。小路上有稀稀疏疏的枯葉，踩上去發出清脆的斷裂聲，在遠離了人煙的地方，這點細微的聲音也會格外的清楚。

陽光穿過樹枝照射下來，在路上更添上斑駁的一筆。

很美。我極力想象著他走在這條路上的心情。

一定是輕快的不可思議。

很快，一條路走到了盡頭，我走出森林，到達了一條鵝卵石的小路。小路的另一邊，是一排一米三左右高的棕色的稀疏的木柵欄。柵欄上原本蹲著一只肥貓，像是被我打擾到，它沖我喵了一聲，轉身跳進了柵欄裏面。柵欄裏站著一位白發的老婦人，她那些水壺，給那些長勢很好估計過幾天就能收獲的卷心菜澆水。

肥貓邁著貓步走到老婦人身邊，喵喵叫了幾聲，老婦人放下手裏的活計，俯下身摸了摸肥貓背脊上炸開的毛，然後起身看過來。見到我的時候，她誇張地露出一個驚艷的表情，然後走了過來。

一大段C國語言。

我無奈地露出一個疑惑的表情。

她懂的點了點頭，轉身笑瞇瞇地走進屋子裏。

我不明白發生了什麽，只好在原地等候，很快老婦人出來了，手裏還拿著一本冊子。她翻開書，用筆刷刷畫了些什麽，然後舉起來給我看。白紙上畫著她的簡筆肖像，臉上掛著和藹的笑容，雙手張開做出擁抱的動作。這大概是表現友好的意思。

我接過她遞過來的本子，想了想，畫上了兩個板塊，一個飛機，然後畫了一條線從這個板塊邊拉到那個板塊。她看了點頭表示理解。我繼續畫上一個自我的簡筆肖像，然後在離得很遠的地方畫上了阿夜的簡筆肖像，迂回地畫了條線，把兩個人連接起來，表示我為了尋找人而來。

我給她看的同時，學著阿卡的發音，“傑萊卡。”

“Oh！”她簡單地發出一個音節，表情說不出的怪異，不過總體還是在笑著。她招手讓我進來。

我猶豫了一下，扶著柵欄，腳下一個發力，跳了進去。

她發出一聲驚嘆，然後很熱情地拉我進屋。穿過窄小卻布置溫馨的廳室，到達了前院，肥貓在我們腳邊轉悠，老婦人索性俯下身抱著肥貓一起走。她推開她家院子的籬笆門，走到大街上，帶著我走到了隔了幾條小街的另一條街道上，將我帶到一棟棕色的小小的二層樓面前。這一路上，不少在街道上散步或是院子裏幹活的人對我進行註目禮。我發現，這裏大部分是老年人。

我猜可能是個養老的小鎮。

她帶著我在院門口站定，然後轉身對旁邊漸漸圍過來的人嘰裏咕嚕說了一大堆話，然後人們的表情漸漸和她之前一樣變得詭異起來。周邊響起竊竊私語聲。

我很不自在地想要轉臉看別的地方。剛好，在人縫中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顧不得失禮不失禮，我撥開人群跑過去。他懷抱裏抱著一只乳白色的小貓咪，剛剛看到我還很驚訝，隨後丟開了懷裏的貓咪，一把接住了撲過來的我。

“阿卡！”

我緊緊抱著他的腰身，用力的感受他的溫度和氣息。

“我好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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