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見見他。”母親伸手捂住臉。

幽藍的燈光打在孩子蒼白的臉上，為那小臉平添了幾分可憐。

“達薩絲，達薩絲醒醒。”母親溫柔地呼喚，就像平常叫孩子起床一樣，但是又多了幾分多餘的東西。孩子睜開眼，迷迷瞪瞪，似乎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麽。“達薩絲，你醒了。”母親看著孩子的臉眼神溫柔。孩子伸手握住母親的手，“媽媽？”母親低聲回應：“我在。”孩子繼續說道：“我夢見了爸爸，爸爸回來了。”母親的眸子裏的悲傷多的快要溢出來，可惜沈浸在夢境回憶中的孩子沒有發現。“媽媽，爸爸什麽時候回來？”母親囁嚅了一下，咬牙狠心道：“達薩絲，爸爸不會回來了，他去了另一個地方。”

孩子很震驚：“爸爸為什麽不會回來了？是不是爸爸不要我們了？”

“不。”母親搖搖頭，溫柔地撫摸著孩子稚嫩的臉廓，“爸爸沒有不要我們，爸爸只是在那裏等我們。”孩子眼裏亮起光芒：“是嗎，那麽媽媽，我們什麽時候去找爸爸？”

母親低語：“等你長大後，不過，媽媽要先走一步。”孩子錯愕，雙手抓住母親的衣襟：“媽媽，你說什麽？”母親揉了揉孩子的頭，“很快媽媽就要出發去找爸爸，等我找到爸爸以後，我和爸爸在那裏等你。”孩子緊緊抓住母親的衣襟：“可是，可是為什麽我現在不可以和你一起去找爸爸呢？”母親拒絕地搖了搖頭，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她溫柔且堅定地推開孩子，轉身對女人說道：“可以了，博士，我們走吧。”女人憐憫地看了孩子一眼，垂下眸子頷首，“既然如此，那麽走吧。”女人轉過身先走了出去。

母親跨開步子要跟上，孩子在身後無措地大喊：“媽媽，媽媽！我要去哪裏找你們？”母親頓了頓，嘴角捎上一抹笑意：“等長大了，你就會知道了。達薩絲，媽媽爸爸不在的時候，要照顧好自己啊。”說完，母親頭也不回地步出空蕩蕩的房間。

孩子支撐著身體坐在床上看著熟悉的身影消失在轉角，心裏的某一角坍塌了一塊。

一些東西，消失了。

母親看著身邊昏迷的孩子，轉頭微微笑了。我來了，我來陪你。

孩子，不，現在該說是個少年。他悠悠轉醒，迷茫無措。身邊的女人溫聲對他說道：“你醒了？”他微微動了動手指，真奇怪啊，沒有感覺，仿佛和自己的手指失去了聯系。“我……”矽膠臉無法表現出他的震驚，但女人還是明白了他此刻的心情。“你會覺得不可思議，但我還是要告訴你，為了延長你的生命，我們給你換了一具身體，而這具身體，是不完全人類，也就是說，它沒有任何感覺。”

“我……”孩子對這帶著沙啞電子音的冰冷的嗓音感到迷茫和無助，他心中一動，想要擡起手看，沒有感覺到自己對手臂的操控，就見到了橫在自己眼前的手臂。白皙的、不見毛孔的“皮膚”，“皮”下類似於青筋的不知名的東西，看上去強有力的臂膀，修長的指節，無一不顯示出這具身體是別人的的事實。“我……”明明感覺不到自己對肢體的控制，只是一轉念，這具身體就像收到了某種信號一樣行動起來。他坐在床上，反覆地看著屬於大人的手、手臂。他想看看自己的模樣。

很快，身體就收到了指令般站起來往鏡子那邊走過去。

天啊，一夕之間長大的感覺不是令人覺得愉快，而是令他覺得毛骨悚然！

鏡子裏，一個少年與他對視。

修長、挺拔的身姿，白皙不見毛孔的“皮膚”，精致漂亮的不似常人的面容……如此陌生，如此可怖！

女人在一旁靜靜地看著他，他只是想著要質問，自己的身體便不受控制地沖上去抓住了她的肩膀。一下子，她的臉變得猙獰扭曲！盡管流著冷汗，她的聲音依然平靜：“你看，這具身體的靈活性實在太好，而且沒有感覺，如果你不能好好控制它，那麽它就會傷害到別人。”說到最後，她的聲音也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他一驚，這才註意到自己的力氣大得嚇人。他心念一動，手就放開。

女人失去了支撐，骨頭即將碎裂的痛楚讓她站也站不穩，她只能扶著雙臂倚靠在墻上，緊緊咬著下唇以此來讓自己好受些。

“我，我不是故意的。”他驚慌失措，不住地後退擺手。“我知道。”他愧疚地蹲下來，死死握緊了手。女人嘆了口氣，心想，就算是沈睡了兩年，外貌變成了少年，心智也不過是個孩子罷了。女人努力站起來走到他面前，蹲下來與他對視。“聽著，孩子，你現在什麽也不要想，先學會控制這具身體，讓這具身體真正為自己所用。不僅是為了你自己，也是為了那些和你親近的人。因為如果控制不住，你就極有可能傷害到他們，甚至傷害到你自己。”

孩子楞住了，他聽明白了她的意思。

不要傷害到身邊的人。

這是我努力過下這與世隔絕的兩年的動力。

兩年後，當孩子能夠控制好力道輕松捏起一塊豆腐的時候，這樣的控制訓練終於結束。

除了沒有感覺，他現在已經能夠像正常人一樣生活。

這時候，女人第一次在他的面前提到了他的母親。“走吧，我們可以去看望你的媽媽了。”

孩子的心無法控制地雀躍了起來。媽媽，我來看你了。

可是孩子等到的是什麽？是一處青灰色的墓碑。墓碑邊種滿了一種白色的小花，矮矮的，一簇一簇的。孩子看到這些場景瞬間明白了。當年，媽媽撒謊。媽媽，你怎麽可以騙我呢……怎麽可以騙我呢……

孩子很難過，可是這具身體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淚了，他不能表達自己的悲傷以及那刻骨的疼痛了。

孩子跪倒在碧綠的草坪上，孩子在想，為什麽拿走了我的感覺，不順便再拿走我的感情呢？那樣我就不會難受了。那樣我就不會像這樣成倍的難受了。

女人站在不遠處停留著，她靜靜地看著這一切，腦海裏卻在想，孩子該怎麽辦呢。

當初實施這個計劃的時候，說好的就是為那幫人提供絕對服從的機器，說好的就是為他們制造出具有這樣大的殺傷力的武器，可現在，證明了當初的設想是行不通了。她不想讓孩子成為他們的武器，她不想讓孩子好不容易沒有流失的感情被殘酷消磨殆盡。他們為什麽不直接制造出一種機器人？可笑，機器人即使殺傷力再大，它也不能自己變通面對各種突發狀況。所以她就要幫他們制造這種怪物嗎？

她不想。

她不想的。

可她現在能做的只有盡力保住這個孩子了。

轉眼，又是一個兩年過去。

孩子的心智已經不是孩子，接受了大量的訓練和知識的他，也不會是同齡人那樣懵懂的少年。他優雅俊美，他溫柔體貼，他強大而冷酷，令基地裏的那些雌性們神魂顛倒，他唯一的缺點就是不會笑，但是沒人知道他沒有感覺。

而女人，也有了自己的孩子。她扶著腰在陽光下曬太陽，眸光落到隆起的小腹上會控制不住地軟化。即使極力控制，她仍舊忍不住去愛撫那個新生命。女人很糾結，就像當初面對手術臺上的那個母親一樣。“博士。”冰冷而有蒼涼的嗓音喚回了她的思緒，女人轉過身，眉眼淡淡的。“Heaven，你來啦。”“嗯。”少年將手裏的水果放下，話語楞是被他說出了幾分輕柔，“我來看看妹妹。”說著他看向女人的肚子。

很久之前，女人就對他說過母親死的緣故，他也從那片陰影中慢慢走了出來。後來他就心甘情願地待在了女人身邊為她保駕護航。當女人懷孕的時候，他第一次看見女人一向冷淡的面孔上出現了憂心忡忡的表情。女人對他說：“你留在我身邊其實是出於我的私心，我早該讓你離開，可是現在，我是無論如何都不能讓你離開了。”他記得他問了為什麽，女人告訴他：“我希望你能保護我的孩子，因為她一出生就註定了她一生將飽受折磨，有你在，她或許過的可以稍稍好受些。”

剛開始，他是不懂的。但是他開始決定把這個孩子當做妹妹來看待。

很快，他就明白了。

那孩子一出生，就在承受無窮無盡的實驗。每每看到她，她都是待在那個巨大的玻璃容器裏，身邊是碧綠的或黃色的液體，小小的身體上連接著密密麻麻的管子。但是這小小的女孩兒，她只是沈睡著，垂下那秀氣的睫毛沈睡著，並不知道她的苦難。

她好像出生那天甚至都沒來得及看這世界一眼就陷入了不知盡頭的沈睡。

少年看著博士為她心力交瘁，心底已經默默將她奉為一生的信仰般的存在。

我會保護你，為你奉獻一切，不會讓你像我，不會讓你成為另一個我。媽媽，我找到了繼續活下去的理由。

“Heaven，怎麽了？”我疑惑地看著像是在神游的Heaven，不懂他透過我在看什麽。Heaven斂眸，搖了搖頭：“不，沒什麽，只是，想起了很久之前的一些事。”

說完他站起來關上窗戶對我說：“很晚了，早點休息。”我點了點頭，轉身朝床走過去躺下。

昏暗的燈光下，我看著他忙碌的背影陷入沈沈的睡眠中。

－－－－－－題外話－－－－－－

我在這篇文結束之前不打算簽約，也不會入V，所以童鞋們就放心大膽地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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