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天葬師(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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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明珅被秦若若的尖叫聲嚇到,他下意識地看過去,然後直直對上了敞開的黑色塑料袋口的頭顱——眼睛沒有合上,眼球有點泛白,整個頭顱是側倒的,脖子處的切口十分整齊,從眉毛到鼻梁面容極其熟悉,直到嘴。原本因為驚恐痛苦而大張的嘴合上了,微微翹起來,灰白的眼也沒有張的目眥欲裂,眼角彎著。

這個頭顱,和他對上眼的那一剎那,在笑。

杜明珅腳一軟,摔在地上,濺起一大片水花,他不可置信地低喃:“宋、宋宋宋……”

這時候在車外面的人全部都驚呆了。

“劈拉”一聲巨響,天空劃過的閃電呲啦一下撕裂黑暗,把每一個人臉上的驚恐驚懼照的清清楚楚,一時之間除了杜明珅的低喃,沒有人敢說話,寂靜得就像所有人都死了那般,雨水劈裏啪啦地蓋過一切,砸在汽車蓋上、廁所棚上咚咚作響。

靜默,緊接著車上的原歲察覺到不對勁,趙言軍的老婆莫蘭也湊到車玻璃往下看,一直沒動的方金花裊裊挪挪地站起來,小巧地打著哈欠下車。

“你們怎麽啦?都不走的噥。”

她嗓音溫溫柔柔地,下了車幾步挪到棚子裏,這個時候的猴子已經迅速地把車廂裏的另外一個塑料袋也拿了出來。

兩大袋。

趙言軍意識到他們碰上不得了的事情了,臉色煞白地把秦若若拉起來去,扶著她,順便帶上方金花,往車上推。“先別下來,你們女的呆車上,”趙言軍幹巴巴地說,“別怕,我們男的等會再上來。”

他一邊說著,一邊和頭抵在車窗上的妻子交換了一個眼神,莫蘭這下子從丈夫的神色裏看出,發生了大事,丈夫叫她護著自己。

猴子在這一刻充分顯示了自己的膽大,他彎腰撥了撥塑料袋的開口,讓大家大家更好地看起袋子裏的東西。“我是醫學生,”猴子聲音還算穩,他瞥了一眼,“碎屍,切口很整齊。”

到底都是大男人,哪怕光頭佬看清是屍體之後嚇得尿了褲子,此刻都被猴子的鎮定給定了定神。

李樂吞了吞口水,“我們報案吧。”

司機小王都不敢去看底上的屍體,就盯著被嚇飛魂的杜明珅:“你認識他?”

杜明珅深吸了一口氣,他使勁按了按嚇得失律的心臟,因為極度驚懼而縮小的瞳孔也慢慢放大,他沙啞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宋徹,他是宋徹,”杜明珅說,“就是我的同事,早上發了短信給李導說不來的人。”

光頭佬立刻說,“你們的問題,這是你們認識的人,你們出了什麽問題!為什麽人會死在我們車上!!”錢老板甚至思維混亂到癲狂地說,“是不是你殺的!然後偷偷藏在我們車上栽贓陷害我們?”

“放屁!”杜明珅這麽一個斯文儒雅的人聽到這裏都忍不住爆粗,“放屁!話能亂說嗎?我看你包了兩個小姑娘出來玩也不什麽正經的人!你賊喊捉賊?!”

光頭佬小小的綠豆眼冒火,“我都不認識他我害他做什麽?倒是你那麽激動,做賊心虛了是吧!”

杜明珅:“你這種幹得出雙飛的變態,你殺人還用理由嗎?有病!”

光頭佬“嘿”了一聲還想罵回去,枯榮叼著煙,嗓音沈冷的。

“吵什麽吵,”枯榮眉眼又黑又冷,他手裏把玩著金屬外殼的方形火機,蓋子一下一下開開合合,他踩著皮靴身形頎長,氣場很冷冽,“吵這個有意思?”

光頭佬和杜明珅一下子被壓得停了聲。

李樂拿出電話,“聯系警察直接過來吧。”

一分鐘後。李樂臉色很難看,“我打不通,沒信號,你們看看你們的。”

所有人都把手機拿了出來,無一例外,全部沒信號。

雨下的越發瓢潑,車外的溫度已經降到兩三度了,一群大男人由內及外的感覺到發冷。冷徹心骨。

枯榮知道這是“鬼”動的手腳,他們這一車人,這個“鬼”大概沒想放過。他啪嗒一聲打開火機,叼著煙,他只手微壓著煙湊近火,他已經很久沒有抽煙了,煙尖的火光明明滅滅,他低低地吐出煙圈,稍側眼看了看臉皺成一團的原歲,那小崽子蹭著腳在猶豫要不要下去,察覺枯榮在看她,她立馬張開嘴無聲地問:死了誰?

秦若若一上車就抱著兒子哭,她手上有血,整個人怕瘋了,抖得不成樣子,莫蘭其他人或多或少有點猜測,但原歲是立刻確定——鬼動手了,有人死了。

枯榮的側臉顯得線條鋒利,他咬著煙,想了想,還是回了三個字:你別怕。

然後再看其他男人。

“既然聯系不到警方,”李樂說,“我們開車到茂縣,不過一個小時的路了,我們到茂縣找警察。”

如今也只能這樣了。

猴子作為“醫學生”,扛起了把塑料袋合攏收好的任務,他把裝好宋徹屍體的塑料袋綁好,塞回車廂,之後去廁所洗手。

一行人重新上路,沒人敢說話,互相看的眼光極度猜忌而戒備,車內的溫度越來越低,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原歲哪怕卷了棉茸茸的外套還是覺得冷。枯榮只在身上搭了一件薄薄的外套,雙手抱臂坐得端正,察覺到原歲在一邊瑟瑟發抖,他微挑眉。

“你在害怕?”

“當然沒有,”原歲把腦袋都要縮成烏龜了,下巴尖死命往衣服裏蹭,講出的話都軟綿綿的沒什麽力氣,“我是真的冷,你們都不冷的嗎?”

枯榮看了看其他人,確實冷,有些人甚至抱了毯子上來,氣氛壓抑得很,一時之間只有汽車開動的微鳴聲。李樂這個時候還沒有忘記讓大家不要睡著,“現在海拔直上三千多米,你們不習慣的,一旦睡著,會容易產生高原反應。”

現在也確實沒人睡得著了,錢老板只是粗著嗓子問:“還有多久到茂縣?”

畢竟宋徹被分解的屍體碎塊還放在車上,所有人心裏都沈甸甸地壓著一條人命——因為很可能他們之中就有一個兇手。

李樂帶線帶的多,對這一塊也是非常熟悉了,他幾乎是立刻回答,“快了,再多四十分鐘左右,”他安撫著大家,“你們再撐一下,到酒店你們稍作休息,我給你們安排晚飯。”

枯榮看著縮成團的原歲,小小的,在座位上發抖,他從背包裏掏出一個不銹鋼圓形小酒壺,往原歲那邊遞了遞,“燒酒,喝嗎?”

原歲爪子探過去,“喝喝喝!”

枯榮都打算把酒壺給原歲了,才想起這崽子酒量差的不行,幾口燒酒下去準要發傻。於是他想了想,還是把人抱到自己腿上,一手扶著她,一手撐開外套披在她身上用自己的胸膛和外套給原歲圈出一個相對溫暖又安全的空間。

男人冷淡的嗓音教訓她,“太嬌氣了,怕冷又怕疼。以後得鍛煉。”

原歲窩在他懷裏釣魚點頭,“對啊對啊不好意思啊,你懟我不還嘴,就求你給我取取暖先啊老大。”

枯榮低頭看了一眼窩在他懷裏低頭的原歲,他看見她烏黑的發旋,再側底一點的角度,他看見她額角的汗。

枯榮:“我看你熱出汗了,崽子。”

原歲把汗蹭在他衣服上抹掉,一臉正經,“哪有汗,沒有,我冷死了。”說完還在枯榮胸膛上賣萌地蹭了蹭。

枯榮:“你起開,熱出汗了。”

原歲堅定的,“哪裏有汗?沒有,你眼花了。”

枯榮:“崽子,你要熱死你自己?恩?”

原歲死扒著他胸膛的衣服:“其實我是太愛慕你,想靠近你,想擁抱你,想無時不刻和你在一起。”

枯榮一楞。

原歲靠他胸膛靠得太近,枯榮的心跳聲驟然加快,她聽得很清楚,她“咦”了一聲,有些神奇,“老大,你心跳快了。”原歲眨巴眼,“你喜歡聽我對你說情話啊?原來你喜歡這樣的追求方式,有點騷。”

枯榮單手按著她腦袋,把距離拉開了一點,他的神色波瀾不驚,“心跳?你聽錯了,是你自己的吧?小崽子說這些話害羞我能理解,”他嗓音不鹹不淡的,“但這並不代表你能在我面前胡說八道。”

“你怕鬼,”枯榮短促地笑了一下,“你在套路我,小崽子,你可以的。”枯榮單手提她起來擱自己旁邊的座位坐好,“你不能永遠都害怕這些東西,我也不可能永遠護著你。”

原歲聽完失落地低頭,“你不愛我了爸。”

榮爸摸她頭,“愛之深責之切。”

原歲認真地,“雖然我在套路你,但我剛才也是認真的。”她小臉擺出很嚴肅的表情,“你看啊,上次我不是和你聊過關於156女友和188男友相差32公分的話題,後來我想了想,”她說,“簡直是絕配啊!”

“你抱著我親親可以鍛煉臂力,我還少買一張高腳凳少花了一筆錢,你牽著我的手可以就能體會掌控所有的魅力,養我一個,你不用再養其他閨女也能體會養閨女的快樂,是不是很劃算?”

枯榮:…無法理解的邏輯。

他對著原歲半晌,才說,“高腳凳我買好了。”

你坐上去高度和我齊平,我試過了。

枯榮:“所以買凳子的錢沒有省到。”

原歲:“對哦。”

枯榮:“牽手方式的討論這沒意義。”

原歲:“哦。”

枯榮:“就算養了你我還是想養多一個,賣蠢的時候好歹有人陪你不是?”

原歲:“你說誰蠢?”

她瞪著漂亮的眼睛看他,那一剎那枯榮突然很想低頭親親她臉頰。然而最後他只是說,“別瞪著你那蠢蠢的小眼神看我。”

枯榮的眉眼深黑,面無表情,語氣淡淡的:“蠢得可愛來形容你的話,你是吃可愛多長大的?”

原歲反應了幾秒,而後生氣地拍枯榮手背:“你罵我蠢!他奶奶的搞事情是吧!”

猴子在一旁聽得差點沒爆笑出聲:操,草草好木!被老大撩了一通她完全不知道。

而此時,早已該看見村鎮的沿路還是一片茂密的樹林和裸露的山石。李樂心裏咯噔一下,他去看司機小王,兩三度的溫度,小王鼻尖卻已經沁出汗珠。

李樂那一剎那想的是,完了,鬧鬼了這是!已經快一個小時了,這條暗黑的盤山路似乎永沒有盡頭。早就該到的茂縣,根本沒有出現過。

他們仿佛走上了一條鬼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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