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並沒有昏迷太久, 或者說似乎是他剛閉上眼睛，身子就猛的一個寒顫, 人也跟著清醒了過來。

眼前又是天華那間熟悉的小屋。而冷風也是像以前的無數次那樣，坐在桌邊, 看著石桌上那盤殘棋，不知在想些什麽。

這場面和方才那種劍拔弩張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氣氛相距太遠，可葉昱身上還未消去的薄汗, 以及冷風那被鮮血浸透破爛不堪的衣服, 都無一不在說明，此時根本不是坐下來下棋的時候。

身側垂著的手掌緩緩握起，葉昱眼睛一瞪，他居然喚不出來須臾劍了。

“師弟別白費功夫了, 我說了坐下來談談, 自然不是為了叫你來換個地方打架。”冷風笑容有些苦澀，輕輕嘆了一聲，他指了指對面的凳子, 一邊道：“這個結界裏不管是你是我，咱們都無法使用靈力, 也無法傷害對方。所以不如坐下聊聊，我沒什麽陰謀的。”

葉昱瞇了眼睛，猶豫的看著他。

對冷風的說法雖然沒做回應，但也不難看出，他根本就沒相信。

這反應似乎是讓冷風挺受打擊。

面上苦澀的滋味兒又增添不少，也放棄了讓葉昱坐下的想法, 只換了個話題道：“不想坐也無所謂，你跟我說說你都想起了什麽，這個總可以吧？”

葉昱低頭。

要硬說起來，冷風的這個要求還確實算不上是無理。再者也確實像對方所說，他悄悄聚了半天的靈氣都沒能成功，怕是不按著對方的要求來做，他也別想離開這個莫名其妙的結界了。

心下想著，葉昱撇了撇嘴。

幾步走到冷風對面坐下，忽略了對方眼底一閃而過的欣喜，他說：“想起來我上輩子不是人，靈識存在於一個虛無的空間裏，和這個世界唯一的交點就是絕望深淵，而那時候你因為一次意外，不小心掉進了深淵底下，所有人都以為你死了，可你靠著我的力量，度過死劫不說，還把修為往上提了好一大截。”

沒錯，那時候他是代表地的意志，冷風只是個普通的魔修。而他三言兩語概括出來的，也正是當初那個將兩人之後命運徹底改變的相遇。

冷風聽他說著，面上的表情也變得有些一言難盡。沈默了片刻，他搖搖頭道：“你果然都想起來了。”

“所以師兄，你覺得我們還有什麽可說？”

葉昱毫不掩飾眉眼中的不悅，就這麽看著冷風，他說：“我記得你當初和人界那群修者打不過了就回來騙我精魄，那時候我本來就靈智剛開，見過的認識的也只你一人。你說什麽我信什麽，結果你告訴我你會好好待我，然後呢？”

他清楚的記得，那人一身鮮血回來問他，能不能給他精魄助他熬過死劫。

那時候他傻了信了，可換來的，卻是這人吞噬完成後毫不猶豫的奪命一擊。

他說到這，便足夠讓冷風猜出他指的是什麽了。

不過當年這事兒是他做的，他也沒什麽要否定的意思。只是微微搖了搖頭，他說：“因為我發現，我掌控不了你的精魄。就算強行掌握了些許，想靠它去勝天，還是癡心妄想。”

這是自然的啊。

葉昱挑眉：“但是這跟你殺我有什麽關系？”

畢竟就算少了精魄，他也不至於一命嗚呼。真正要他命的人是冷風，這個從來也沒變過。

可惜葉昱是怎麽也沒想到，面對他的提問，冷風反而搖了搖頭，理所當然道：“當然有關系。如果我不殺你，萬一我死了，你被別人發現該怎麽辦？”

葉昱瞪大眼睛。

完全理解不了他這算個什麽邏輯。

冷風見他不語，也繼續道：“因為你是我的，我不希望你被除我之外的任何人發現。你的記憶裏只需要有我一個人就夠，你的聲音，你的想法，你的一切也只需要對著我就是了。當然除此之外，萬一我輪回之後不是魔修，等我重新踏入魔界尋到你的時候，怕得過個千百年才是了。這麽久的時間，就算你願意，我也不舍得你去等。”

他說到最後，字裏行間滿滿都是種“我為你好”的意味。聽的葉昱渾身難受的同時，也忍不住將眉間皺痕又擰的更緊了些許。

沈默片刻，他開口問道：“你為我想了這麽多，可你問過我想不想要嗎？”

“那不重要。”冷風搖頭，格外自然道：“你是我的東西，你也只需要按照我想要的方式來接受就好，別的不需要你考慮，你也不該考慮。”

葉昱哦了一聲，毫不留情的評價道：“你這人還真自私。”

“謝謝誇獎。”

冷風笑的很淡定，但眼底的光芒卻深沈的有些嚇人。

這終於打開了話匣，他也便不再猶豫。稍作停頓後，便又繼續道：“除此之外，你可能還想問我今生為什麽要害你至此對嗎？”

葉昱不予回答。

反正就看剛剛那幾句問答來說，他可以確定這人嘴裏吐不出什麽讓人滿意的話得。

果然，冷風等了片刻，見他不語，便繼續道：“你剛入師門的時候我就認出你了，那時候我是想啊，終於我們都是同族了，我可以一直陪著你，一直伴著你。這樣我們永遠在一起，你也永遠都是我的。可是後來你為什麽要去收那些徒弟呢？我對你不好嗎？先來的明明是我，為什麽你的視線又都在他們身上，從來不給我分出一點？所以那時候啊，我就開始恨你了。”

葉昱看著他的雙眼，讀著那當中的真誠。他覺得自己心情有些覆雜。

要說自己這大師兄是個瘋子的問題，葉昱早就知道，可是能瘋到眼前這個地步，卻也著實是讓人萬萬沒想到的。

又是片刻的沈默。

被冷風盯得難受，又讓眼下這氛圍搞得渾身都不自在。

葉昱抿了抿唇，還是開口主動啟了個話題道：“所以你教瀾生殺我，就是因為你恨我沒按著你想要的發展對嗎？”

“算是吧。”冷風點頭承認：“因為從得了這鈴之後我就在想，既然你不願意聽我的話，那就讓你註意的人幫我抽了你的靈魂。到時候你的身體被困在我手中的鈴鐺裏面，靈魂在他手中。然後只要我想辦法把鈴騙過來，到時候你被永遠困在我手裏，就沒機會再去看別人、也永遠不會轉世超生了。”

葉昱聽他說著，心底也免不住的有些撥涼。

原來當初那道他以為是要他命的天雷，還真是救了他啊……

一種不知是喜是怒的情緒浮上心頭，擡眼看向冷風，盯著對方那雙眼睛看了片刻，他又嘆了聲道：“那你現在是想怎樣？”

“我不知道。”

冷風搖了搖頭。

一只胳膊抵在桌上，手掌撐著腦袋，一手似是無聊的把玩著桌上的棋子。片刻，他突然冷不丁道：“你和他走到哪一步了？”

這個“他”指的是天道。

冷風沒有說破，但葉昱也足夠聽懂。

想了想情況，他實話實說道：“拉過手，接過吻。我還和他雙修過。”

冷風點頭，似乎對這個答案並不驚訝。

又過了片刻，他才繼續道：“那等他消失了之後，你可以回來我身邊嗎？不用做什麽別的，擁抱，接吻，你想雙修我們就雙修，你不想的話，我就陪你四處轉轉，就這樣一起走到天地毀滅之時，好嗎？”

葉昱不置可否。

他覺得冷風這人真的是又矛盾又奇怪。明明做出來的事情一個比一個殘忍，怎麽到了最後還有心思去奢望美好呢？

這樣想著，他也直接問了出來道：“我不懂你為什麽要這樣。”

“我也不懂。”冷風苦著臉，半晌又笑了起來，他說：“我一直覺得，你應該只是一個屬於我的寵物才對。可是後來啊，薛星說我對你太在意了。我又仔細想了想，我可能是愛你才對吧。”

葉昱搖頭：“同樣是說愛我，但是我相信他說的，不信你。”

“我猜到了，而且不瞞你說，其實我自己也不太信。”冷風笑容依舊：“所以他必須死。這樣沒有人和我競爭，你也不會看別人了。”

一句話落下，兩人之間方才稍作緩和的氣氛似乎又回到了之前的劍拔弩張。

葉昱眼底寒光閃過，做指成爪，似乎就算無法用靈氣，也要直接撓死冷風。

目光一錯，葉昱堅定道：“你死心吧，他不會有事。”

“那可說不準哦。”冷風笑的猖狂，目光中盡是狠絕。他說：“人魂、魔魂、妖魂和鬼魂，每種我都湊齊了數量。再帶上從張弛身體裏抽出來的精血，這誅天陣成，他必死無疑。”

“天誅地滅，你想的真好。”

葉昱搖頭，似是讚嘆的說了一句。

冷風不予回應。

他卻又道：“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你這個結界應該撐不了多久就會不攻自破。畢竟在結界之中誰都不能動手的話，不論於你還是於我，都沒益處。”

冷風聽著這話，原本的笑意終於凍結，轉為有些不滿的擰了擰眉，他說：“師弟，你就這麽想為了他，和我來一場你死我活的對決？”

葉昱不語。

但神色來看，是認了他的說法。

冷風撇過頭去：“如果他死了呢？”

“那我更該殺你。”

葉昱一字一頓道：“你殺我道侶，還想我放你一條生路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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