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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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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一盞茶時分,二人回轉廳中。傅晚晴問道:“如何,二位宮人的答覆為何?”李氏苦笑一聲,道:“宗姬何必明知故問?您今日這一局可說是將皇後和我二人卡得死死的,我二人除了走您指定的那一條路外還有旁的路可走嗎?”傅晚晴聞言心中大喜,克制著不表露出來,將目光移向俞氏。俞氏明確地說道:“稟宗姬,自家們答應按照您的法子為您遮掩了!”眾人一聽盡皆大喜。傅予宸撫掌笑道:“好!好!二位果然通情達理。我收回適才說過的話,以後還請二位宮人多多照顧我這妹妹了!”

俞氏一笑,道:“十八衙內,答應可是答應了,但自家們有三個要求,也希望敦惠宗姬能夠應允。”傅予宸道:“哦?說來聽聽。”

李氏道:“第一,假纏足之事須絕對保密。現在宗姬屋裏伏侍的人可不少,因此老婆擔心——”傅晚晴道:“這個放心。只要你二人守口如瓶,我這裏人雖多,但我可以保證凡是知道的就不會洩密。”李氏道:“好。”微一垂眸:“第二,除非有特殊重大之事,否則宗姬在行笄禮前盡量不要進宮了,最好連丞相府也不要出,只安安靜靜地待在眠月閣裏。”

這一條傅晚晴有點為難,但她知道二人提這個要求是為了避免自己在外露出破綻,因此考慮了一下後還是點了點頭,道:“我答應你。不過有一點,我每月有三次要到城東許家藥鋪隨許先生習醫,這個是非去不可的,除此之外我可以盡量不出門。”李氏和俞氏由是方知傅晚晴習醫之事,均甚感訝異,但很知禮地並不多問。俞氏說道:“好罷,那宗姬千萬留意些,來回路上叫人跟好了,不到門口不要下車。”傅晚晴微笑應道:“是。”

李氏沈默一下,續道:“最後一個要求,待到兩年之後宗姬平安過了關,自家們也算交了差,請宗姬和聖人開口說一聲,將老婆二人要過來。”傅晚晴一時未明其意,道:“要過來?要到哪兒來?”俞氏道:“到宗姬身邊來,離開宮廷,然後再等個三年兩載,等聖人將自家們兩個忘得差不多了,再離開這裏,望宗姬成全。”屋內眾人聽了同感意外,驚訝不語。半晌,還是趙氏先說道:“恁地也好。如二位這般身份的宮人,除非身故或重病是不能離開大內的,恁地……也好,提前自在幾十年,二位端的好打算啊。”李氏和俞氏苦笑一下,俞氏道:“自家們便有點打算也是無可奈何之下的打算,哪比得趙宮人,主人壞了事,還能毫發無損地躲到這丞相府裏來。”趙氏知道二人是因今日之事對自己有氣,當下微微一笑也不辯解,倒是田氏說道:“你怎知她是毫發無損?”俞氏一怔。趙氏忙道:“好了,莫說這些無關之事了。宗姬,這第三個要求我看您可以答應。”傅晚晴因道:“好,依二位宮人所言,待兩年後我平安過關,則自會向皇後開口要人,之後你們在我這裏若想留也可,若願走我也絕不強留。”李氏和俞氏喜道:“多謝宗姬!”傅晚晴一笑道:“不必。還有甚事嗎?”李氏道:“沒有了。”傅晚晴道:“那退下罷。”二人道:“是。”對傅晚晴和傅予宸行了禮後離開房間。

大事既成,室內空氣頓時輕松起來,珠珠、瑛哥和琇郎跳起來歡呼。迎霜忙道:“噤聲!她們還沒走遠呢!”三人住了口,迎霜自己卻忍不住輕聲笑了出來。曉露也笑著對傅晚晴道:“廿三姐,這回可好啦!”傅晚晴笑道:“多虧了大家一起幫我想辦法,尤其是趙阿婆,厥功至偉,若不是有你,今日恐怕是不成。”趙氏謙道:“這是廿三姐的福德所至,老婆不過說了幾句當說的話而已,有甚功勞?”

傅晚晴一笑,對趙氏道:“對了阿婆,適才李氏和俞氏問及關於你的事情,旁的我是知道的,只你的小名是甚我卻從未想起來問過,現在問一下,不會冒昧罷?”這個問題其餘眾人與其相處多年但亦是不知,見說皆同感好奇,都看向她。趙氏一窘,居然臉紅了起來。傅晚晴不禁大為驚奇,道:“咦?怎麽啦,說不得嗎?”趙氏道:“這個……我真沒有甚小名的。”傅晚晴不信,道:“那怎麽可能?當初你在孟皇後身邊時,她難道不叫你嗎?其餘宮人難道不叫你嗎?她們都怎麽稱呼你呢?”傅予宸也道:“是啊,這裏又沒外人,阿婆就說說嘛!”趙氏躲避不過,只得紅著臉說道:“我幼時父母叫我‘香兒’,入宮後聖人保留了這個名字,又因為我那時年紀很小,所以常叫我‘小香兒’。”眾人一聽都笑了出來,看著眼前這個鬢發半白的婦人,若她不說,誰又能聯想得到恁地小女兒態的名字?傅晚晴忍住笑意,道:“好了好了,你們都休笑了,這個名字並沒有甚的。”珠珠心直口快,道:“正是呢,阿婆不過是因為以前的事傷了心,所以看起來和真實年紀不太相稱。我的名字也是只適合小時候叫的,莫非以後長大了就要改了不成?”趙氏低頭一笑不語。

眾人不再談這個話題。曉露當即提醒道:“十八哥,廿三姐腳上的傷應當盡早予以治療,否則時日一久,即使施治,恐也不能恢覆如初了。”傅予宸讚許道:“言之極當,那你可能現在便醫治?”曉露道:“非是奴家自謙,只是奴家才看了幾日醫書,確是不能醫此傷筋動骨之傷。”傅予宸道:“那便外面去請個郎中來。”曉露稍一遲疑,說道:“外面去請郎中,若是請到個好的良醫還可,若是請來個不好的庸醫,又像那八輩子不通的陸通陸不通一般,豈不誤事!”對於陸通其人,迎霜、妍奴、田氏和趙氏等雖明知當初楚墨菡之故是陰差陽錯不能怪責於他,但畢竟難以完全釋懷,一直以來便對他頗有微詞,此時聽曉露稱其為“八輩子不通的陸通陸不通”,都甚覺恰當,道:“曉露之言很是。”傅予宸心中亦想:“幸虧這小妮子提醒。”

傅予宸道:“自己人治不了,外面人又信不過,這便如何是好?”曉露抿嘴一笑,道:“十八哥莫不是歡喜得糊塗了,怎麽將廿三姐的先生都忘記了?”傅予宸拍膝喜道:“正是!我這就去告訴門上準備轎子,午後我親送晚晴到許先生鋪中治傷。”曉露道:“有勞十八哥,只是如今廿三姐雙腳一步不能沾地,而坐轎子至少要出了屋門才能坐,則從床上到屋門口的這段距離可怎麽辦?”傅予宸想了一想,道:“叫上兩個仆婦,在不能用轎子處輪流背著廿三姐。”曉露道:“甚好!”

這邊榻上傅晚晴急喚道:“十八哥,十八哥!備轎和叫人的事可以稍後再做,另有一件事你可千萬莫忘記先做了,片刻耽誤不得。”說完將目光投向幾案,那上面還擱著他們設計制作的偶人和絹書。傅予宸會意,道:“你是說要將這兩樣物事處理了?”傅晚晴正色道:“不錯,立即處理掉,不要真的釀成禍事。”傅予宸道:“廿三姐之言極是,我現在就做。迎霜,點蠟燭!”迎霜答應一聲,即去拏了只燭臺過來放在案上,用火折子點燃了燭芯。傅予宸先將絹書燒毀了,然後除去偶人身上的銀針和珍珠交給趙氏,趙氏將之收回平日刺繡用的針線籃中。餘下的布帛和柳絮都是可燃之物,也在燭火上一並焚毀了,最後將燃燒產生的灰燼細心掃凈抖在行爐裏,再不留一點痕跡。

傅予宸笑道:“晚晴,這回你可以放心了罷?”傅晚晴微笑著點了點頭。傅予宸一笑,道:“那我也有一件事要囑咐你呢。”傅晚晴道:“甚事?”傅予宸道:“便是留意這李氏和俞氏二人。”傅晚晴道:“她們——不是已經答應了嗎?”傅予宸眉宇間現出一抹憂色,垂眸道:“不錯,今日自家們齊心協力加上準備充分,確是使得她二人一時間措手不及,無可奈何之下答應了我方的要求,但這種答應被迫的成分占得很大,時日久了,難保不生變故。”一旁趙氏也沈吟道:“嗯,十八哥所慮有理,我看那二人對鄭皇後的忠心可是一分未減。”傅晚晴聞言蹙起雙娥。曉露、珠珠等則急道:“那可怎麽辦呢,要不再想個甚計策挾制一下?”傅予宸沈吟片刻,擡眼說道:“不必,這種法子用多了反而弄巧成拙,況且這時自家們應當給予的也不是強勢。嗯……晚晴,我適才在門外時聽見你說了一句‘並不把二位宮人當作是下人,又怎麽會強之以主仆之分’,這句話並不是自家們事先商量好的,但你卻說了……不知是說說而已呢還是確是出自真心?”傅晚晴看著他,道:“十八哥,你想說甚的?”傅予宸同樣註視著傅晚晴,道:“我的意思廿三姐應當明白。”傅晚晴一笑,道:“我明白,你的老毛病又犯了。不過說真的,她們兩個怎能和現在在屋裏的這些人相比?”傅予宸正色道:“話不是這麽說。李氏和俞氏原本就是鄭皇後的人,忠於自己的主人很正常,倒是你,不當便先存有偏見。”傅晚晴心中一動,低了頭輕聲道:“我、我沒有……我……”傅予宸見她恁地心中不忍,忙道:“好了晚晴,我不過是猜測而已,就算只有今日這一回,她們也未必會反水,不過道理你還是要記得:以計迫人,權宜之計;以德服人,方是正理。”傅晚晴沈默一瞬,緩緩道:“十八哥說得是,你放心,我總歸好生待她們便是了。”傅予宸聽她這麽說,欣慰地點了點頭。

田氏走到窗邊望了望天色,對傅予宸道:“十八哥,廿三姐從早上勞神到現在一定累了,我等應當讓她好生將息一會兒,養足精神,待午後好出門。”傅予宸道:“好,晚晴,那自家們出去了,你安安穩穩地躺一會兒,便睡不著也養養神。”迎霜搶著道:“大家都去歇著罷,我留下來看覷廿三姐就好。”傅晚晴又道:“十八哥你等下再走,我還有句話要單獨問你。”於是曉露、妍奴、趙氏、田氏、珠珠、瑛哥、琇郎七人離開了房間,室中餘下傅晚晴、迎霜、傅予宸三人。

傅予宸走近榻前,道:“晚晴,你要問我甚話?”傅晚晴看著他抿唇一笑,卻不就說。傅予宸奇道:“怎麽啦?”傅晚晴眨眨眼睛,道:“十八哥,現下這裏只有自家們三個人了,你還不從實招來嗎?”傅予宸更覺莫名其妙,道:“甚的呀?”傅晚晴道:“那張圖紙,那張示意假纏足方法的圖紙到底是誰畫的?”傅予宸一呆,下意識地道:“自然是我畫的,難道你不識得我的墨跡?”傅晚晴道:“墨跡是你的不假,但這個方法——十八哥你和我說實話,你是不是背後有甚軍師、還是甚高人?否則你怎麽在這兒便束手無策而離開這兒不久便帶回了恁般妙招?”傅予宸聞言面上微露尷尬之色,含含糊糊地道:“那我就是在外面時想到了嘛……哎呀晚晴,既然現在方法是可行的,那自家們接下來要考慮的便是如何把這個假方法做真,至於方法是誰想的又有甚關系呢。”傅晚晴急道:“有關系!……十八哥,你一向是不貪領旁人功勞的,怎麽今日在自家人的事情上卻轉了性了?”她使了個激將法,想讓傅予宸說出實情,哪知傅予宸這回卻不上當,微微一笑道:“廿三姐若要這麽認為也可,我不承認也不否認,總之哥哥所做的一切的出發點都是為了讓你好,你相信哥哥便不會錯。好啦,我回去了!你好生歇著,午後見!”他不待傅晚晴再說些甚的,轉身三步並作二步迅速離開了房間。傅晚晴在榻上連叫了幾聲“十八哥”,傅予宸只作沒聽見。

傅晚晴嘆了口氣,放松下身子向後靠在枕屏上。迎霜用漆盤托了兩碟果子過來放下,安慰道:“廿三姐,十八哥既然隱瞞想必定是有甚緣故或苦衷,自家們也就莫強求了。”傅晚晴嘟起了嘴,道:“可是他有甚苦衷不能和我說呢?迎霜,這事你怎麽看?”迎霜想了一想,道:“我和廿三姐的看法一樣,也覺得這裏面確是有些古怪。”說完掩口一笑。傅晚晴看在眼裏,疑惑道:“你這妮子,說人古怪,如何自己又笑得古裏古怪的?莫非……你知道內情?”迎霜忙解釋道:“不,廿三姐別誤會,我不知道,我是在笑另一件事。”傅晚晴問道:“甚事?”迎霜微笑道:“便是十八哥想辦法幫助廿三姐免去纏足這件事啊。廿三姐雖然口上不說,但心裏卻是十分認同他這麽做的,對嗎?”見傅晚晴驚訝地看著自己,迎霜一笑續道:“廿三姐雖顧及著一個孝字不願讓相公為難,但這絕不代表廿三姐因此便順從了皇後的纏足之令,正如十八哥說的那句話——‘你不是任人擺布的人’。你將纏足之事瞞著十八哥,表面上似乎是為了避免他把事情鬧大令相公為難,仔細一想則不然。因你若真的不想讓十八哥插手此事,正確的做法是委婉地告知勸諭他接受而不是隱瞞,因為這個事情早晚是瞞不住的,等他自己發現了只會更加光火,所以廿三姐內心深處其實是暗暗地期望十八哥能想辦法救你脫離困境。這五日來廿三姐想必也是在日夜苦思兩全其美之策,但一直沒有想到比較好的辦法,終於十八哥來了,還帶來了改造高底鞋這麽好的一個法子,對廿三姐而言可說是正中下懷、如願以償、何樂而不為呢?”言畢她又抿嘴一笑,道:“如何,我猜得可對?廿三姐還有甚要補充的嗎?”

“……你猜得一點不錯,我無甚要補充的,”傅晚晴“無奈”地籲了口氣,道:“只有一句話要說。”迎霜問道:“何話?”傅晚晴拉過她的手,淺笑道:“生我者父母,知我者迎霜也。”迎霜回以一笑。二人一坐一立,挽手相對而視,均感溫馨無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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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此處指小王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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