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晚晴身子一震，擡起頭來，見面前車簾已被懸起掛好，車夫立在一旁實地上。迎霜和曉露先跳下車子然後伸手來扶傅晚晴，傅晚晴遂也下了車，再次擡頭觀看，是丞相府的兩扇朱漆大門。門首慣例的四名院子中有一個飛腳進去稟報，另三個則迎上前來，齊聲道：“宗姬安好！”叉手為禮。

傅晚晴先吩咐了來時的車夫和隨人可回轉大內覆命，眾人去了。她便欲進去，甫邁了一步，宮人李氏在身後出言道：“宗姬先別急，還是等等再進。”傅晚晴停下腳步，問道：“為甚？”李氏道：“宗姬如今身份與以往不同，初次歸家，應當讓家中諸人出門相迎才是。”傅晚晴微覺不悅，心道：“你管得倒寬。”但也知她說的是正理，不好違拗，暗忖：“且想個甚的法子把這當兒岔了過去。哥哥妹妹倒也罷了，我又怎能讓爹爹出來迎我？”方一躊躇間，傅宗書等來得好快，片刻間便過了二門，穿過庭院至大門外止步。傅宗書面對著傅晚晴一揖到地，朗聲說道：“臣恭請敦惠宗姬安好。”傅予楓、傅予宸、傅瑤卿、閔紫姑及府內一幹婢仆隨在他身後亦紛紛行下禮去。

傅晚晴大驚，忙上前伸雙手扶住傅宗書，道：“爹爹快快免禮！這般是要折死女兒嗎？”傅宗書道：“國禮不可廢。”傅晚晴無奈，只得假裝端著架子，正色道：“傅相公與各人皆無須多禮。”傅宗書道：“謝宗姬。”這才立直身體，向傅晚晴問道：“不知宗姬此行可還順利嗎？”傅晚晴看向父親，見他口中雖稱呼得官樣客氣，但目光中明顯蘊含著關懷愛護之意，心中一暖，略覺放心，微笑答道：“多勞相公掛心，一切都好。”用眼一掃，見田氏、趙氏、妍奴、珠珠等人皆站在後面女使一列裏，雖不敢上前和她說話，但都以目光示意同時面露微笑，當下心中更是欣喜。

眾人簇擁著傅晚晴進了府門來到正廳。一進廳堂，傅晚晴即扶傅宗書在主位上坐好，旋退後兩步拜倒在地，道：“女兒不孝，離家數日不能侍奉大人，還望大人寬宥。”傅宗書道：“宗姬恁地，臣下何以克當？”欲起身還禮，被傅晚晴以手勢止住，道：“爹爹若不準女兒按規矩行了家禮，女兒唯有長跪不起了。”傅宗書看著她，點頭微微笑了一下，不再推辭。傅晚晴遂行過了家禮，迎霜和曉露上前攙起，傅晚晴又與兄長和女弟見過。傅予宸先搶上前來拉住傅晚晴的手興高采烈地問個不停，傅予楓說話不多但寥寥數語不掩關切之意，傅瑤卿也顯得很高興，渦生雙靨，乖乖巧巧的一聲“廿三姐”叫得傅晚晴瞬時心中一軟，情致蕩開，全身都暖了。傅宗書便叫人傳話下去可以擺飯了。傅晚晴問道：“怎麽天到這般時候，家裏還沒用午飯嗎？”傅予宸笑道：“還不是為了等你。爹爹早差人到宮中打聽著，知道你是巳時末出的宮門，一定沒吃午飯，所以吩咐廚下先把能備的備好，待你回來了再整治。”傅晚晴心中感動，對傅宗書道：“爹爹有心了，只是要您和哥哥妹妹們等我一人，女兒如何過意得去。”傅宗書笑而不答。

一時傅晚晴想起李氏和俞氏，喚二人上前，道：“爹爹，這兩位是皇後派遣過來隨身教導女兒起居禮儀的李宮人、俞宮人。”她並不提纏足之事，只是以“教導起居禮儀”六字含糊帶了過去。李氏和俞氏福身行禮，道：“老婆見過相公。”傅宗書早已見到李、俞二人，但傅晚晴不說他便沒有主動開口相問，這時聽了此言道：“皇後恩典，我傅家上下同感大德。”請二人起身，命閔紫姑親去與她們安排飯食和宿處，閔紫姑答應了引著李氏和俞氏下去不提。

這邊傅宗書和四個子女一同來到內堂，不多時酒菜上齊，婢仆退下，五人開席用飯。席上傅宗書詳問起傅晚晴在大內的情形，傅晚晴揀著好的一面說了，對纏足、爭執等情事仍是概不提起。傅宗書聽後略笑了笑，道：“你把大內說得這麽好，可是不想回來了？”傅晚晴臉上一紅，道：“爹爹打趣女兒。大內便是千好萬好，又怎能與家中相比。”傅宗書看著她，輕嘆道：“生受你一片孝心。”傅晚晴見父親目光中除憐愛外還含有幾分了然之意，心中一動，暗道：“難道爹爹對我這幾日間宮中發生的事已全都知曉了？那他為甚還要問我？”心中念頭一閃而過，口上則說道：“這原是女兒分所應當。”一旁傅予宸笑道：“大內固然是好的，可誰讓家中有我這個親十八哥，與妹妹情誼是更好的，她自是舍不得離開啦。”眾人聞言都是一笑。傅予宸又含笑對傅晚晴道：“晚晴，你如今封了宗姬，十八哥以後見到你可要行禮了。”傅晚晴嗔道：“十八哥，你要是再和我開這種頑笑，我可真生氣啦。”傅予宸一聽立即道：“好啊，這是宗姬親口所說，十五哥、廿七姐，那自家們今後還仍是和從前一樣看覷晚晴，千萬莫因些許浮名生分了去。”傅予楓和傅瑤卿同聲答“是”。傅晚晴這才明白傅予宸是有意套自己的話，心中既覺歡喜又覺感動，覆生出許多感觸來，剛剛對父親生出的一絲疑問便被拋在腦後了。

耳聽得傅予宸說道：“此次幸虧林靈素剛好夜觀天象上了奏言，官家剛好依據奏言寫了手詔，太子又剛好得了手詔並及時拿到了皇後處，廿三姐方能回得家來，這就叫做機緣巧合、天意該著。我素來是不喜道士的，現下倒對那林姓道人有了幾分好感，因他雖非有意相助，但於自家們總是受益匪淺。”傅晚晴一怔，看向傅予宸，見他神色端正不似頑笑，再看看長兄和小妹面上亦無異色，心想原來父親並未對三人明言，既是恁地，自己也不好說破，遂一笑言道：“十八哥說得是，晚晴能重回家中確實多虧了這三人，嗯……尤其是太子，對我委是助益良多。”傅予楓道：“既恁地，以後若有機會，我等應當好生謝過太子才是。”傅予宸笑道：“哪還用等到以後？我想爹爹早已謝過了。”傅予楓問道：“怎麽講？”傅予宸道：“數日前我便發現一直掛在爹爹書房壁上的那幅《蘭亭序》字帖不見了，想爹爹對此帖向來珍視，我相府內又戒備森嚴，物品怎會平白丟失？定是被爹爹自己拿去送了人了，而至於所送者何人，那自然是這位東宮太子了。”傅予楓聽後驚訝道：“書房壁上的那幅《蘭亭序》字帖？聽聞爹爹為了得到王右軍的《蘭亭序》真跡苦心經營了十五年，原來已是得而覆失了嗎？”而傅予宸聽了傅予楓的話也頗感詫異，他並不知道這段往事，此時乍聞不禁心中震動，將目光移向傅宗書。傅晚晴則在震動之餘想起之前趙桓說的“傅相公送了我一幅挺了不得的墨跡”的話，由是方知此墨跡意義非凡，心中更是感激，起身離座對著傅宗書盈盈福禮，低聲道：“爹爹大恩，女兒不知如何相報。”傅宗書親手扶起，道：“你我父女，何談報答？今後你休要再說感恩感謝這等言語。”傅晚晴道：“是。”退後歸座。

傅宗書迎上傅予宸的目光，貌似無意地問道：“十八郎說得不錯，只是你見到字帖沒了不奇，猜到是為父自行取走的也不奇，但你是如何確定是送與了太子而非官家或者林真人的呢？這倒奇了。”傅予宸也是高興多喝了兩杯，聞言不假思索便笑道：“這有何難，爹爹也忒小看兒子了。首先字帖不會是送與官家的，因皇後召晚晴入內廷是喜事，若您為其入不得內廷而表謝意，那是‘不識擡舉’‘目無君上’，自然斷斷不可；其次也不會是送與林靈素的，因這位通真達靈先生雖然權勢頗大，但卻與童貫、蔡京等人明面不和，若您與他結交之事不慎傳了出去，外人便會認為您這個當朝太宰是站在他那一邊與蔡太師為敵，自然亦是不好；故這般推想下來，便只餘太子一人了。”傅宗書仔細聽他說完了這番話，點了點頭，道：“你說得不錯，為父——”言至此處，忽聽得隔扇門上有人敲了兩聲，接著見閔紫姑從外走了進來。

閔紫姑匆匆來到傅宗書身旁，稟道：“相公，奴已將隨宗姬回府的二位宮人安頓好了，但是她們說……”面露遲疑之色。傅宗書問道：“說甚的？”閔紫姑道：“她們說請宗姬盡快過去，她們有事要與宗姬交代。”傅宗書微一皺眉，道：“會得，你去與她們說宗姬用完了飯便去。”閔紫姑道：“是。”退出了內堂。

傅宗書望著閔紫姑離開的背影，輕嘆一聲，接著剛剛言至一半的話道：“為父能坐到今日這個位置，當然深通為官之道，其中‘不失禮於君上’‘不開罪於權臣’這兩條便是最基本的。”又微微一笑，轉向傅予宸道：“看來你對這些道理還是懂得一些的麽，怎麽平日裏問你都推說不知？”傅予宸一驚，暗悔出言失當，但話已出口無法收回，只得強笑道：“兒子剛剛是酒後忘形胡言亂語，說得甚的現下連自己都不記得了，爹爹不要放在心上。”傅宗書面上神情似笑非笑，重覆道：“噢，原來是胡言亂語。”

這邊傅晚晴聽出了十八哥話中之意，有心幫他，遂故意岔開話題，道：“爹爹，這酒後勁兒的確有些大，您不宜多飲，還是添碗湯罷。”起身給傅宗書裝了一碗果術翅羹放在面前，五人因又說了些閑話。傅瑤卿便問起皇後待她怎樣，傅晚晴微笑道：“皇後心性慈善平和，對我和大內所有帝姬皆視如己出，不愧為當朝聖人。”傅瑤卿隨口問道：“那皇後自己的親生女兒可有哪位在跟前嗎？”傅晚晴道：“有一位昌福帝姬，小名叫做瑚兒的，現隨聖人居於坤寧殿，對了，說起來她和廿七姐是一般大的年紀呢。”傅瑤卿聽了淡淡一笑，道：“我怎能和大內的嫡帝姬相比。”

須臾飯畢。傅宗書將碗筷一推，道：“楓兒、宸兒、瑤卿你們三人先回房罷，我還有些話要單獨和晚晴說。”傅予宸奇道：“在這裏嗎？”傅晚晴猜到父親心思，抿嘴笑道：“爹爹方才答應了待我用完飯便去見兩位宮人，那麽我不出此屋便不算用完飯是不是？”傅予宸瞬間明了，笑道：“妹妹的心思端的愈發敏捷了，我這個做哥哥的已經不及了！”傅晚晴笑道：“好了十八哥，休只顧著誇我了，你們速去罷，雖說不出屋子便不算用完飯，但我也不能吃一下午不是？何況我也有些體己話急著要與爹爹說呢。”傅予宸一笑，同傅予楓、傅瑤卿一同離了內堂，席上因只餘傅宗書和傅晚晴父女二人。

傅晚晴先起身給傅宗書換了盞新茶，然後柔柔地開口問道：“不知爹爹要和女兒說甚的？”傅宗書一笑，並不就言，而是道：“你既是有體己話急著要與我說，那便你先說罷。”傅晚晴一窒，稍稍沈默。她本是想詳細問一問父親安排聯絡林靈素和太子趙桓等人的經過，方一動唇，卻忽然覺得這些都不重要了。管他是如何安排的呢？總之現在自己又和家人在一起了。似乎考慮了一下又似乎完全沒有考慮，她真正說出口的已是另一句話——

“爹爹……女兒想念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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