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稚嫩的小手撫上傅晚晴的臉頰。

“敦惠姐姐，你哭了……你為甚的哭了？是為了我嗎？”

傅晚晴不止在哭，她甚至控制不住地全身發顫。

於是女孩又怯怯地問：“姐姐，你是不是生我的氣了？”

“是，我是生氣。”傅晚晴驀地立起身來：“我以為適才自家們玩得很開心，我以為我和嬛嬛來陪你會讓你覺得好過一點，可我現在知道你還是那麽痛，難道反而是你為了顧及我二人的情緒而強顏歡笑嗎？”

這話讓趙纓絡驚慌起來，她努力分辨著，道：“不是的，敦惠姐姐！我今天是真的很開心，我好久都沒這麽開心過了……我之前纏足疼了常常哭，姐姐剛離開的那段時日也常常哭，可每次我哭時嬛嬛也會流淚，所以我便克制著自己很少哭了，為了更好地克制這個，我還不讓她來陪我……直到今天你來了，和嬛嬛一起照顧我、陪著我，我才知道我也可以和你們在一起待著，雖然腳上仍然很痛，但我心中的歡喜都是真的！”

傅晚晴深深地呼吸以平覆情緒，良久，嘆息道：“對不起，纓絡，我不是真生你的氣，你也並沒有做錯任何事情。我是傷心，傷心你為甚的要這樣？是不是這宮廷中所有被纏足的女孩都像你一樣？是不是我將來也要像你一樣？”趙纓絡驚訝道：“姐姐也要纏足嗎？”傅晚晴不答，轉問道：“纓絡，你覺得纏好的雙足好看嗎？”趙纓絡似乎覺得這個問題很奇怪，不理解地看著傅晚晴，道：“我想應當是好看的罷，因為文阿母說世人皆愛女子纖足，大腳是要被笑話的。阿母是不會騙我的。”

傅晚晴聽了未再多言。她覆坐下來，開始看覷女孩吃飯，先裝了一碗紅豆湯遞過去，趙纓絡接過慢慢喝了，又取了一碗糖蒸酥酪遞給她，道：“這個也可以直接咽。”趙纓絡搖頭說不想吃，傅晚晴道：“不行，你的血氣太虛了，必須吃這個。”親持了調羹餵她。趙纓絡勉強吃了，傅晚晴欲再取下一種食物時，趙纓絡便說吃不下了。傅晚晴也不勉強，立起身道：“恁地我要去坤寧殿給聖人問安了，你好生歇著罷，我明日再來看你。”趙纓絡在榻上輕喚道：“敦惠姐姐！你只顧著照顧我，自己的晚膳還一點都沒有動呢。”傅晚晴正色道：“不必動了，我中午吃多了。”帶門離開了房間。

依宋廷規矩，凡居內命婦正二品及以上者須每日早晚至坤寧殿向皇後問安，早辰晚戌，無故不得違例，未出閣的皇子和未出降的帝姬亦須隨其母前來。這其中又有兩種情形例外，一是年紀太幼外出不便者，二是處於纏足階段的帝姬。以目前而論，第一種情形有皇子三人，為皇二十三子趙梃、皇二十四子趙樾、皇二十五子趙柍；帝姬三人，為皇二十二女趙串珠、皇二十五女趙香雲、皇二十六女趙金珠。第二種情形有帝姬三人，為皇十六女趙巧雲、皇十九女趙纓絡、皇二十女趙嬛嬛。故除去這九人，今晚到場的共計應有皇子十三人、帝姬四人。

傅晚晴到得甚早，只有一位嬪妃是在她之前進入正殿的，乃貴妃喬氏。喬氏原為鄭皇後閣中侍女，後得以侍奉皇帝，因姿容姣好、善察上意，故頗得官家寵幸，一路由宮女升至貴妃。今年三十三歲的她已育有五位皇子，除第一子因已出閣和第五子因年紀太小沒有過來外，其餘三子都是隨著一同前來問安的。此時殿中三個男孩正追在一處嬉鬧，宮女們在旁拍手而笑，那情景好不歡樂。

傅晚晴來至喬貴妃之前，行禮道：“拜見貴妃娘子，娘子貴體金安。”和氏、瓊枝、瓊葉、迎霜、曉露五人在她身後隨著福下身去。喬貴妃微覺驚訝，揮了揮手，宮女們立刻安靜下來，三個小皇子也停了步子端謹立於一側。喬貴妃看著她道：“這是——這是靈嘉族姬？因甚到此？”不待傅晚晴答，便自想了起來，歡容道：“是了，之前聖人說過要收你為女兒，原來你已來了。是幾時入的內廷？可曾接了旨意？”傅晚晴含笑道：“奴家是於今晨入宮，已拜見過聖人，亦接了旨意。”喬貴妃微笑道：“那可要賀喜小娘子了，不知位分賜號為甚？”傅晚晴道：“承蒙聖人恩典，封了宗姬，賜‘敦惠’二字為號。”喬貴妃一笑，道：“恁地今後便應稱‘敦惠宗姬’了。”傅晚晴忙道：“不敢！還請娘子直呼敦惠之號，否則奴家萬萬不敢答應。”喬貴妃輕笑頷首，又道：“今後你我便非外人，還望常去自家閣分一坐。”傅晚晴淺笑應道：“是。其實敦惠本應今日便去拜望貴妃娘子，奈何初入宮中，諸事不熟，因而耽擱，改日定當親自登門謝罪。”喬貴妃笑道：“言重了。說起來我是極喜歡女孩的，可想是偏偏沒有生女兒的命，一連五個都是皇子。你看他們這三個，如今每日裏鬧成這個樣子，攪得我頭痛，哪有女兒乖巧貼心？敦惠又是個自小懂事的，多虧皇後下手快，先要了你去，否則我還要收你作幹女兒呢！也不知你肯不肯？”

傅晚晴對喬氏印象本好，聽了她這番言語愈添了幾分親近之意，說道：“喬娘子謬讚，敦惠委不敢當。您接連為聖上誕育龍裔乃是您的福德所至，旁人貪求尚不得，娘子又何必過謙？”喬貴妃笑而不答，旋令三子同傅晚晴見禮。三子分別為皇七子趙栩、皇十三子趙樸和皇二十子趙楃，傅晚晴以往皆曾見過，但並未說過話，此時一敘年紀，趙栩比傅晚晴年長，趙樸和趙楃比傅晚晴年幼。因傅晚晴是幹親不排行，故而她呼三人仍作“七哥”“十三哥”“二十哥”，趙栩則呼傅晚晴為“敦惠妹妹”，趙樸和趙楃呼她為“敦惠姐姐”。雖然傅晚晴與這三位皇子皆未成年，但畢竟男女有別，招呼過後便不好多言，三子自行避讓在一旁，傅晚晴只與喬貴妃答言。

說話間其餘妃嬪陸續來到，有貴妃王氏攜皇三子趙楷、皇十四子趙棣、皇九女趙金仙，貴儀朱氏攜皇十七子趙栻，婉容王氏攜皇十五子趙木咢，婉容韋氏攜皇九子趙構，修容韓氏攜皇二十一子趙楗，以及貴妃崔氏、順儀曹氏、昭儀徐氏、修儀蔣氏、修容毛氏、修媛陳氏、充容陸氏、充媛泰氏、充媛林氏等十數人。其中年齡最小的充媛林氏才十四歲，嬌憨可愛，稚氣未脫，傅晚晴看在眼中，又是替她可喜，又是為她可惜，打疊起精神逐一見過了。眾人知其身份來意，皆含笑相對。崇福帝姬趙金仙與傅晚晴年齡相仿，之前又與她相識，此時重見，拉著傅晚晴的手不住問東問西，要她講民間之事給自己聽。其實傅晚晴自幼深居相府，也是很少外出，故並不知曉多少坊市趣聞，但她還是盡量從旁人說過的、書上看過的事情中挑著有趣的講給趙金仙聽，再有意一誇張形容、渲染描述，逗得趙金仙咯咯直笑。待至掌燈時分，司燈宮人在正殿兩側陳上明燭一百二十支，龍涎香的濃郁芬芳散發開來，登時人人心曠神怡。在一片珠光玉影、人聲喧鬧之中，傅晚晴忽然覺得剛剛在扶玉閣為那個叫纓絡的女孩落淚好像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坤寧殿和扶玉閣，這兩個地方是多麽的不同啊……不知纓絡現下在做甚的呢？腳上的傷好了一點沒有……

王貴妃對傅晚晴道：“今日人來得齊全，看來大家都很是歡迎你這位新來的宗姬呢，迫不及待地要見上一見。”傅晚晴一笑，正欲謙遜幾句，殿中年齡最小的嬪妃林充媛接口道：“咦？貴妃娘子，人並不齊呀，賢妃娘子和她帶的幾位皇子帝姬還沒到呢。”王貴妃笑道：“喲，你看我，賢妃自打有了身孕後是慣常晚至的，我倒忘記將她算在內了。”一旁崔貴妃笑道：“賢妃姐姐身子嬌貴，那倒也難怪。同樣是有了身孕，似我這等粗糙人便不覺甚的，怎如賢妃姐姐一般病態愁容，惹人憐愛。”那邊陳修媛道：“崔娘子一心侍奉官家和聖人，即使身有不適，也從不誤了給聖人請安，此等操行，妾欽佩之至。”崔貴妃掩口笑道：“修媛娘子愈發會說話了，我卻不敢當呢。”這邊喬貴妃微微一笑，道：“賢妃身孕已近八月，崔妹妹不過四月有餘，故她自然會覺得比你辛苦些，那也算不得甚的。況聖人之前已有口諭免去她早晚定省，是賢妃自己定要過來，偶爾晚些，想必聖人也能擔待。”崔貴妃聞言笑意登斂，稍一沈默，又即淺笑道：“喬姐姐說得是，賢妃娘子之高德大賢，我向來仰慕的，這不過是和陳娘子頑笑罷了。”陳修媛亦道：“喬娘子所言極是，劉娘子與崔娘子委實皆為妾等效仿之楷模。”喬貴妃淺淺而笑，不再言語。

這時聽得殿門外一陣動靜，傅晚晴轉頭望去，見是又到了三位皇子和兩位帝姬，其分別為皇八子趙棫、皇十一子趙模、皇十八子趙榛、皇十四女趙富金和……傅晚晴註目那位未曾見過的帝姬，當即不禁眼前一亮。只見她身著一襲玫紅色大袖長裙，頭上烏發挽作雲鬟，上插金雙鳳銜花簪並數朵新擷的薔薇小花，腕戴金鉗鐲，手中持著一柄湘竹紈扇。窈窕婉孌，瑰麗明艷，膚膩如脂，千嬌百媚，於燭光下裊裊娜娜地行來，其姣美動人之狀，真非一語可言，直道是：九重絳闕留不住，蕊宮仙子下塵寰。傅晚晴心中了然，暗讚：“好一位‘薔公主’！端的名不虛傳。”心下便暗暗將她與朱淑真相較。

趙金仙迎上前去，笑道：“五姐、十四姐、八哥、十一哥、十八哥，你們總算來啦！賢妃娘子怎麽沒有一起過來呢？”她一語問這五人，五人自不能都答，因年歲最長的趙福金開口道：“九姐好。自家們原是和姐姐一同過來的，不想她路上不小心被樹枝刮破了衣裙下擺，因此須回去換一件。她要自家們先來，說是自己隨後就到。”趙金仙笑語道：“是恁地。”她性子甚急，立即便說道：“有件事兩位姐妹和三位哥哥還不曾知曉罷？今日內廷來了一位敦惠宗姬，是媽媽新收的義女，以後便亦為我等的姐妹了，我帶你們去見一見她好不好？”趙富金便問：“哪一位敦惠宗姬？”趙金仙道：“就是從前的傅姐姐啊！”傅晚晴自幼隨母親數度入宮，與她和趙富金皆是相識，而與趙福金則陰差陽錯未曾謀面。

趙富金歡喜道：“真的嗎，那太好了！傅——敦惠姐姐現在便在殿中嗎？”傅晚晴一直留心聽著她們對話，這時哪須等趙金仙來引，舉步行至近前，福身道：“敦惠給濟陽郡王、鎮國公、福國公、康福帝姬、衍福帝姬請安，貴人們諸事安康。”五人還了禮，其中趙棫、趙模和趙榛是皇子，各自叫了一聲“敦惠姐姐”後即自行回避了。趙富金則欣悅之色溢於言表，道：“敦惠姐姐以後可要常來絳萼閣與我和五姐一處作伴。”趙福金則面含淺笑，靜持著手中的湘竹紈扇立於一旁。

傅晚晴斟酌一下，微笑著對趙福金道：“今日初次拜見康福帝姬，想來倒也甚是冒昧，敦惠再給帝姬請安，願帝姬長樂無極。”言畢又福了一福。趙福金伸手扶住，細聲細氣地道：“妹妹不必過於客氣，今後亦無須恁般稱呼。”趙富金道：“是呢，敦惠姐姐，你也只管叫五姐作姐姐麽！”傅晚晴看著趙福金，莞爾道：“是，康福姐姐儀態端雅，當真是令人可親可敬。”她不好直言誇讚其容貌，便借言稱讚其儀態，然話中之意眾人又豈會聽不出來？皆會心一笑。趙福金亦是彎了唇角淺淺而笑，其風姿綽約，容光照人，嬌艷之色更勝鬢邊薔薇，傅晚晴雖同為女子，竟也有些心動，暗道：“詩家言‘秾艷盡憐勝彩繪’，是說生長中的玫瑰之美勝過畫譜上的玫瑰之美，但這兩者本就是一真物一假物，真勝過假，那也不足為奇。唯我今日將康福姐姐之真人與玫瑰之真物相比，卻仍覺毫不遜色，恁地才算是端的可稱可頌呢。”當然她心中雖作此想但自不敢宣之於口，只目不轉睛地瞧著趙福金。

趙福金被她瞧得有些害羞，主動轉過話題，神色靦腆地問道：“敦惠妹妹青春幾何？入宮後居於哪一閣分？一切飲食起居可還習慣嗎？”傅晚晴回過神來，微笑答道：“我十三歲了，媽媽賜居於瓊華閣，宮人們看覷得很好，故並無甚不慣的。”又問：“不知康福姐姐芳齡幾何呢？”趙福金臉上又是微微一紅，卻不答話。趙富金代答道：“五姐今年一十七歲，已經許降宣和殿待制。”宣和殿待制即蔡京第五子蔡鞗，傅晚晴因漸知蔡京平素所行，當下不禁心中一沈，但隨即想道：“人各不同，雖父子不可一概而論，我不當便先有偏見。”因覆笑言道：“那可要提早賀喜姐姐了。”趙福金眼波流轉，含羞不語。

趙金仙拍手道：“好了好了，現在只有十三姐還沒見到敦惠妹妹了，我估量著她很快便出來了。”趙金仙說“出來”而非“進來”，是因為趙瑚兒本就是隨其母鄭皇後居於坤寧殿的，並非和她們一樣每次要從延福宮那邊過來請安。

她話音甫落，便聽得殿中側門處一人笑道：“誰說我沒見到敦惠姐姐了？今日一早便已見了麽！”聲畢門內走出一位女孩，正是皇十三女趙瑚兒，旁邊還有一名約十一歲大的男孩，是皇十二子趙植，也即趙纓絡和趙嬛嬛的同母哥哥，數名宦官宮女隨侍於後。殿中眾人當即止住交談，紛紛行下禮去，道：“參見昌福帝姬。”趙瑚兒是如今宮中唯一的嫡帝姬，而唯一的嫡皇子趙桓十五歲時已按例出閣居住，故她之身份高過目前殿中所有人，不必給任何人行禮，貴妃王氏、喬氏、崔氏等一眾嬪妃，趙福金等三位帝姬及傅晚晴則皆福身請安。趙瑚兒擡手示意眾人免禮，徑來至傅晚晴等四人前，笑道：“今晨敦惠姐姐來見媽媽時自家們便見過了，可比你們都早呢！”轉向趙植，道：“十二哥，這是敦惠姐姐。”趙植遂與傅晚晴見過。傅晚晴細觀他眉目，見其清俊秀美之處果然與纓絡和嬛嬛有幾分相似，但少年英氣亦是一分不少。

趙瑚兒和趙植既入得殿中，鄭皇後即刻便會過來。眾人不再閑話，各自在階前依序立好，皇子及帝姬於左，嬪妃於右。皇子以趙楷為首，之後依次是趙栩、趙棫、趙構、趙模、趙植、趙樸、趙棣、趙木咢、趙栻、趙榛、趙楃、趙楗。帝姬以趙瑚兒為首，之後依次是趙福金、趙金仙、趙富金。嬪妃以王貴妃為首，之後依次是喬貴妃、崔貴妃、朱貴儀、曹順儀、王婉容、韋婉容、蔣修儀、毛修容、韓修容、陳修媛、泰充容、林充媛等。傅晚晴微一猶疑，自行去立在左側帝姬之末，旁挨著趙富金。和氏、瓊枝、瓊葉、迎霜、曉露退立至後面宮人列中。

眾人站定未幾，門外內侍唱道：“聖人到！”鄭慶雲等十餘名宮女各執宮燈先導，鄭皇後隨後步入殿中。傅晚晴偷眼覷時，但見她上著緗黃色四合如意紋錦襦，下著絳紅色繡丹鳳圖樣羅裙，外罩龍鳳珠翠霞帔，頭戴鏤金雲月冠，前後插穿花戲珠龍紋金簪十二支，映著燈光燭影燦然生輝，裝扮要比日間時華麗得多，只神情仍是淡淡的，不失那份沈穩端嚴氣度。至階上升座，鄭慶雲和另一名女官分侍左右，餘者宮女退立於後。眾人福禮，道：“參見聖人，聖人千歲福安。”鄭皇後微擡右手，鄭慶雲道：“免。”眾人起立，接著分別近前問安，順序是先皇子，次帝姬，最末嬪妃。這次鄭皇後連手也不必擡，到哪個人時僅微微地點一點頭，鄭慶雲看她點頭，便道：“請起一旁落坐。”行禮者起身退後給下一個人讓出地方就可以了。另行禮後雖說可以坐，但因嬪妃中多有各皇子帝姬的生母，為表孝道，各皇子帝姬還是皆立著，估量是待所有人都行過禮後再一同落座。傅晚晴於這情形瞧得明白，心下思忖：“我倒是甚時候上去好？雖站在帝姬這邊，但畢竟不是真正皇女，且若隨著她們行禮不免搶在嬪妃之前，失了謙讓，但若隨著嬪妃，則更無此理……嗯，還是誰也不隨，等她們全部行過禮後我再上去罷。”

片刻間十三名皇子問安已畢。帝姬這邊第一個是趙瑚兒，畢，退後。第二個是趙福金，又畢，又退後。第三個是趙金仙，再畢，再退後。按理第四個當是趙富金，她便要舉步上前，不想鄭皇後於此時開口道：“敦惠的年歲比衍福大是不是？”這還是其入殿後所說的第一句話。傅晚晴聽得清楚，忙行至階前答道：“回媽媽，論年歲女兒確是長於衍福妹妹。”鄭皇後點了點頭，道：“那便按年歲來，你在衍福之前行禮罷。”傅晚晴微覺不妥，但不敢違拗，稍一遲疑即從命道：“是。”福身行禮：“女兒敦惠給媽媽請安，願媽媽福壽安康。”鄭皇後面上露出淡淡笑意，道：“好，起來罷。”傅晚晴立起身子。

一旁王貴妃適時地微笑說道：“敦惠宗姬貞靜嫻雅、端淑知禮，今日與聖人結為母女是大喜之事，妾恭賀聖人。”餘者妃嬪亦笑容滿面地道：“妾等恭賀聖人。”傅晚晴立在殿中，含笑道：“貴妃娘子過譽了。奴家不過自幼得承庭訓，略識禮數，今蒙天家恩典，方可入得宮闈近身侍奉聖人媽媽，雖常懷勤勉之心，恐仍有不周之處，還須媽媽多加訓導、各位娘子及帝姬多多指教才是。”鄭皇後聞言微微而笑，其餘眾人則紛紛言道：“宗姬不必過謙。”

王貴妃又笑言道：“若論起外臣家的女孩，先前也有幾位曾頗得聖人喜愛，但也不過是多賞賜些物件罷了，如敦惠宗姬這般直接便認作女兒的，可還是頭一個。”喬貴妃道：“聽聞聖人是因楚氏夫人早歿，憐宗姬年幼無人照拂，故而才特將其收作螟蛉義女的。此為聖人一片慈心，必定功德匪淺。”崔貴妃笑道：“宗姬這一入宮，身份自比以往不同，今後更加前途無量，因此倒也可以說是因禍得福。涇國夫人她在天上看著，也會替女兒歡喜的。”朱貴儀道：“是呢，若是楚氏夫人知曉宗姬如今的次第，可不知會有多歡喜。”陳修媛笑道：“聖人賢德，雖古之名後亦不能及，宗姬能認聖人為母，端的是旁人求都求不來的福氣呢！”眾嬪妃你一言、我一語，意思不外乎稱讚鄭皇後賢良憐惜幼女，或讚傅晚晴端慧知曉禮儀。林充媛年紀小，不會說這等奉迎之詞，楞了半晌，道：“我瞧著敦惠宗姬和聖人倒有些母女像。”一句話說得大家都笑起來，傅晚晴亦是彎了唇角。她一邊淺淺笑著一邊擡頭望向端坐於高位上的鄭皇後，可或許是離得遠了，或許是燭光晃的，傅晚晴忽然便覺得那一身金環玉飾的貴婦人的容貌有些看不清，而一直以來被強壓在心底的念頭卻終於此時清清楚楚地浮了上來——

她怎能和母親相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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