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晚晴和朱淑真本不欲驚動亭內那人，卻不知是剛剛那兩句對話讓他聽見了還是怎麽，那人身形一動，從長椅上下來，掀開紗簾朗聲道：“二位夤夜裏擾人清夢，怎地話也不說一句便走？”燈光映照下但見是一位少年，約可十八九歲，身穿紅花金條紗衣，露出內裏白花羅中單並黑色緄邊，雙足白襪黑履，腰束革帶。再看臉上，玉面薄唇，頗為英俊，此刻唇邊掛著一抹笑意，正凝神視著她二人。

傅晚晴和朱淑真只好止步不行。朱淑真對著那少年略施一禮，道：“見過郎君。我姐妹二人今日入宮赴宴觀禮，出來醒酒行至此處，不想打擾了郎君安寢，實乃無心之失，還望郎君見諒。”傅晚晴在旁邊也行了一禮。

那少年聽了此言，略笑了一笑，還了一禮，道：“原來恁地。我今日也是來參加官家天寧節典禮的，也是出來醒酒，卻遇見二位小娘子，當真是巧合，又道是有緣。”目光在二人面上一轉，見朱淑真秀美絕倫，傅晚晴清麗嫻雅，不禁又笑道：“二位小娘子端的好個相貌！”

傅晚晴暗暗蹙眉，心道原來是個登徒子，不欲和他多言，於是道：“既恁地，自家們告辭了。”拉了朱淑真的手，舉步欲行。

“哎——”那少年上前舉手攔在二人面前，道：“先休忙走，我還有話說。”傅晚晴只得停步，道：“郎君有事請講。”那少年正色道：“不是有事，是有句話要分辨清楚。瞧小娘子的神色，定是將我當作那登徒浪子一類了，這個罪名我卻擔不得。”傅晚晴被他說中內心所想，臉上微微一紅，暗道此人察言觀色的本事倒是厲害，因道：“郎君既言自己非那等人，何以初次相見便稱讚我二人容貌？”那少年微笑道：“這話說得怪了，有道是‘愛美之心，人皆有之’，這‘美’不單是指物，也是指人。我眼中見了容貌美麗之人，心中自然便這麽想，心中這麽想，口中自然便這麽說，此為純出天然也，又有甚不妥？倒是有那一等人，口中說得多麽正義嚴肅，心中卻是十分地浪蕩不堪，在下雖不才，卻自認為比那等人強得多了。”言罷輕淺而笑。

傅晚晴覺他強詞奪理，正要反駁幾句，忽聽距坡下數十丈外的南邊道路上有動靜，微傾身向下一張，見有數人挑著燈籠正往這邊而來，其裝扮皆是頭裹襆頭、身著圓領衣，當為殿前司班直。隨即朱淑真與那少年也看見了。那少年笑容頓隱，低聲對她二人道：“這幾人定是來尋我的，要讓我回席，可我厭煩那些繁文縟節，此刻還不想回去，沒奈何，只得躲一躲。”說著從長椅上拾起自己的外裳，將冠帽、衣飾、蔽膝等物包裹住用一手拿了，然後伸另一手去拉傅晚晴的手，道：“你們也和我一起躲一躲罷。”傅晚晴側身避開，道：“郎君不想見他們自己躲避便了，自家們何必相避。”那少年道：“你們有所不知，這大內的班直盤問起人來絮煩得緊，我是為你們著想。”見她仍遲疑不動，急道：“怎麽，還懷疑我是刺客不成？有穿成我這樣的刺客嗎？！就許你們逃席，不許我逃席？”傅晚晴聽他說到“逃席”二字，心中暗讚他又說對了，又見那少年再次伸手來拉，卻仍是側身避開。那少年愕然道：“怎麽？”傅晚晴籠袖道：“男女授受不親，郎君在前面走，自家們隨著便是。”

那少年聞言看了她一眼，恰此時傅晚晴也看著那少年，清楚地看到他這一眼目光中頗具玩味之意，心下微微一動，還來不及多想甚的，便聽他說道：“好。”轉身獨自朝坡邊的灌木叢中去了。傅晚晴見他恁地忽生猶疑，心想身處於陌生環境不能不多加謹慎，自己和十一娘與這少年均是初見，不知根底，如何能貿然跟他進到木叢之中？正躊躇間，朱淑真悄聲對她道：“我看這少年雖浮浪些但還不至存著歹意，自家們且和他暫避一下罷。”傅晚晴低聲道：“姐姐怎知？”朱淑真道：“看一個人的心思須看他的眼睛，依我所見，此人當不是惡人。”傅晚晴微一咬唇，道：“好，便依姐姐之言。”當下與朱淑真跟在其後。

坡邊的灌木也已大多枝葉雕零，但裝飾著極多的絹、綢等制作的假花和各色彩帶，想必是大內為天寧節盛典特意布置的，此刻正可作為遮擋之用。那少年撥著樹枝走了四五丈遠，見已接近高坡邊緣不能再走，遂停步道：“到這裏來。”二人來至他身旁。少年又道：“樹木低矮，須伏下身子。”說完蹲踞下來，二人亦照做了。三人的位置是傅晚晴鄰著那少年，朱淑真鄰著傅晚晴。

三人剛剛藏好，那幾名班直便上了坡頂，緊跟著入了亭子。只聽其中一人道：“明光亭中也沒有，郎君到底去哪兒了呢？”另一人道：“想來不會走遠。這亭子四個方向都有下去的路，除了自家們過來的南方不用再尋，還有三個方向，正好自家們六個人，每兩人一個方向地去尋，大家說可好？”其餘五人齊聲道：“好。”傅晚晴伏在木叢後聽著，心中不禁暗讚那少年心思細密，若他方才選擇下坡躲避，一是未必來得及，二是即使來得及也未必藏得住，而他選擇就在這坡頂的木叢後躲避，眾班直一進亭子見沒人先想到的是下去，根本沒去瞧亭外景物一眼，自然不會發現甚的。這時起了一陣風，樹枝上的彩帶被吹得微微作響，絹花輕輕搖動，她覺得腰間似被甚輕觸了一下，只當是樹枝，也沒在意。三人眼見著六名班直分作三路下了高坡，又等了片刻估量著他們走得遠了，方從灌木叢中立起身來。

三人重回到明光亭旁。那少年對著傅晚晴和朱淑真一揖，道：“今日之事，多謝二位女郎了！”二人還禮，朱淑真道：“恁地郎君請自便，自家們告辭了。”那少年道：“還未請教二位如何稱呼。”傅晚晴一笑，道：“萍水相逢，不敢以此等小事叨擾郎君，告辭了。”言罷與朱淑真一同離開了坡頂。

傅晚晴和朱淑真從南邊的石階下了高坡，沿路徑向前而行，走了約半盞茶時分，果漸漸聞得嘈雜人聲，極目望去，隱約可見集英殿後角門。二人又喜又憂，喜的是終於尋到返回之路，憂的是離席時間已久，若散場了家人尋不見自己豈不擔心？匆匆從後角門進了殿內看時，所幸者典禮雖已結束但賓客尚未散盡，回來得還不算太晚。

二人至彩樓後，傅晚晴先隨朱淑真來到西首第五桌，席上只餘下寥寥幾個人，其中便有朱淑真之母方氏。朱淑真道：“方才在殿外走錯了道路，因此回來得晚了，勞媽媽擔心，是女兒之過。”方氏呵斥道：“十一娘魯莽！若是你父知曉，定要責罰於你。”朱淑真軟語求道：“乞媽媽寬宥，千萬做一床錦被遮蓋。”傅晚晴道：“碩人不要怪責姐姐，都是我貪玩兒才走錯了路，您若是怪責姐姐，倒不如先怪責我了。”方氏只得道：“罷了！”

安頓好這廂，傅晚晴匆忙獨自回到最開始和傅予宸一起坐的那一桌，一看可好，這席上只餘了一個人，燭光下孤零零冷清清地坐在那裏，不是十八哥傅予宸是誰？忙上前招呼。傅予宸看到她並不起身，只將腳尖踮在地上搖晃著同時慢悠悠地道：“回來了？我正琢磨著你是被人捉去當小養婦了？若果是恁地，丞相府倒可少出一份嫁妝。”傅晚晴又好氣又好笑，道：“十八哥，快休要胡說了，我和十一娘是出去醒酒走錯了路所以耽擱了，不過我一定會回原處找你的，你只在這兒再等會兒麽。”

“再等？再等天亮了！”傅予宸“啪”地一拍桌子，立起身來：“人都走了獨我一個在這兒，只怕不等爹爹來問我，大內裏的班直也定要來盤問我了，到時我又如何答對？”傅晚晴驚道：“爹爹從殿上下來了？”傅予宸道：“還沒有，”傅晚晴松了口氣，只聽他說道：“爹爹身份特殊，事項繁雜，還有些善後的瑣務要處分，也幸好恁地，才不知你這丫頭半夜在宮中亂走的事。”他伸指點著傅晚晴的額頭：“依我說，爹爹知道了更好，請家法打你一頓，看你還是不是這麽沒分寸呢！”

傅晚晴見傅予宸是真著急了，知是因掛念自己之故，心下歉疚，伸手拉住他衣袖，邊搖邊說道：“十八哥，對不起，讓你為我擔心了。其實自家們是想著早些回來的，可是大內裏的路太難走了，又遇到好幾件古怪的事，就耽擱了。”抿嘴一笑：“不過好在有驚無險，也算是一番經歷罷！”傅予宸聽了這話方神色稍霽，長籲了口氣，坐下道：“總算你還知道有人替你擔心，不過我說妹妹啊，你十八哥便是膽子比旁人大些，也經不住你這麽嚇啊！”見她低頭笑個不停，不禁急道：“你還笑！”

“對不住，我不是有意要笑的，可是你——”傅晚晴邊笑邊指著他頭上道。原來傅予宸被簪了滿襆頭的花朵，明明是一個男子，看起來倒像百花生日時畫上畫的花神一般，她初見時尚可勉強忍住，此時卻委實忍不住了。傅予宸白了她一眼，道：“還不是一心掛著你，自己的形容便顧不得了，他們又和我鬧，作了詩也不看好壞便都過來給我簪花，可不就是現下這副樣子了麽！”傅晚晴笑道：“是是，都是我不好，不過大家也是敬重你這個丞相家的千金啊！”替他摘去多餘宮花，只留原先簪戴的一朵，再問道：“那十八哥，你作了甚詩，說來我聽聽。”傅予宸示意她坐下，道：“詩詞之論回去再說不遲，倒是你方才說‘大內裏的路難走’‘遇到好幾件古怪的事’是怎麽回事？”

傅晚晴打量了一下周圍環境，見此時眾多赴宴觀禮者幾已散盡，只有些內侍宮女在桌椅間往來穿行收拾殘席，知道無礙，遂在傅予宸身側坐下將與朱淑真離席後所經之事簡要說了。傅予宸仔細聽了，點頭道：“這也難為你了，以後可不許再在陌生地方亂走了，若是走失了可怎麽好！”傅晚晴應了，又道：“幸好今天晚上天氣晴朗，可以看見星辰，否則自家們在林子裏時還真不知該怎麽辦呢。”傅予宸沈吟道：“書中曾記述過水浮、旋轉等定向之法，又有縷懸之法，但你們當時缺少工具，以北極星定向自然也可。”傅晚晴心念一動，問道：“那十八哥，你說那香爐中的煙是怎麽回事呢？當時殿內是沒有風的啊。”

“不，還是有風……”傅予宸思索著道：“你可曾將香爐拆開看過？”傅晚晴道：“未曾。”傅予宸道：“這就是了，凡煙霧旋轉必有回旋氣流，其與出煙方式有關而與出煙後是否有風無關。我猜測香爐內應是裝有轉風輪一類物事，或以絲線牽引，或以水流推動……而之所以會恁地，多半是那道觀裝神弄鬼，有意為之！”

“是了，我和十一娘便都覺得那太清觀詭異得緊，”傅晚晴讚同道：“還有那個酈嵐觀主，言談舉止間總令我感到古怪別扭，但是又挑不出哪兒不對……或許是我多心了？”

“我不認為是多心，”傅予宸一笑道：“晚晴你記住，若有一個人或一件物事讓你覺得古怪又偏挑不出古怪的地方來，那麽這就是他/她（它）的古怪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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