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改)

關燈
昆侖山褚家宗主褚如諱突然身故。

關於身故的原因,一時間眾說紛紜。有說積年沈屙所致,有說宿敵仇殺所致,有說對亡妻過於憂思所致,一片扼腕之聲。

作為褚家第貳拾叁代宗主,褚如諱一生中規中矩,處事和厚,正直勤勉,昆侖山在其手中,沿襲了如日中天的勢頭,傲立於眾家族之中。褚如諱生平,有兩件事為人所稱道。其一是他對亡妻景袖數十年如一日的情深不移,自景袖初嫁、新殤到褚如諱身亡始終如一,亡妻身故之後再未另娶,一心一意將幼子撫養長大。其二便是他養了個好兒子,世間罕有的天縱奇才。

容佩玖隨容子修、容舜華一道,前往昆侖山吊唁。

換了身素服的容佩玖踏上昆侖山山徑,舉目而望,與龍未山上紫竹、青竹和古樹構成的一片嬌綠蔥郁、青枝翠蔓不同,昆侖山上是大片大片的杏花林,花海如雲,層層疊疊團繞樹枝上。那一團團素白似雪,恰好應了眼前的景,昭示著整個昆侖山漫天的悲慟。

一排排白幡在風中翻動,褚清越身披孝服,跪在靈前。

長久以來,褚清越在她面前一直是一副謔浪笑傲,神采飛揚的樣子,這是她頭一次見到他悲切的樣子,眉心成川,面上覆了一層白霜般沁出透徹心扉的寒冷。

失去至親的哀痛,她也曾深有體會。褚清越剛出生便失恃,想來幼時定是受到父親加倍疼愛的,如今慈父暴斃,又怎會不心痛到無以覆加。

她並未隨容子修與容舜華一道離開,容子修離開之前,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

停靈七日,她便遠遠地陪了他七日。

第七日,立衣冠冢。立完衣冠冢,褚清越正式成為褚家第貳拾肆代宗主。

第八日,他約她於杏花林相見。

月朗星稀,月光如流水一般,鋪瀉在杏花林上,樹枝上的杏花和落在地上的杏花俱是白皚皚一片,讓人有種仿若置身深冬雪地的錯覺。

容佩玖站在杏花林中,閉眼感受微醺的花香。

有人踩著一地的落花而來。

容佩玖轉身,月光灑在他如玉刻就的臉上,讓他白日冷峻的眉眼帶了些柔和。

“節哀。”千言萬語,最終脫口而出的只有這麽一個詞。

她一張俏臉上全是憂色,他心頭一暖,“我已經好很多了,你不要擔心。”

她思忖再三,終於還是問道:“你父親,為何這般突然就……”

他徑直走到她身前,伸出手將她頭頂的落花一瓣一瓣摘去,接著,又將她肩上的落花輕輕拂了下去,“我父親,多年前為人所傷之後,一直重傷纏身,藥石不治。”

她一驚,猛地擡頭,“進階禮上我曾見過褚宗主,看上去並無一絲病容。”

他繼續慢條斯理地拂她身上的落花,“他不願外人知曉,平日全靠些丹藥在苦苦強撐,很是辛苦,就這樣撒手也算一身輕松了。”

“我聽聞你父母鶼鰈情深,你父親一生心系你母親一人,深情不悔。如今他二人定然已在另一個世界重逢,重續前緣。”

他唇角微揚,伸出手來摸摸她的頭,“身死魂滅,一並消散的還有情緣,再無可續之日。這道理,黃毛小兒都懂。”

她拂開他,“我是在安慰你!”

“好,好,好。你說得對。”他讓步。

“父親去世後,只要想到他生前的種種不易,我便會心痛難遏。我常想,身死後魂便真的滅了麽?身死魂滅,不過是活人的論斷。是與不是,總要試過才知。活人又不曾死過,如何就能斷定死後成空?”

他雙手抱臂,饒有興趣地看著她,“如此,這便是個終生無解的懸案?”

她搖頭,“也不是,等我死了,自然就知道答案了。”

他變了臉色,“整天胡思亂想些什麽!”

“這怎能叫胡思亂想!”她伸出手接住一瓣落花。

“呆九。”褚清越沈聲喚道。

“嗯?”

他猶豫了片刻,開口:“你可怕我?可曾厭惡我?”

她一怔,有些猝不及防,也有些摸不著頭腦。

“四年前,你見到我那樣……有何想法?”

原來他問的是他的異瞳。

“沒什麽想法。但是,有一些高興。”她如實答道。

“為什麽高興?”

“你總是呆九呆九地叫我,我終於可以叫你褚妖怪了。”

褚清越無奈地笑了笑,“就這樣?這樣一個異類,你就不怕?不厭惡?”

“你莫非忘了,我在龍未山也是人盡皆知的異類?我厭惡你豈不是厭惡我自己?”她皺眉,猶豫了一瞬,小心翼翼說道,“你不要自卑。人言雖可畏,不去理會便好。”

他低聲輕笑,眼神柔軟,“我無所謂,也不懼人言。除了你,這世上知道此事的不過二人,如今均已作古。或許,還有一人也已知曉。”

“已作古的是你父母?還有一人是誰?”

“我的仇人,殺父之仇。”

她驚:“這人是誰?”

“千尋芳。”

“不死城城主?!你父親與他有何過節?”

褚清越頷首,“此中牽扯過於紛繁覆雜,以後再告訴你罷。”

他從識海取出一物,交到容佩玖手上。

他遞過來的正是當日從陽領主手中奪來的那根魔言杖。容佩玖接過魔言,掃了一眼,仍是那根通體黑亮透徹的骷髏杖,外表大致與當初一樣,只骷髏頭的眼眶中嵌入了兩顆赤色的珠子,仿似為骷髏頭點了睛。

“這珠子是?”

他不答,只讓她把魔言收好。

正要繼續問,卻聽到他萬般柔情的一聲。

“阿玖。”

這一聲太過突然,她如遭雷擊,心尖處不停顫抖。

“你擡起頭,看著我。我有話要問你。”他的聲音柔軟得快要滴出水。

容佩玖擡起頭,望向他一雙深邃沈遠的眼眸。他的眼中星光隱耀,似有一團巨大的漩渦,將她的目光吸了進去,抽不出來。

“我心悅阿玖久矣,阿玖可也心悅於我?”

有如更重的一擊向她的心頭襲來,她只覺得呼吸有些急促了起來。

他走近一步,修長如竹節般的手輕輕撫過她的眉梢,“眼下有一樁要緊的事,阿玖如心悅我,那便好辦,如不心悅我……”

她抓住他停在她眉梢的手,“會如何?”

他盯著她,“阿玖先告訴我,是否心悅我。”

她垂下眼眸,點了點頭。

他趁勝追擊,鼓勵道:“我要聽阿玖親口說出來。”

容佩玖深吸一口氣,迎向他緊逼的目光,“我心悅你。”

他緊鎖多日的眉川霎時舒展開來,眼中有流光溢動,嘴角高高揚起,“自你我相識以來,這是阿玖說過的最動聽的話。”

容佩玖心下還惦記著那樁要緊的事,“到底是何事?”

他捏捏她的耳垂,“煞風景。”卻也不再賣關子,“父親臨終之前,除與我說了過往之外,還透露了一件事。在那日的進階禮上,他曾與容子修立下口頭之約,與龍未山結秦晉之好。容子修,想將你大姐許配於我。”

她眼神暗下去幾分,“自小,伯父便總將最好的給大姐姐,伯父自來欣賞你。”

他握緊她的手,寒熱交錯,冰冰涼涼的是她的,溫暖如火的是他的,“雖未正式交換信物,總歸口頭有約,稍有不慎,昆侖山與龍未山就此交惡也說不定……”

她心中一口氣堵得發慌,“那你何必……”

他打斷她,豪氣沖天,“若阿玖心悅於我,縱與龍未山交惡又何妨!父親不知我心中所想,自以為替我找到良配,在我心裏,最好的只有你。容子修那裏,管他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罷,關我何事?我要的,一開始就只有你,以後也只會有你。”

陌生的甜意一絲一絲的縈繞心頭,一圈又一圈,層層包裹,把她的心裹成了蜜糖一樣的一團。她的人生,昏暗而晦澀,除了失望還是失望,除了誤解還是誤解,少有讓她覺得歡欣喜悅的事。因此,她是直到此刻,才真真正正感受到了何謂發自內心的喜悅。

她的情緒高漲起來,一掃之前的低靡,笑意盈盈的,臉頰上綻放兩顆淺淺的梨渦,“褚清越與容舜華,一個如玉公子,一個絕代佳人,嗯,實乃天作之合也!”

他挑眉,“天作之合?”

她笑容加深,那兩顆梨渦也隨之變深,“世人定是如此以為。”

他長臂一揚,將她攬進懷,另一只手托起她的下頜,“世人非我。”驀地一低頭,唇覆上她的。

容佩玖僵在他懷裏,渾身的感覺和知覺全集中到了那一處地方。他的唇灼熱滾燙,貼在她的唇上,像要把她的唇融化成水。他在她唇上掃了一圈,所及之處,有酥酥麻麻的感覺蔓延開來。

她咬緊牙關,他從她的唇上離開,溫熱的鼻息噴在她臉上,“別閉得這麽緊,把嘴張開。”他鼻音厚重。

她檀口微張,他的舌頭從隙縫間鉆進來,肆掠一氣,攪得她天翻地覆。迷亂之際,她的手覆上他的胸口,他的心跳如萬馬奔騰,不可阻擋。

一陣一陣的杏花香混合著他身上清冽的淡香隨細風向她襲來,她覺得自己有些醉了。

她終究還是忘了問他,對魔言做了什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