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修染還想要說些什麽，到底是做母親的，想的很多事情還是不一樣，“老顧，你說說這算是什麽事情！他們老吳家是丟了一個女兒，但是我這兒子，難道不也是相當於沒了麽！這一天天就知道工作工作，以後我們都去了，他老了，可不就是一個人，在這個世界上，怪是孤苦伶仃的。”

說著，修染都還伸手抹了抹自己的眼角，她作為母親，是真的心疼死了。

顧明志看著現在自己的發妻這個樣子，也不知道能說些什麽了。原本的話，像是被堵在了嗓子眼裏一樣，怎麽樣都說不出來了。

“哎！你啊你啊，現在還不是有小蕊嗎？到時候子期怎麽會是一個人？”顧明志伸手攬住了自己的發妻，語氣帶著無奈。

如果可以的話，他當然也希望自己的兒子能夠找到自己的幸福。做父母的，哪一個不是希望自己的孩子在這個世界上生活得幸福？事業錢財什麽的，那都是浮雲，一個人在這個世界上就只有那麽短短的幾十年，只有高高興興地活著，那才是最重要的。

修蕊現在也被這個話題弄得有些無所適從，“對啊，媽，以後大哥還不是有我嗎？我始終都是他妹妹，說什麽以後大哥也不會是一個人的。再說，你又不是不知道，現在喜歡大哥的人多了去了，只是大哥沒有那個想法。等到有一天，大哥要是想明白了，你這抱上大孫子還不是分分鐘的事情？”

修蕊站起來走到修染的身邊坐下，伸手抱了抱自己的母上大人。

“我也是看著他著急，你們知道嗎？就這麽兩個孩子，現在小蕊都已經快要結婚了，可是子期呢，都已經是那麽大的人了啊！怎麽都還讓人這麽操心啊！”顯然修染大醫生這些話已經憋在心裏很久了，現在終於找到了一個發洩口，想要說個沒完了。

顧明志心疼自己的妻子，“行了啊，這說事情就說事情，怎麽的都還哭上了，這孩子都這麽大了，你都還當著小蕊的面兒，你害羞不？”

修染也就只是眼睛有點濕潤，聽見顧明志這麽說，也止住了眼淚。

“小蕊，你上班的時候也多留意留意，要是遇見家裏還算是幹凈的女孩子，就介紹給你哥哥看看，你看我們家啊，你小舅舅也是那麽不省心，都那麽大的歲數了，身邊也沒有個知冷知熱的人。他跟你大哥啊，簡直就是太令人操心了。所以，你小舅舅那邊也是要看看的，哎……”

修蕊：“……”她給這兩個人介紹相親？感覺這個難度一點都不亞於她每年得到得到全額獎學金啊！

修蕊心思有些沈重，擡腳就上了樓。

“小蕊……”她心裏裝著事情，正在埋頭走路，結果沒有看見前面，就冷不丁地被站在走廊盡頭的顧子期給叫住了。

“啊？大哥？”現在顧明志和修染都還在客廳裏，二樓就只有修蕊和顧子期兩人。現在聽見顧子期叫著自己的名字，修蕊有些詫異擡頭。

這一擡頭，就有些不得了了。

顧子期是很少很少抽煙了，尤其是在修蕊面前，他幾乎是從來都不抽煙。

可是現在，在這個男人的手裏，卻是拿著一直還沒有燃盡的香煙。而在這個男人的另一只手上，都還端著一只煙灰缸，裏面都還有好些煙頭。

修蕊驚訝了，這才多長一點時間啊！顧子期就已經抽了這麽多的煙了？從前她的大哥可從來都不會這樣啊！這樣嚴謹自律的一個人，好像生活中從來都不會存在“放縱”這兩個字。

可是現在，這是什麽情況？

顧子期伸手就將自己手裏的那半截香煙給摁熄在了另一只手拿著的煙灰缸裏，然後將那玻璃的煙灰缸隨後就放在了走廊盡頭靠著墻邊的櫃子上。

“去樓頂談談？”顧子期朝著她走來。

就算是已經隔得老遠，但是現在修蕊都還是能夠聞到顧子期身上的那一股煙味，帶著濃郁的苦澀，這不是她喜歡的味道。

修蕊點頭了。

“閣樓上面很久都沒有人打掃了，我走在面前，你跟在我後面，小心看著路，不要摔倒了。”顧子期已經朝著她走了過來，然後，帶著一身煙草的味道，從她身邊走了過去。

“好。”一時間，修蕊覺得自己好像是回到了小時候。

閣樓是一件很小的儲物室，從上面的一個天窗能夠爬出去，然後坐在老宅的屋頂。

修蕊其實很久很久沒有在這樣坐在屋頂看星星了，記得最近的一次，都是她上初中的時候了。高中的課業繁忙，她在住校，一個月都才回家那麽一兩次。後來上了大學，就有了更多的好玩的事情，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像是現在這樣，跟著自家的哥哥，一起坐在屋頂看星星了。

走到天窗的時候，修蕊還是沒有辦法自己一個人上去。顧子期就像是在從前那樣，伸手將她從閣樓的樓梯上給提了上來。

“這麽多年，都還是這麽笨啊！”男人的語氣裏，帶著淡淡的笑意。

修蕊癟了癟嘴，“難道現在大哥你不是應該說，隔了這麽多年，你的小妹還是這麽瘦？”

顧子期哈哈大笑，目光帶著幾分寵溺地看著坐在自己身邊的修蕊。

“有點冷吧？”現在又不是夏天，還是大冬天的，這兩個人居然上樓頂看星星，恐怕也就只有他們兩個人這麽傻了。

修蕊笑了笑，朝著顧子期的方向靠了靠，“不會呀，不是有大哥嘛！”

以前小的時候，夏天晚上修蕊特別喜歡上屋頂來，那個時候，顧子期都已經上了高中，就算是每天學習都很繁忙的顧子期，可只要回家，小小的修蕊抱著他的大腿央求說要去屋頂，這個少年從來都不會拒絕的。

那個時候的修蕊呢，都還好一個小豆丁，短胳膊短腿兒的，每次都是要顧子期抱著她上去。到了屋頂，都還特別不安分，喜歡到處亂跑，好幾次都差點摔了下去，把顧子期可是下了個半死。

到了晚上，夏天的蚊蟲又很多，那不是噴灑一點驅蚊水就能見效的。每次顧子期上來都還會帶著一把扇子，然後開始給身邊的這個小丫頭去幹蚊蟲，自己卻是被那蚊子咬的身上都是小紅點。

而冬天呢，小小的修蕊則是縮在了自家的大哥的懷裏，少年抱著自己的小妹妹，陪著她看星星，偶爾還要偷偷地看看手機，回覆自己女朋友的短消息。

很多很多年了，兄妹兩都沒有再來過這樣的屋頂了。

顧子期聽見修蕊的回答，不由笑了笑，伸手摸了摸身邊的小姑娘的頭發，然後緩緩開口，“你們在客廳說的那些話，我都聽見了。”

修蕊的表情，有片刻的凝滯。

“嗯？”

她不太明白現在顧子期對她說這些是什麽意思。

“事情很多年了，我以為只有我一個人覺得最痛苦，但是今天晚上，我發現，其實咱媽才是最痛苦的。以前我沒有想到，她心裏那麽難受。”顧子期這個人是個硬漢，這個男人也的確是對得起這兩個字。

就連是跟他最親近的修蕊，都很少看見這個男人情緒外露的模樣，尤其是在那一年吳瑾犧牲之後，顧子期好像就已經把自己封閉起來了。只要是不關於他的家人的事情，好像很少會有事情能夠讓他變了臉色。

就算是升職，都不能讓他覺得真正的開心。

現在，修蕊坐在顧子期身邊，聽著自家的大哥在講述著這些心裏話，她突然覺得有些心疼。

她的這個剛強大哥，其實也需要人照顧的。

修蕊伸手抱住了身邊的這個高大的男人，“大哥，你幸福了，媽媽才會覺得幸福。但是就算是你一直不結婚，我也是你的妹妹，你老了以後，也肯定是不會覺得孤單的，我肯定會在你身邊的！”她信誓旦旦地說。

顧子期驀地一笑，他家的小妹，都還是那麽可愛。

男人張開了手臂，伸手將那小姑娘抱在自己的懷裏，“以後啊，你肯定是要跟徐崇緒走的，至於我呢，為了咱媽，也會早一點給你找個嫂嫂的。你看媽也這麽大的年紀了，還在為了我的事情傷心，我很不懂事，都還沒有小蕊懂事。”

這個男人的聲音，散落在風裏，顯得更加落寞了。

修蕊心裏有些堵得慌，“大哥，你現在還是很想阿瑾姐姐嗎？”

這句哈，修蕊久久沒有等到顧子期的答案。

就在修蕊覺得自己可能是不該問這話的時候，顧子期突然開口了，“你覺得呢？”

我覺得你沒有啊！修蕊在心裏說，可是，人是要朝著面前看的啊！你這樣總是待在原地走不出來，天上的那個女子，看了也會覺得心疼吧。“大哥，你的人生都還很長……”修蕊也不知道在這一刻自己能說些什麽了。

顧子期低低地笑了兩聲，引起了修蕊的註意，“怎麽了？”

“沒什麽，只是想到我們家的小蕊都會安慰人了。”他覺得家裏的這個小姑娘終於長大了。

“嘁……”

“你喜歡什麽樣的嫂嫂，大哥給你找一個。”顧子期又開口了。

修蕊聽得腦子有些發懵，什麽叫做她喜歡什麽樣子的？這難道不應該是顧子期他自己喜歡什麽樣子的嗎？“大哥，你要是真的不想要結婚，其實爸爸媽媽也是能夠理解的。就像是之前爸說的那樣，你要是不喜歡別的女孩子，又把人給娶進了門，你這不是糟蹋了別人嗎？”修蕊很不讚同，更主要的，她覺得這樣的顧子期一點都不會得到幸福。

顧子期沈默了。

“你現在不考慮結婚，可能還真的是因為緣分沒有到呢！到時候你遇見我未來的嫂嫂，肯定會迫不及待想要結婚的。”修蕊笑了笑，安慰著他說。

顧子期沈默了片刻，突然，冷不丁的，就吐出了一句，“我的緣分已經消失了。”

他的緣分，可不就是吳瑾？可是，最後他的那點緣分，還是消失在了戰火中。

顧子期已經握緊了拳頭，這麽多年來，他心裏一直是有痛的。

修蕊伸手，覆上了男人握成了拳頭的大手。

“大哥……”

她不知道怎麽應對現在這樣的狀況。

“剛才你不是問我還想她麽？我還想著，我跟阿瑾認識了幾十年，在一起的時間，卻就只有短短的幾年，正好就是我們最相愛的時候，然後她就犧牲了。你說，我怎麽能忘記？”又怎麽會不想念？一直念念不忘，甚至一度都想要孤獨終老。

可是，現實不允許他的孤獨終老啊！以後，他還是會找另外一個女人結婚，然後生孩子。只是，這樣的婚姻，還真的會有愛嗎？或者說，他顧子期，還有愛嗎？

在年輕氣盛的那一場愛戀裏，好像都已經將他的激情全部都消磨幹凈了，以至於到了現在，他都還是獨身一人。

修蕊覺得這外面的風可是真的很冷啊，現在這吹來，好像都快要把她眼睛裏的眼淚都要吹出來了。那麽涼，那麽冷，那麽厲害，厲害的都吹出了她的眼淚。

“可是，這麽長的時間了，大哥你守著一個永遠不可能再回來的人，真的有意義嗎？她還活著，活在你的心裏不是嗎？可是你才是那個活生生的人啊，你現在一直都走不出來，那是因為你自己不願意走出來。你永遠都停留在十年前，永遠都在過去，這樣你不願意看見未來，那怎麽能有幸福？”還有，這樣的你，又怎麽去迎接新的生活？

顧子期不想說話了，男人不會哭，只會沈沈的嘆氣。可能，這就是命吧，他其實也不是一個什麽很了不起的男人，至少，在感情上，他拿得起，卻好像放不下。

“原來我們家的小蕊比我都還要看得明白啊！”顧子期失笑，只是那笑容裏，帶著無與倫比的蒼白和苦澀。

是啊，他走不出來，那都是因為他自己不想要走出來，不想要迎接新的生活，總是讓自己沈溺在陳年往事裏，永久地在沼澤地裏掙紮。

“大哥，你覺得冷嗎？”修蕊突然望著他問道。

“你冷了？”顧子期反問，說著，他就要站起來，帶著修蕊回去。顧子期突然很懊惱，他現在差點就忘記了，修蕊是很怕冷的一個人。

修蕊伸手拉著他的大手，“不是，我是問你，心冷嗎？”

顧子期的姿勢，就這麽僵硬在了原地。他都還保持著起立的這個姿態，現在這個樣子，看上去有些狼狽，還有幾分無措。

不過，很快，顧子期就已經站直了身體，然後看著遠方，那裏都是街邊的燈光，其實也沒有什麽好看的。可是，他就像是看得入神了一樣，直到修蕊也站了起來，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角。

“大哥？”她以為自己問到了什麽敏感的問題。

顧子期回神，目光落在了修蕊的臉上，然後緩緩開口，“時間不早了，夜晚有些涼，還是先回去吧。”

說著，他就拉著修蕊的手，將自己的這個小妹抱回了閣樓裏。緊接著，顧子期自己也下來了。

“走吧，回去了。”進了家裏，就立馬感覺到了一股暖氣。

修蕊一言不發，安靜地走在了顧子期的身側。

下了二樓，等到走到修蕊房間門口的時候，顧子期突然停下了腳步。他的聲音不大，但是足以讓修蕊聽明白。

他說，“小蕊，哥哥沒有你想象中的那麽脆弱，今天只是讓我知道了十年前的事情，我一直走不出來，阿瑾是我的執念，我卻也在不知不覺中，變成了你們的執念。放心，我有分寸的。好了，早點休息吧，我沒事的。”

說著，顧子期就已經大步朝著走廊的盡頭走去了。那邊，是他的房間。

修蕊站在自己的房門口，看著男子的高大的寬闊的後背，沒有再說話。她眼眶有些潮濕，然後很快轉身，走進了自己的房間。

嗯，她的哥哥，一點都不脆弱，很堅強，是個頂天立地的男人。無論是在什麽情況下，都能夠像是一棵大樹，給她安穩。

這晚上，修蕊久久沒有睡著。

以後，他們家，會迎來新的生活吧？

第二天早上起來的時候，她打開門，就看見了顧子期也剛推門出來。

“早啊！”顧子期給她打著招呼。

“早。”

兩兄妹下樓的時候，修染都已經在家裏準備好了早飯了。看見這兩人並肩著走下來，面色古怪地看了顧子期好幾眼，看得後者都有些不自在了。

“媽，怎麽了？”顧子期無奈地開口。

修染自從退休了之後，就有了時間，開始自己做飯了。現在時間已經七點半了，看見自己的大兒子，她眼裏的詫異沒有掩飾，“我還以為我看錯了，你原來沒有走啊！”

一般來說，這個時候，顧子期早早就已經離開了。

這話，換來了顧子期的一個苦笑，“媽，我也是正常人，也是想要睡懶覺的，又不是什麽機械人，沒有自己的感情。”

顧子期可能自己覺得這話沒有什麽問題，可是，他這麽一說，顧家的人都看著他了。

顧子期，是變了。

從前的那個男人，嚴肅又古板，怎麽會說出這樣的話？還有，臉上怎麽會一直都帶著這樣的笑容？

修蕊心裏暖暖的，看來，春天真的是要來了，萬物覆蘇，重現生機了。

“對了，小蕊，等會兒要不要我送你去上班？”顧子期火速吃完了飯，然後問到身邊都還在一點一點進食的小妹。

“那不用了，我們都不是一個方向，這兩天周昱來接我，估計明後天徐崇緒就回來了。”修蕊一邊咽著自己嘴裏的東西，一邊開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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