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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皇子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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倏然大亮。

附近家家戶戶皆已睡下,沒睡下的見外頭這仗勢,也不敢探頭,閉緊了院門,只作不知。

羽林軍舉著火,將巷口街道團團圍住,隊列中沒有一個人擡頭,皆垂首駐足,緘默不語。

趙陸跨坐在馬背上,手中韁繩快被他捏斷。

他背後滿站守衛森嚴的羽林軍,而趙宜安孤身一人,立在他對面。

她沒有提燈,趙郗也沒有,趙陸身後的光照不到她的角落。夜幕裏,只能依稀望見她似乎瘦了一些。

見趙宜安不動,趙陸微微抿唇,松開手,翻身下了馬。

然後片刻不停朝她奔去。

趙郗離妹妹更近,發覺趙陸動作,他幾步上前,一把將妹妹拉到身後。

趙宜安卻驚呼一聲。

趙郗只覺眼前閃過一道光,側過頭,趙陸的配劍已抵在他喉間。

“放手。”趙陸的嗓音低且沈,還帶著幾絲沙啞。

聞言,趙郗冷笑:“你想殺我?”他不退反進,往前邁了一步,劍尖上霎時映出一點血色,“趙陸。”

但趙陸並未退讓,他先望了一眼被趙郗護住的趙宜安,見她無事,才冷聲道:“我不殺你。把宜安還給我。”

“住嘴。”趙郗怒極,“你也配叫我妹妹的名字?”

“你逃不掉。”

“我知道我逃不掉。”趙郗微仰著頭,任由血絲緩緩滑下:“你也休想將宜安帶走。”

二人僵持,身後成百羽林軍不敢妄動,一時間靜若無人。

趙郗的手忽然被牽扯著一動。

他只顧怒視趙陸,這會兒卻沒法回頭瞧見趙宜安的情況。

被趙郗攬到背後的趙宜安,掙脫他的手,慢慢走出,一直到二人中間。

趙郗繃緊心弦:“宜安!”

“宜安……”另一邊的趙陸也啟唇,小聲喚她。

她果真瘦了,趙郗是怎麽養的她?

趙宜安先望了趙陸一眼,又望了趙郗一眼。

見妹妹的目光最後回到自己身上,趙郗一喜:“宜安快回來!別怕他。”

但趙宜安誰也不理,擡手要將趙陸的劍推開。

趙陸一驚,“噔”一聲將佩劍丟下。

而趙郗被這樣忽然一劃,忍不住捂緊喉嚨,低聲罵了一句。

趙陸這混賬,真想殺他!

像是被趙郗的聲音吸引,趙宜安下意識將目光放在了他的身上。

“宜安,咳——”趙郗捂著脖子,向著妹妹皺眉,“過、過來。”

立在一邊的趙陸張了張嘴,卻是什麽也沒說。

他屏著息,只等著趙宜安的反應。

“小陸。”趙宜安終於開口,是她一貫又嬌又甜的聲調。

趙陸微微擡起眼睛,像是有了希望。

“我想住到四哥哥那裏。”

眼睫輕顫,將眼下的黑痣遮掩。趙陸想問,你是不是全都記起來了?

但他最後只是點頭:“嗯。”

趙宜安輕輕對著他笑:“把宣荷也送過來罷。我想和她說話。”

舌根泛苦,趙陸轉開眼神:“好。”

山崩地裂就在他面前,而他無能為力。

四皇子府只一夜間就重新開了府,陛下還親派了忠勤伯來監工。

眾人都不知天子心意,當初四皇子早已殞命,怎麽又巴巴兒地開府了?若是賞賜哪一位臣子,也不該用這一處地方。

“監工?監什麽工?”趙郗喝了一口熱茶,又被燙得連忙吐出,“呸、呸!我看是監視還差不多。”

“吵死了。”趙宜安趴在梳妝臺上,“頭痛!”

趙郗忙不疊跑過去在她身邊蹲下:“又疼了?我叫太醫來瞧瞧好不好?”

趙宜安轉開頭:“你不說話就好了。”

“沒大沒小,連哥哥都不叫了。”趙郗看向妹妹的長發,“還要梳多久?嘖,真麻煩。”

“麻煩你就別等了。”趙宜安坐起身,後頭立著的小宮女連忙放松手,怕扯痛了她。

趙郗嘿嘿笑:“不麻煩不麻煩,等一天我都等。”又起身去搬了把椅子坐下,一心一意看著妹妹梳頭發。

趙宜安就問:“他不是叫四哥哥進宮麽?四哥哥怎麽不去?”

說到這個,趙郗在椅子裏坐直,又摸了摸自己仍纏著紗布的脖子:“誰知道他會不會殺我。”

話音才落,屋子裏靜了一瞬。

趙郗忙笑道:“好了好了,快些罷,一會兒天可就熱起來了。”

趙宜安低著頭不答,慢慢轉著腕上的珍珠手釧。

身後的小宮女聽不懂他們的話,只戰戰兢兢梳著手裏的發髻,不多時,梳完了頭,小宮女松了口氣,雀躍回道:“娘娘,好了。”

趙郗的目光立刻刀子一樣朝她飛過來。

小宮女渾身一顫:“好、好了。”

馬車候在門外,趙宜安先坐了軟轎出去,再換乘馬車。

趙郗也鉆了進去。

一旁“監工”的姚沐,目光若有似無,朝著這邊飄過來。

他早叫人報信去了,知道今日趙宜安是要跟著趙郗一同去祭拜趙郡和趙阮。

又過了一陣,趙郗掀簾出來,跨上下仆牽來的馬,到前頭開路去了。

姚沐摸摸下巴,也跟著去取馬了。

在西山腳下碰見穿戴齊整的趙陸,趙郗一點都不驚訝。

他恍若無睹,返身去扶妹妹下馬車。

倒是趙宜安有一瞬的出神,拉住哥哥的手,側身躲在他身後。

趙郗略略得意,帶著妹妹要往前走。

趙陸果然想攔下他:“趙郗。”

“嘁。”趙郗回頭,語氣嘲諷,“先前不還跟著宜安‘四哥哥四哥哥’叫得起勁麽?這會兒怎麽倒不叫了?”

趙陸一楞。

趙郗也不再理他,拉著妹妹想往前去。

“四哥哥——”

這回倒輪到趙郗楞住。

而趙陸微微垂頭,只輕聲道:“我有話,想同四哥哥說。”

“你,”趙郗厭道,“你別給我裝可憐。”

小時候就玩這招,還玩到自己頭上來了?

他撞開趙陸肩膀,作勢要走,而趙陸忽然壓住他右肩,在他耳旁飛快說了句話。

趙宜安全程躲在趙郗身後,聽著趙陸服軟,又見到趙郗臉色諷刺,最後忽然察覺趙郗渾身一僵,松開了她的手。

“四哥哥?”

趙郗像是被妹妹喚回神志,倏然又將妹妹的手牽緊,對著趙陸硬邦邦道:“究竟如何,不關你的事。”

“怎麽?”

趙宜安一頭霧水,被趙郗拉著往前走,她側頭,對上趙陸失落眼神。

趙陸也看見她,他下意識想對著趙宜安笑。

但趙宜安卻飛快避開。

過了一會兒,又小心翼翼回頭。

趙陸仍望著她。

“傻子。”趙宜安小聲嘀咕一句,跟著哥哥轉過彎,也不再回頭了。

躲在邊上看完全程的姚沐,抓耳撓腮走到趙陸身邊,語氣惆悵:“我、這,我也沒遇到過這種事兒啊……”

太他娘的覆雜了。

“要不然你帶她去見麗嬪?”

趙陸蹙眉:“慎言。”

姚沐垂頭喪氣:“太難了,我寧願帶兵打仗。”又瞬間血氣上頭,“我能不能揍趙郗一頓?從前就想揍他了,順便幫你出氣。”

趙陸怎麽可能同意?

他只道:“沈家軍——”

“別,”姚沐告饒,“我練不了,練不了。”

乖乖退到了邊上。

趙宜安和趙郗在山上待了小半天,等到日暮西垂,才由趙郗背著,慢慢自山路走下。

趙陸還等著。

趙宜安伏在哥哥背上,轉過頭沒有看他。

趙郗肅著臉,也對趙陸視若無睹。

兄妹倆徑直走過趙陸的位置,上了馬車,轉向回府。

“完了。”

聞言,趙陸回頭,就見姚沐滿臉幸災樂禍:“完了,這下折子更多,更看不完了。”

趙陸並不理會他,轉身朝前行去。

“明日你就去沈家軍報到。”

姚沐一楞:“你公報私仇。”

趙陸頭也不回:“是又如何?”

“不如何,不如何。”姚沐嘟囔,“當然不如何。”

三兩步跟上趙陸,與他一同走了。

“若趙陸真心想殺太子哥哥和五哥哥,又何必費心替他們收斂屍身,安葬西山呢?”

趙郗削梨的手一頓,朝著獨自喃喃的趙宜安望去。

趙宜安也望向他:“四哥哥又如何能從重重包圍中脫身幸存?”

趙郗低下頭,繼續削著梨:“我是從密道逃走的。”

“少了最重要的四哥哥,難道沒有人發現稟告麽?”

“宜安。”趙郗停下手,卻未擡頭,他的聲音沈沈的,如馬車外漸合的夜色,“你想說什麽?”

趙宜安將臉埋進手臂:“不想說什麽。”

馬車裏靜了下來,趙郗慢慢將梨削完,切下一塊放在碟子裏:“吃梨。”

趙宜安卻不擡頭。

趙郗也沒了心思。

他也瞧見趙郡與趙阮的陵墓,皆是循皇室規格,沒有一點失禮數。而那些被牽連殞身的奴仆,也被好好尋了地方安葬。

“不過是些表面功夫罷了。”趙郗冷哼,合上小刀,丟進了格子裏。

不再多言。

回到皇子府已夜深,趙郗跳下馬車,轉身想去扶趙宜安。

而趙宜安自顧自下來,提起裙子,彎腰進了軟轎。

一直到進屋之前,趙宜安才回頭:“兼聽則明。哥哥也聽一聽趙陸想說什麽罷。”

趙郗這會兒倒沒接話,見妹妹進了房,只暗自氣道:“心都偏到哪裏去了?”

裝可憐這麽有用的麽?

但趙陸的話也確實叫他不安。

他說,他知道宜安的身世。

趙陸還以為趙郗不會聽進去他的話,哪知第二日,金公公就慌裏慌張進來回:“四、四皇子到了。”

提到趙郗的時候,金公公還有些猶豫,不知該如何稱呼。

趙陸也楞了一瞬,但他很快就道:“請進來罷。”

又放下手中的筆,理了理身上的衣裳,正了正頭上金冠。

趙郗沒什麽好氣,風風火火進了西暖閣。

上一回來,還是昭帝召見他和太子,考太子治國均衡之道。趙郗不愛學這個,就坐在邊上打瞌睡,朦朦朧朧聽見太子溫聲回話,又聞昭帝慢慢點評其中疏漏。

恍如隔世。

寶座下首有圈椅,趙郗毫不客氣坐下,道:“說罷,看看能不能騙過我。”

金公公垂著頭,一點聲音都不敢出。

趙陸喚他:“金公公。”

金公公忙躬身:“是。”

“去倒茶。”

吩咐完,趙陸又轉向下首的趙郗,朝他解釋:“我還要叫個人。”

趙郗抱臂嗤笑:“架勢挺足。”

叫吧,他倒要瞧瞧,趙陸這小混賬有什麽難言之隱。

一盞茶後。

瞧著內侍將人拖下去,趙郗面露不耐:“這就是全部了?”

被帶上來的是孫氏黨羽,當初頗受孫仁商器重,也做了不少陰毒之事。

趙郗並不是傻子,妹妹生疑之處他又怎麽會想不到。

只是屠戮突如其來,等他打起精神,趙陸卻已將仇家滅了滿門。

他什麽也沒做,連妹妹都沒保護好。

趙郗心煩意亂,強壓下胸中躁意,問道:“還有呢?我要聽的不止這些。”

還有更尖利的一根刺梗在他心間。

趙郗擡頭,面色不善,朝寶座上的趙陸望去。

趙陸身著常服,背後是上百條姿態各異的蟠龍。他神色平靜,回視趙郗。

“宜安,並不是父皇親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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