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天下得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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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昭若救寧卿淵之事,也知這段時間都是她在旁照顧。婥後謀反是逆天之罪,世不可容。

前些日子,魚笙尋到他,說是要救人,且告知曾與昭若相見。

遼沅城中皆可為敵,他為救宛如脫離苦海,也不願陷魚笙他們於危難,所以只能選擇相信昭若。

他平日與寧卿淵有書信往來,一直通過一買菜的聾啞老頭傳遞消息。那是昭若的人,自然也知他們的計劃。

今日,寧卿淵被他抓進宮,也是計劃之中,奪回帝王之位也選在今時。不想,昭若卻突然背叛。

將寧卿淵抓進宮,是為讓婥後帶出宛如,雖未料到謝芊怡被抓。而魚笙他們在宮裏,楊耀也拿到虎符。那些與他交密,所謂的“貪官”們,也一直等著睿安帝歸來。

計劃本是萬無一失,陶漓本想殺了婥後,便是有千古罵名,也由他一人承擔。

但昭若指出,計劃失敗,若再賜下那杯毒酒,寧卿淵一死,三世之約已毀,不需多日,婥後暴斃,刑國易主。

昭若嫌棄宮女下手重,先是將她臭罵一頓,隨後拿起桌上的橘子,一邊剝著皮兒一邊道:“母後,你就將陶漓留下吧,他可是我夫君,若他死了,我不就成了寡婦?”

“養虎為患,”婥後道:“母後再給你選個好的。”

“我不依,”昭若撕著橘子上的白筋,無論如何就是要留下陶漓,“你將他手腳給砍了,舌頭也給割了,還怕他咬人不成?”

婥後依從,又詢問寧卿淵如何處理。

“這橘子可真甜,”她厭厭恨地看了寧卿淵一眼,掰開一瓣橘子遞給婥後道:“就這麽死了也不解恨,母後剛才不是提到虎嗎?就餵了老虎吃肉吧,皮兒骨頭都沒了,也是如心。”

婥後讓王楠去辦,昭若話沒說完,讓其留下。

“王楠幫了母後不少,賞罰分明,若不然,母後將宛如許配給他?也封他個駙馬?”

陶漓氣地大罵,汙穢之詞,充斥著整間屋子。

在旁一直未說話的寧卿淵阻止,雙眸緊緊凝著昭若。

婥後吃著昭若掰的橘兒,見二人皆眼眶通紅,心中忽覺不安。

“寧卿淵,你是懂我的,對嗎?”昭若站起,一邊落著淚,一邊道。

“懂。”

“你懂我便好。我也不羨誰了,也不當那魚餌了。你可得睜大眼睛看著我,記住我,莫忘了我。”

“記住了,一輩子都記得!”

昭若邊哭邊笑,顫顫巍巍地向前走著,從她的嘴角滲出血,滴落衣裳,就像是一朵朵盛開著的海棠花。

“不記住這時,記住我最美的樣子可好?”

“好!”

婥後驚聲尖叫,用手指扣著嗓子眼兒,想將吃下的橘子給吐出,結果卻嘔出一灘汙血。

躲在暗中的陸崢救下謝芊怡,而屋外傳來兵器之聲,沸騰之音。

綁束寧卿淵的鐵鎖被解開,昭若最終未能走到他跟前,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嘔血。

寧卿淵過去將她抱住,讓陶漓去將太醫找來。

可昭若為殺婥後,將□□塗抹於手上,既然想殺,自然不會給她活得機會。二人同存共死,豈會讓一人活下。

“皇兄呢?”五臟六腑灼燒之痛,讓意識不清的人除了靠蜷縮身子緩解疼痛外,身子也開始抽搐痙攣。

“馬上就過來了,”寧卿淵一直擦拭著昭若吐出的汙血,手足無措地抱著她,輕聲細語,“太醫快到了,別怕,我會一直陪著你。你皇兄也快到了,有我們二人在,誰也不能將你帶走。”

此時此刻,昭若氣息微弱,話已說不出,或是在等見睿安帝最後一眼,所以一直強撐著。

可是,直至最後離去,睿安帝也未能趕到。而那已去的人,也至死未能閉上眼睛。

西臨城。

羅二在傳授陸崢捕魚之技。寧卿淵一腿跪在冰面上,一手試著將覆於冰上的雪給擦去。

睿安帝雙手凍的通紅,過來尋求取暖的法子。

寧卿淵從冰面上站起,看著圍聚一起,聚精會神的他們。對身邊人示意,要讓其跟著。

二人向著北走,雖說冰面上覆蓋著雪,但卻有滑到的危險。

睿安帝彎著腿,兩手微微張著,試圖保持身子的平穩,不讓自己跌倒。

湖案兩邊是枯黃的樹,光禿禿的樹牙,一只孤零零的鳥窩掛在枝上,鳥兒南飛過冬,留下只窩飄搖欲墜。

寧卿淵撿起被風吹上冰面的碎石,試著將鳥窩給打下。

“我們第一次見面也是這樣,”睿安帝道。

寧卿淵收起石子,一眼不發地看著他。睿安帝以為是看他,但不知何時,身後突然跟來幾人。

這幾人就是方才河岸對面的男子。

寧卿淵玩著石子,向著岸邊走了幾步,讓出路來,繼續打著鳥窩。

睿安帝知曉這幾人和他有過節,也給讓出路來。

可這幾人並沒有離去的意思,也不是來尋仇,“靈位呢?”

“什麽靈位?”風大,石子一直偏離方向,怎麽試都錯失。

“你將睿安帝帶回西臨,是不準備回去了嗎?”

寧卿淵轉過身子,他們是如何知曉?

不奇怪,既然有人打三世之約的主意,那西臨城混入餘雜,也是情理之中。

“你們認為呢?”他讓睿安帝先走,不想將事情鬧大。

“我們能幫你。”

“如何幫?”

“幫睿安帝覆位,只要他答應我們一個條件。”

寧卿淵看向睿安帝,繼續打著鳥窩,直至手裏的石子用盡,那人也未開口說話。

“什麽條件。”

“自由,”他們道:“整個西臨城,除了你和羅家兩兄弟外,沒有人離開過西臨城。我們要離開這座城,既然你不能拿回靈位,那就重新定下約定。”

寧卿淵情不自禁地笑出聲,就像是在聽一個天大的笑話,“就因為你們未出過西臨城,所以才不知天高地厚嗎?”

那群人未答,說給他一個晚上的時間考慮。

寧卿淵送睿安帝回去,途中,被問道為何選擇向北,“你是故意讓他們跟來的吧?”

他沒有否定,卻有顧慮,“如果我答應,你若覆位,必定會死很多人。昭若呢?”

宮裏。

舒玉為替霍陵報仇密謀多年,宮裏有不少是當年餘黨後世,但此次寧卿淵從西臨來到遼沅,西臨城散,西臨城人投靠婥後,將舒玉那批人給鏟除。

如今,宮裏侍衛大半是婥後的人,還有是王楠留下的眼線。

婥後一死,人心渙散。而西臨城人此刻頭綁白綢,手提長刀,在這宮裏大開殺戒。

“可棄!”

當夜,寧卿淵獨自一人過去。

舒玉來到西臨,計劃不得不更。

一座茅草屋內,屋裏點了盞油燈。

除去白日的那群人,不想有人竟然比他早先過來。

“我們都在等你,”四方桌上,有一口碗,碗邊有一把匕首。

“結拜?”匕首拿在手裏有些重量,不過匕刃看來又有些鋒利。不是殺人的刀也是砍柴割草之用,“你怎麽會在這?”

“白日他們不是說給一個晚上考慮時間。”

“那是對我說的,”他道。將匕首放下,碗裏的水結成薄薄的一層冰,戳後碎了,將碎冰剔出,匕刃割開手掌,血滴落冰水裏,“想離開西臨城,只有違背約定,沒有任何的條件。”

那群人不說話。寧卿淵既然擅作主張將睿安帝給帶來,要麽是想毀了西臨,要麽便是想完成這個約定。

他們如此認為,不過在等待的日子裏,人雲亦雲,不可再等。

“我們只要自由。”

睿安帝想去完成這個約定,但是,寧卿淵卻阻止。

“離開西臨,去往遼沅。我與霍唁會定下另一個約定。”

“我們如何相信你?”

“西臨城外千計的冤魂。”

睿安帝想割破手在今晚完成這個約定,寧卿淵將刀給收起,還給那群人。

“當年爭帝,霍陵後世還活在世上,就在遼沅。不過西臨城有二心者,我並不會告之你們。”

那群人等也並不在乎。

“你想要我們怎麽做?”

“婥後□□,但不能明目張膽。她需先殺了睿安帝,又找個傀儡皇帝。睿安帝一日不死,她心一日不安,”寧卿淵道:“遼沅城中有叫王楠的,與婥後乃一丘之貉,不過這二人皆狼子野心,想不費一兵一卒。有名舒玉的一個女人,其被利用但手下亦會被婥後等人利用。”

“我們可將他們殺了。”

“殺不足以解危難,需代替。”

“如何做?”

“不久後,我會和羅二回遼沅,作為誘餌。婥後定會派人追殺,你們那時需取得婥後信任。替之!”

“如何取得?以誘餌性命?”

寧卿淵看著碗裏被血染成粉色的水,殺人與被殺,凡事都得付出代價,而他並不在乎死的會是誰,甚至是自己。

“遼沅城有個百闋錢莊,院內有口井。你們若去了那,最好派人守著,會有人下井,若願意,你們可派人前來通知。”

二人冒雪趕回寧府。

寧卿淵的計劃並沒有解釋的過多,實施與否,單憑一個“信”字。

與睿安帝定下約定後,西臨城中的人更少了。計劃在一步步地實施著,明日他也會跟著楊耀先行離開這裏。

入夜,他拿著一壺酒來到他房前。

屋裏的燈亮著,敲了門後,門雖被打開,可屋中人並沒有打算讓他進去。

“明日便走了,早些休息,莫多飲酒。”

“謝謝你不記前仇。”

他笑道:“我非幫你,只不過怕天下大亂,沒有安身之地罷了。”

“這壺酒便送你喝吧。”

他接過酒,搖晃著酒壺,又還了過去,“還是給謝隱吧。”

“保重!”

他讓他留步,“昭若有心悔改,你可會原諒她?”

“不會!”

寧卿淵抱著昭若,一步一步地走出大殿。

帝王已黃袍加身,將軍身披鎧甲。

忠臣三四不足餘,護帝王於身。利刃揮舞,斷袖殘身,誓舍身舍義。

將昭若抱送睿安帝面前,帝王目視前方,面容冷峻。

他雙手負背而立,於殿前,目光堅毅,兩行清淚,神色不動。

寧卿淵沒有睡下,和羅一約在醜時,商討如何將寧府的人給安全轉移。

敲門聲響起,他以為是羅一,再訪的卻是睿安帝。

他的手中依舊拿著一壺酒。

“謝隱也不要?”他問道。

“若我放棄皇位,隱姓埋名留在西臨,可好?”

寧卿淵沒有認為他在說玩笑話,又或者試探,“路無可退。”

睿安帝抱著酒回去,第二日的時候,寧卿淵在他屋中看到一個空了的酒壺。

無餘。

昭若的屍身被放在冰冷的地上。

他攔在帝王身前,手執鈍劍,如率千兵萬馬,固守國基。

那日的遼沅城,哀嚎與痛鳴,一具具橫屍遍野,無立足之地。

鐘聲長鳴,夕陽如血。半壁江山半座城,殺不盡人性貪婪。

月滿盈空,他指殘劍破天。

齊聲高呼。

“吾皇萬歲!”

叛亂平定,遼沅城門再開。

寧卿淵拿著一壺酒去了死牢。

陶漓作為霍陵後人,為了徹底永絕後患,不得存於世上。

以貪汙之罪被查,兩日後問斬。

牢門並未鎖上,他的雙足被鐵鏈綁著。

寧卿淵拿出兩個酒盅,先倒上酒,再拿出一包牛肉。

“你們何時離開?”

“後日,”他將酒盅端給陶漓,扯著鐵鏈道:“怕見到你被砍頭的樣子,也怕聽到你死的消息。應該會在問斬前離開。”

陶漓雙手捧著酒盅。被判死刑的人並無擔憂,一臉平靜,看不出一絲焦躁與害怕,“我想見宛如。”

“見了又能如何?”

陶漓大笑,扔棄酒盅,捧著酒壺醉飲,嗆的眼淚和鼻涕一同流下,“對呀!見了又能如何?見了又能如何!”

“昭若已下葬。你與她拜堂成親,也算夫妻一場,你死後睿安帝會將你們葬在一起。”

“也好,她也是個可憐人。”

自言自語的他,是否因嘗盡世間百苦,青絲垂白,一夜蒼老。

寧卿淵站起身子,收起酒盅,“若有來世,記得投個好人家。”

問斬那日。

羅二和謝芊怡他們已經先行離開。

寧卿淵和魚笙騎著馬,陸崢駕著馬車,身背行囊,跟在二人身後。

他們走的那日,睿安帝未來相送,寧卿淵也未曾回頭。

二人的約定,他穩坐帝王位,而他們得獲自由。

先祖的靈位依舊沒有下落。他們翻盡宮中書籍,也未找到一絲線索。

遼沅城外的乞丐廟被拆,陸崢找到霍陵當年穿的衣裳,帶著靈位,欲在西臨給他弄個衣冠冢。

寧卿淵他們是最後一個離開。

西臨城人,活下來的都選擇了回去。他們所要的自由並非是舍棄那座城,而是得獲安息。

楊耀和謝隱留在遼沅。雖說當日殺了盡半座城的人,但為鞏固帝王基業,一切都只是開始。

一路上,寧卿淵都沈默不語,等到馬蹄聲止,馬車停下,“人醒了,你們那有水嗎?”

魚笙過去送水,寧卿淵跟過去,掀開車簾,車裏的人驚訝地看著他們,喜極而泣。

罪有應得,王楠代替了陶漓,終結了這場維系幾十年的皇位之爭。

他依舊慢慢悠悠,時不時地吹上幾聲口哨。

不遠處的兩匹馬,一輛馬車。一男一女坐在馬背上,車前站著一個披著鬥篷的女人,懷中的孩子牙牙學語。

“陶漓,那人與我說欠你人情,為保天下不得不令你忍辱偷生;聽聞你與宛如公主互生愛慕,特將公主賜婚給你,不知這次你是否願意?”

“願!”

三世之約已破。

西臨城門也被大火燒毀,一個女人站在城墻上,迎接著他們的凱旋歸來。

混世魔王再回西臨,終洗心革面。或所謂一物降一物,對那魚姓姑娘言聽計從,修得百年好合。

而那餘下癡情兒女,良緣皆得,善惡有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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