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忽而今夏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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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我愛的和愛我的人,最終都被時光沖散在暗夜裏。

有人說,時光如果把你和另一個人切割成陌路,那麽勢必是要你們經歷隱忍的傷痛,才能再次相遇。

夜暖在池宇的地下室裏看到這段話的時候,夏天似乎毫無征兆地就來臨了。一時間,滿大街的白腿、黑絲、熱褲、雪紡,迅速地占領了上海這座有著濃厚都市氣息的城市。

夜暖來帶池宇走的那天,池宇正和一群身穿奇裝異服、頭發染得五顏六色的,非主流小孩在嘶吼。

他瘦長的身體懷抱著一把電吉他,上半身微微地彎曲,頭朝下垂,隨著音樂的節奏,上下抖動他的腦袋,松散的頭發更像常年長在森林裏的蘆葦,在風中努力地釋放屬於它的風采。

夜暖看不清他的臉,但是她能猜到那一片雜色的頭發下面,一張留著小胡子的幹凈臉孔有著怎樣對音樂的瘋狂。

他們唱的是“德國戰車”的《Amerika》,冰冷無情的重金屬搖滾,卻能讓你把內心的狂熱抒發得淋漓盡致。

夜暖搬了把椅子,在他們對面坐下,趁池宇認真地在彈中間的點弦之際,掃視了一下這個地下室的環境。這是個幾乎全封閉的地下室,陳舊,破爛,透不進一絲風,似乎連空氣都是凝固的,嘶吼的聲音像是暗夜裏塑料被一節一節地割裂開的聲音。但是讓夜暖訝異的是,這個地下室並不悶熱。

它透著一股潮濕。這種潮濕並不是上海的那種潮濕,而更像是許多年前,她和許孟笙在葵遠的那一片後花園的潮濕——高高的圍墻,爬滿爬山虎的窗戶,還有一株高高的無花果樹,結許多綠皮紅肉的果子,可以從夏季吃到秋季。那種不屬於夏季的潮濕,混雜著無花果的香氣,是夜暖這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感覺。

隨著最後一聲鼓點的敲響,大家歡呼著打開地上的啤酒,舉杯慶祝。鼓手走過來,將一瓶百威遞給夜暖。

“以後池宇就拜托你照顧了。”夜暖笑著回答:“他一直都是我在照顧,你們放心吧。”正喝著酒的幾個人,都走到夜暖身邊,靜默不語。他們都知道,今天是池宇離開上海的日子,演完這場表演,他們的樂隊就將失去池宇這個吉他手。誰的青澀年代,沒有經歷過幾場離別呢?而所有的離別,最忌諱的就是眼淚。因為無力改變,所以都懂得隱藏。夜暖舉起杯,望了望站在不遠處的池宇,他抿著嘴低頭看著地下室裏的一切,眼神流露出不舍。夜暖知道這裏對於池宇來說意味著什麽,這是一個裝載了他所有夢想的地方,雖然一開始,夜暖就知道,所有的夢想,到最後,都會被現實擊敗。

逼迫一個人放棄自己的夢想和夥伴,等同於扼殺他的靈魂。可是又能怎麽樣呢?這世界上,有幾個人可以隨心所欲地生活?她仰頭,將酒倒進喉嚨裏。室內燈火闌珊,不知哪裏來的風讓她的周身突然一涼。

在去往葵遠的途中,池宇坐在高鐵一等座的座位上,一言不發地望著窗外。

他穿一身煙灰色的朋克風T恤,壓低了貝雷帽的帽檐。夜暖看到他微微冒出的小胡楂,從頭頂傾洩而下的光線,熠熠地打在他的睫毛上,像是欲飛的蝴蝶。他渴望離開,渴望告別,但是他被周圍的一切困在此處,無法抽身。

夜暖正想拍他,電話正好響起,是藍佳妮的來電,電話那頭有些迷人慵懶的聲音傳來:“暖寶兒,你真的要回葵遠去了嗎?”

藍佳妮用了“回”字。離開葵遠的這三年,夜暖曾經以為她再也回不去了。以前她以為就算要回去,也是拉著許孟笙的手,數著葵遠的星辰,聽著列車在鐵軌上的滑行聲,慢慢地蕩回去。

那是她曾經幻想過的最美好的畫面。自從許孟笙消失之後,葵遠就成了夜暖心中的一座墳,那裏有她和許孟笙的青梅竹馬:一同走過的路,一同放過的煙花,一同許過的誓言;每一處風景,每一個角落,都有他們的蹤跡。

葵遠就坐落在離上海不遠的江南某處,車程不過一個小時,一點也不遠。可是三年了,夜暖再也沒有去過。

她突然意識到,她不是回不去,而是不敢回去。愛消失了太久,漸漸地就沒有勇氣回頭,因為害怕回過頭,看到當初的繁花似錦都成了荒漠沙丘,會不忍,會心痛。她害怕掩藏於心的所有想念,會像海底的水藻,爭先恐後地爬滿她的腦海,讓她的痛楚無處遁形。

“真不知道範老板幹嗎讓你陪池宇那個小鬼回去。”藍佳妮有些抱怨地說道,“我看他對雷以朵比對你好多了。”

“我怎麽能和雷以朵比,她是範老板的得力助手。”夜暖替雷以朵解釋。

“人家都那麽聰明,一直跟在範老板身邊,就你一個傻子,只知道跟著一個臭小鬼,做個小用人。”藍佳妮替夜暖感到不值。“雷以朵又沒有得罪你,你何必看她不順眼。”夜暖笑道。從藍佳妮見到雷以朵開始,藍佳妮就沒誇過雷以朵一句。同樣被範偉銘資助的雷以朵,比起夜暖來說,更稱得上是範偉銘的得力助手。當初範偉銘讚助她們的生活、學業,也是希望將來她們能成為他的得力助手。就如同現在,夜暖悉心照顧池宇,而雷以朵就跟在範偉銘身邊打理瑣事。

“先不說了,馬上要到了。”夜暖收回自己的思緒,想掛電話。“好吧,暖寶兒,我會抽空去看你的。”掛了電話,夜暖脫了鞋,把雙腿縮起來,閉著眼睛。離許孟笙離開的時間已經過去三年零兩個月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要回葵遠,她將十幾歲時候的往事又重新地回憶了一遍。

回憶之後,她仍然不敢相信,許孟笙已經失蹤了這樣久的時間。夜暖忽然感到一陣涼風吹入自己的眉眼,有一股清新的氣息傳過來。她睜開眼,發現旁邊的池宇正從帽檐下目光晶亮地看著自己。那一道擔憂而熱切的目光,每次看著夜暖的時候,總會讓夜暖想起那個夏夜中凝望著她的藍希。“怎麽了?哪裏不舒服?”夜暖伸出手摸了摸池宇的額頭。池宇抓住她的手,安靜地說:“我很好。”“少爺,你看看你陸姐姐,多關心你。”管家陳叔在身後笑著接話道。夜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臉上微微泛起了紅暈,透著羞澀,又透著淡淡的成熟味道。池宇覺得夜暖比他學校裏面那些清湯掛面的小女生多了幾分魅力。

同去葵遠的除了夜暖,還有管家陳叔及陳嫂,其他的用人範偉銘說到了葵遠會重新找。一行人本來是可以坐私家車前去的,但是夜暖覺得應該讓池宇多接觸人群,要不然總是被限制在狹窄的圈子內,心智上很難融入群體。

範偉銘對夜暖的安排越來越放心,再加上還有一個陳叔在旁邊照看著,必定不會有多大的問題。

範偉銘對待池宇,雖然沒有公布他的身份,雖然很少陪在他身邊,但是在他身上花的氣力也沒有馬虎。因此但凡機會適宜,夜暖都會和池宇說:“其實你爸爸很愛你。”

說得多了,池宇煩了,捂著耳朵回她:“你喜歡你拿去好了,我不稀罕。”

池宇對範偉銘有著莫名的敵意和疏離,這是夜暖這三年來發現的,並且這種疏離隨著他年齡的增長有增無減。即便這三年,她將池宇妥善安排,盡量讓他快樂,但是有些掩埋在心底的傷痕,總會像藤蔓一樣越長越茂密,慢慢地潰爛在看不見的地方,無法愈合。

“少爺,聽說葵遠的風景好看極了,你一定會喜歡那裏的。”陳嫂說。“但凡風景美麗的地方都是窮鄉僻壤,真不明白老範為什麽要讓我去那麽個小城市。”池宇不滿地抱怨道。夜暖敲他的頭:“臭小鬼,讓你去就去,說那麽多廢話幹嗎?”夜暖聽到池宇說葵遠的壞話,不免有些慍色。“陸夜暖,你到底有沒有搞清楚誰是少爺?什麽情況啊?”池宇摸著頭,一臉的不悅。“你是少爺你了不起嗎?擺譜兒什麽的,最討厭了,懂嗎?”很明顯夜暖並沒有把池宇的抱怨放在心上。家裏所有人都對池宇恭恭敬敬,包括雷以朵,對池宇也是尊敬有加。只有陸夜暖,對待池宇像是對待自己的弟弟一樣,會吵嘴,會爭搶,會譏諷,同樣地,也會關心。

他記得雷以朵第一次把陸夜暖帶到他面前的時候,他正在堆一個高高的積木建築。夜暖伸手抽掉了一根,整個建築轟然倒塌。

他想擡頭去罵她,卻在看到她的一瞬間,幾乎挪不開眼睛。十六歲的他並不明白挪不開眼睛意味著什麽,只知道自己的目光總會追隨著她的一舉一動,無論她在做什麽,都忍不住想多看她幾眼。他感到自己的心臟第一次不正常地狂跳起來。起初他為了掩飾這種尷尬,故意和夜暖對著幹,孤立她,用各種惡毒的話來罵她,但是她永遠不氣不惱。

這個女人,雖然比他大了六歲,卻擔負著姐姐、媽媽的角色,照顧了他三年,教他功課,檢查他的作業,了解他的興趣,參加他的家長會,件件事情都處理得井井有條。

他記得他曾經問過範偉銘的親信雷以朵,為什麽會找夜暖來照顧他。雷以朵拍拍他的頭,諱莫如深地盯著他的眼睛沈默不語。後來當他第一次看到藍希的照片時,他才明白他為什麽只對夜暖一個人有親近感。

來接火車的是範氏在葵遠的分公司“範宇地產”的公關經理小劉。範偉銘早幾年就看中了葵遠的發展,買了幾百畝的地,等待土地升值,與此同時,又投資了城中的酒店、商場。幾年的時間,讓範氏開始在當地有了一些名聲。

這年頭,老百姓一邊呼天搶地地說房價高買不起,一邊又不要錢似的買房置業。有錢的隨便購買幾處,算是投資,沒錢的精打細算也要貸款買一套心理才能平衡。說到底,人都離不開住這一項。只要抓住了民之所需,沒有不賺錢的道理。

範偉銘能在那麽短的時間內,成為業界巨頭,並且處事低調,從不露臉,他的行事作風,很讓夜暖佩服。

夜暖被派去葵遠,表面上是被範偉銘下調到子公司,但是夜暖知道,她去葵遠的真正原因是陪池宇這位太子讀書。其他的說法,都是說給外人聽的。

夜暖本科修的是廣告,她努力上進,成績都算不錯,畢業之後被範偉銘安排在公司廣告部工作,本來也算是學有所用。

但是正由於範偉銘的提攜,漸漸也落了一些口實,說她小小年紀若不是和範偉銘有些暧昧,範偉銘怎麽會對她如此之好。公司盛傳,陸夜暖是範偉銘金屋藏嬌的美嬌娘,加上夜暖這幾年出落得越發水靈標致,走在路上也是迷倒眾生的姿色,就更增添了這份謠言的公信力。

所以她在範氏集團工作了一年之後,幾乎快要被壓得喘不過氣,突然範偉銘宣布將她下放到子公司,她頓時松了一口氣。

只是她沒有想到,這個子公司,在葵遠。司機小劉把車停在一家酒店門口,這原本是藍氏旗下的酒店,卻在六年前轉賣給他人,範偉銘也有參股,算是股東之一。原先屬於藍氏的標志已經摘下,重新裝潢過的酒店,還保留著原來的風貌。

小劉笑著對夜暖說:“陸小姐,新房子剛剛弄好,但是油漆味還未散去,雷律師吩咐說,讓你們先在酒店住半個月,等房子的油漆味兒徹底散去了,再安排你們搬過去,好嗎?”

夜暖點了點頭:“有勞了。”範偉銘對一切早已有了安排。

“VIP套房已經給您準備好了,這是您的房卡。”酒店大堂經理也出來招呼陸夜暖,他們雖然不知道眼前這個看似柔弱的女子有怎樣的手腕,但是單憑她能讓老總親自下令騰出一間VIP套房來,就可見她的身份之尊貴。而這一切,也都被夜暖看在眼裏,大家都以為她是金絲雀,殊不知,她只不過是照顧金絲雀的馴鳥師而已。她轉頭看看身後的池宇,無奈地嘆氣。

“這是……”酒店經理看到了池宇。“我是她弟弟。”池宇搶先回答。

池宇擡頭,有些好笑地看著夜暖。池宇有時候冷漠淡然,有時候又調皮成性。也只有夜暖能壓得住他。

“對,是我弟弟,來葵遠上大學,過幾天帶他去報到。”夜暖回答。池宇摘掉帽子,仰起頭來,那一張幾乎和範偉銘一樣帥氣的臉孔曝露在空氣中,但是由於沒刮胡子的原因,人顯得有些頹廢邋遢。“真好看的男孩子啊……”大廳裏來往的人看到池宇,不免感嘆地喊出聲來。

葵遠是一個美女眾多但是帥哥稀少的城市,所以夜暖當初看到把頭發染黑剪短後的許孟笙時,在一旁吃石榴的尹珊珊忍不住罵了一句臟話:“他媽的,終於有了一個帥哥。”

現在的池宇,就如同當年的許孟笙,長了一張漂亮的臉,走在葵遠的街上,很容易引起暴動。

進電梯的時候,夜暖看到電梯旁邊的廣告牌上的一張臉,先註意到的是臉上的那顆淚痣,再是微彎的嘴角、明艷動人的妝容。

夜暖覺得似乎在哪裏見過,卻又實在想不起來。“這是上官菲菲,現在葵遠最紅的廣告明星,去年不知道被哪個大老板挖過來拍電視劇。最近也住在我們酒店,就在十六樓,本人比照片要漂亮得多了……”男人一說到女人,很容易開始滔滔不絕。

池宇早已經從經理的話中聽出困意來,眼皮時不時地耷拉著,困得不行。

電梯終於到達十七樓的時候,夜暖和池宇同時松了口氣,對於可以擺脫經理的嘮叨,感覺如逢大赦。池宇放下行李,洗了澡就躺在床上。“過兩天帶你去學校看看。”夜暖開著空調說道。“看心情。”

“還有,把頭發給我染回黑色,給你爸爸看到肯定要捏死你。”“鬼知道他一年能見我幾次啊……”池宇蓋上被子。

“臭……”“給我調到18度,謝謝。”夜暖的“臭小鬼”還沒罵出來,池宇已經把自己包裹在被子裏了。這是池宇最喜歡的溫度,冷到可以很好地用被子把自己裹起來,像一只過冬的企鵝一樣。

小孩子總有些怪癖,是沒辦法改變的。比如冬天吃冰激淩,蓋棉被吹空調,光腳走在大街上,喜歡沿著階梯的邊邊走路,這也是夜暖的曾經。那個時候許孟笙總會站在不遠的地方,在夜暖快要摔倒的時候伸手扶住她的肩,寵溺地拍拍她的頭說:“暖寶兒,你真不聽話。”夜暖知道自己不是不聽話,只是在許孟笙的面前,她故意讓自己變得任性。她喜歡看到許孟笙無條件地寵溺她,包容她所有的壞毛病,她覺得那些嘮叨都是愛的一種表達。

他們很相愛,她覺得愛是世間最甜蜜的糖果。因為許孟笙在,一切的時光,都是美麗的。

很快,池宇就開始均勻地呼吸,睡夢中踢掉了被子,不自覺地把自己蜷縮成半個球的形狀。

夜暖只覺得可愛,走過去,幫他重新蓋好被子。她看到池宇的眉頭緊鎖。盡管他表現得活潑開朗,但是夜暖明白,池宇對於音樂的狂熱,依然存在在心裏最深的位置。他怕她擔心,不願意過多地表露出來。

夜暖像是哄嬰兒入眠一般地輕拍著池宇的背。池宇有些繃緊的身體漸漸開始放松,夜暖預感他今晚會有個好夢。

當夜暖躺在酒店柔軟的大床上的時候,她用力地呼吸了一下空氣中的味道。

這是屬於葵遠的空氣,一點點潮濕和暖的玫瑰香,回味悠長。以前她和許孟笙經常站在學校的操場上,用力地呼吸葵遠的空氣,然後相視而笑。

許孟笙,就是她記憶裏的空氣,帶著葵遠常年的清甜芬芳,牢牢地鎖在她記憶的匣子裏。這三年來,她漸漸地不再開啟,她漸漸地快要忘記。

她從未想過,會在三年後因為池宇而回到葵遠。這自然是範偉銘下的旨意,他是夜暖的債權人和老板,她有義務盡她所能,幫他解決他所有的瑣事。包括他的私生子,範池宇。

夜暖閉上眼,沈浸在回憶裏。同樣的葵遠,同樣的清甜氣息,一切似乎都停留在十八歲的夜晚,一切,卻又都不覆存在。

她到現在都不敢相信,她失去了許孟笙,失去了父親,失去了她曾經引以為傲的一切。

不過是幾年的時間,那些事仿佛就發生在昨日,又仿佛過去了許久許久。

大二那年,許孟笙在他媽媽去世後的一個禮拜內無故失蹤;夜暖的父親遭人陷害,鋃鐺入獄,因受不了屈辱,而在獄中自殺身亡。那些她曾經沒有註意過的小細節,緊緊地堆積在一起,堆積成了她無法承受的炸彈,讓夜暖一時間成為了孤兒,還積壓了滿身的債務。

她瞬間從天堂掉入地獄,仿佛天空塌陷。三年前,當她從失去親人的痛苦中醒過來,而且背負了一身債的時候,是範偉銘來到她的面前,不僅幫她還掉了一身的債,還讓她在他公司兼職,搬到豪華的別墅,給她一切錦衣玉食和花不盡的錢。

只不過這一切的前提是,讓她照顧好他的私生子範池宇。所有的大老板在成為老板之前,都或多或少有些不足為外人道的過往,興許只是些許往事,卻總能像藤蔓一樣延伸出許多茂密的分枝。據範偉銘說,他是夜暖父親生前的好友,主營房地產。範偉銘的出現,對夜暖而言猶如天使降臨。起初她一直都不懂,範偉銘為何會選中剛剛成為孤兒還在上大三的她來照顧池宇,那是她最絕望、孤僻、心灰意冷的一年。範偉銘把她和池宇放在一起,根本就是獅子遇到了老虎,兩只不分伯仲的兇狠野獸。

她一度以為兩方的廝殺是不可避免的,不歡而散是最終的結局。可是當最初那個叛逆冷漠且和夜暖敵對的壞小孩池宇漸漸變成了聽話乖巧的模樣,當絕望無依的自己漸漸變得成熟穩重起來,她開始有些明白範偉銘選擇她的原因了。

因為可憐彼此的遭遇,因而更不忍心傷害對方。因為有過曾經的失去,因此更想努力過好未來的生活。

因為同樣孤獨,所以相互取暖。這算不算同類的生存法則?夜暖想。

夜暖不知道年僅十六歲的池宇是什麽時候開始懂得這一切的,好在這三年,他們在各種戰鬥之中悄悄接近彼此,終於回歸和平,不爭不吵不仇視,各盡本分地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相安無事。

這讓範偉銘很滿意。而範偉銘在池宇考大學之前,通過各種關系,將他安排進了葵遠大學下屬的一個二類學院學信息工程。他只需要走過場似的在高考考場走一遍,就可以進入這所全國排名數一數二的大學,畢業之後再通過關系進入一家研究所成為祖國未來的科研人才。

依照範偉銘安排的人生,池宇可以過得很好。有的人天生含著金鑰匙,不費吹灰之力就能獲得一切,而有的人努力拼搏,一輩子兢兢業業,也不過尚能溫飽。這世界上沒有公平之事,能力只是基礎條件,未來發展的好壞,全憑天時地利與人和,缺一不可。這是夜暖在範氏集團做了一年,眼觀耳聞,得到的結論。

清晨,夜暖是被池宇用力搖醒的。他穿著酒店的睡衣,拿著一把吉利的刮胡刀看著夜暖。“臭小鬼,幹嗎呢?誰允許你隨便進姐姐房間的?沒大沒小。”夜暖透過茶幾後面的鏡子看到自己剛睡醒的樣子,狼狽得很。“老範讓你來照顧我,你卻每天都睡得和死豬一樣,真奇怪為什麽他沒把你開除。”池宇打了個哈欠,把手裏的東西塞給夜暖,“你快點收拾下,幫我刮胡子啦,再晚我就趕不上去吃酒店的自助早餐了。”

“真以為我是你媽啊……”夜暖抱怨著從床上爬起來,滿世界地找隱形眼鏡盒。池宇走到門口的時候,轉了個身,看到夜暖背對著他。清晨的陽光,從紫羅蘭碎花窗簾中慢慢地灑進來,勾勒出夜暖嬌柔的背影。池宇忘記自己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留戀夜暖的背影的了。

三年裏,夜暖在下雨天給他送傘,幫他煮他愛吃的咖喱豬排飯,安排他的起居飲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她的背影就像一把巨大的傘,在池宇的心裏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起初的時候,他多麽討厭有個人就這樣突兀地出現在他的生活裏,不管他願意不願意就安排他的一切。但是時間久了,他突然覺得能對著一個人發脾氣、撒嬌、依賴,真的是一件不錯的事。

“戴好眼鏡了,世界一片明朗啊……你看什麽看?沒看過美女戴眼鏡嗎?”夜暖的話打斷了池宇的思路。

池宇像是被夜暖的話戳中了一般,趕緊關上門去浴室刷牙,邊走邊拍自己的腦袋:範池宇,你到底在想什麽?

他站在鏡子前,看著自己微微長出的胡楂,用手摸了摸,微微地刺痛,就像是心底永遠都不會好的傷口,雖然不深,但是密密麻麻地布滿細胞,讓人疼痛。

他第一次看到自己胡子的時候,還覺得有些生疏,感覺那本不屬於自己身體的黑毛,更像是一株雜草,長在了一片平原上,很不雅觀。

這讓他那天心情很差,打球的時候狠狠地摔了一跤。夜暖那時候還不會開車,騎一輛電動車來接他。他坐在夜暖的車後面,看著她把車開到一間叫“易初蓮花”的店門口停下,然後硬拽著他去了男士用品的專區。

“刮胡刀、刮胡沫、須後水、洗面奶……應該夠了吧。”夜暖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池宇聽,她並沒有征求他的意見,就把東西放到櫃臺結了賬。

她把這些東西都依次擺在池宇的浴室裏,告訴他:“你應該開始用洗面奶和刮胡刀了。”池宇默然地看著夜暖,夜暖見他一副傻楞楞的樣子,幹脆自顧自地幫他刮胡子。

夜暖刮胡子的動作並不生疏:擠泡沫,拿刀片,貼著肌膚,仔細小心地將它一層一層地刮下來,最後再幫池宇拍上須後水。夜暖把他的臉左右擺動了一下,很滿意地笑著說:“很不錯呢,小池宇還是那麽帥。”

夜暖在開始的時候一直稱呼池宇為小池宇,池宇是不太答理她的,每天就聽她自己在那兒自話自說,後來熟稔了,本性才漸漸暴露出來,常常把夜暖氣得暴跳如雷。

似乎也是在刮胡子的那天,池宇第一次近距離地看這個出現在他生命中的第二個女人的樣子,她並不是很漂亮。那時候的她有一頭齊耳的短發,不施粉黛的一張臉,一米六三的個頭,算得上勻稱,乍一看和路上來往的女人並無差異。但是時間久了之後,池宇漸漸發現,夜暖的眼睛裏有一種別人都沒有的堅韌和滄桑。那種堅韌像是她心中最牢固的藤,支撐她勇敢地往下走;而那種滄桑,像是經歷了一次生死離別後,忽而老去的成熟。

他一直很想知道,三年前,陸夜暖到底遭遇過什麽,是什麽事能讓她的眼神忽然蒼老。

這三年,池宇並不是不會自己刮胡子,他只是很喜歡夜暖幫他刮胡子,那種細膩的溫柔,是別人都不曾給予的。而夜暖常常會望著那些泡沫出神。

池宇在她的眼睛裏,看到了另一個人的影子。那個人教會夜暖成長,教會她忍耐,也教會她等待。

“五星級飯店的早餐怎麽這麽難吃!”池宇坐在位子上,望著一盤面包、面條、紅棗粥及南瓜餅發脾氣。

他來了興致,多拿了幾樣,沒想到沒有一樣中意,頓時感到很沮喪。

夜暖不聲不響地遞過一碗小餛飩、一碟蝦米、一盤香酥果,笑道:“你嘗嘗。”

池宇吃了一口,驚訝地說道:“這個小餛飩好好吃。”“陸小姐真懂得吃啊,這種小餛飩的肉餡是用大錘子慢打一整晚才有這麽好的口感,都是做了二十年的老師傅,才能打得這麽恰到好處。”等在一旁負責帶夜暖去子公司的經理接話道。

夜暖怎麽會不知道呢?她曾經目睹尹珊珊的爸爸站在破舊的小廚房裏,吹著老式的空調,舉著錘子一下一下地敲在那些紅色的肉上,脖子上的汗順著有些褶皺的皮膚流到汗衫上,風扇吹出的風都是熱的。他粗糙的手用力地握著錘子,專註而認真地盯著眼前的一切。

夜暖又怎麽能忘了這一個一個小餛飩背後的辛勞呢。池宇像個貪吃的孩童,大口大口地吃著,無意地咬了一口香果酥,又大呼道:“真好吃!老範買了那麽多進口食品,都不如這個香果酥好吃!”“老範?”經理對這個稱呼豎起了耳朵。夜暖瞪了池宇一眼,池宇也知道自己說漏了嘴,吐了吐舌頭,低頭去吃他的早餐。

“我們公司現在的位置在哪裏?”夜暖只好轉移話題。“在鼓樓區,葵遠外國語學校對面。”經理很識趣地回答。“姐姐,那是你的母校。”池宇滿嘴都是香果酥,卻還擡起頭來插話。夜暖皺眉,用手幫他擦掉嘴邊的屑:“馬上就上大學了,吃東西還吃得滿臉都是。”池宇近一年來,變得機靈活潑多了,和三年前那個冷漠得只會對著汽車模型發呆的小孩判若兩人。那時候的偽裝成熟,和現在的假意天真,夜暖還是寧願選擇後者,所以平日裏盡量寵著他,把他慣得在自己面前沒大沒小。

“陸小姐是葵遠人嗎?”經理顯得有些吃驚,“不知道是哪一屆畢業的?葵遠外國語學校算得上是頂級的全國重點了,但凡能進葵遠外國語學校的人,基本上都是一只腳踏進了重點大學的門啊。”

葵遠外國語學校,是享譽整個葵遠的一所全國重點中學,如果當初不是爸爸花錢讓落榜的自己進到這裏,那麽她是不是就不會遇到許孟笙了呢?不會有那些一輩子都不能忘記的過去,不會和他一起養育那些花花草草,不會和他走遍葵遠的所有角落,更不會一直記得他說:“今生如果有一天我們走散了,還要回到葵遠來相遇。”

那些甜言蜜語,現在想來,竟然是最傷人的利器。他們走散了,他消失了,可是他再也沒有回來。

夜暖微微低著頭,說:“我都畢業好久了。”“那陸小姐聽過三年前發生在外國語學校頂樓的新聞嗎?據說有個女人被她女兒推下樓摔死……那個女孩子……”池宇聽得津津有味,夜暖卻一下子站起身:“好了,王經理,我想我應該去新公司看看了。”夜暖的舉動有些突兀,讓周圍的人都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池宇拉拉夜暖的衣角,不滿地說:“姐姐,我還沒有吃飽。”正說著,另外一頭卻傳來喧嘩的吵鬧聲,好像有一群人在吵吵嚷嚷地說些什麽。

“怎麽了?”王經理叫來服務員。“是上官菲菲的粉絲在向她要簽名呢,不好意思,打擾您用餐了,我們的保安一會兒會過去解決的。”“每天都這麽鬧,有沒有這麽紅啊?怎麽說也是五星級的酒店,服務怎麽這麽差?你找經理過來,我要投訴。”另一桌有個人在抱怨。“沒事的,Vicky,我們今天就能處理完這個案子,不要節外生枝。”

回答的女聲非常沈穩,很有氣度和風範。夜暖循聲望過去,只看到一個穿著套裝的女人,低頭看著一份《華爾街日報》。夜暖看不到她的臉,只是註意到她的手指上戴著一枚卡地亞的SolitaireTank系列訂婚鉆戒,戒指只是一個簡單的圈,中間鑲了一顆0.4克拉左右的公主式切割鉆石,戴在她細膩幹凈的手上,有種不張揚的高貴氣質。

學廣告的許孟笙曾經說過,他喜歡卡地亞是因為它的廣告詞——愛是一種顏色、一個名字。而廣告的背景音樂,像是在清晨聽到微微的鳥叫,在寂靜的樓閣聽到人的腳步,在半夜的歌劇院聽到輕輕的耳語,承載著所有人細膩溫柔的愛。

有哪種愛,能比顏色更純粹,能比名字更永恒呢?

“姐姐,我吃飽了。”池宇的聲音打斷了夜暖的註視。“我現在要去公司看看,你先在酒店等我,我忙完了再來接你。”“真沒勁。”池宇耷拉著頭,把手插在口袋裏,整個人在燈光下,有一種孩子氣的無奈。夜暖路過大堂的時候,保安正在把粉絲驅散,夜暖手裏拿著的文件被匆忙跑過來的人撞掉在地上。她正準備去撿起來,有個人提前一步拾起,把文件遞給了她。

一股淡淡的香水味撲面而來,是Ferragamo的“夢游仙境”,黑醋栗和菠蘿的氣味淡淡地自她的腕間散發。

夜暖看著眼前這個戴著墨鏡的女人,細膩白皙的肌膚在燈光下閃閃發光;只不過穿了一身歐美休閑風的衣服,卻還是把她的好身材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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