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宅鬥失敗的嫡長女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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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霧柳林就是村子入口。

天邊漸漸有幾縷晨光,穿裂黑夜射來。

周瑾想了想,比較一圈挑中最高的一顆爬上去。

小時候住在鄉下,爬樹技能滿點讓她在一眾野小子中坐穩王者位置。

有一次被捉弄扔到小樹林裏,走了很久沒走出來。怕野獸,於是往樹上爬,到最高點時清楚明白看見正確的路。

稀薄微光下,大片柳樹球一樣擠在一起,風一吹就顫巍巍地“沙”“沙”聳動。

霧淡了些,能看清路!

一路飛奔穿過霧柳林,扶著膝蓋喘氣,擡頭便是村子口。

胸腔火辣地疼,心臟“咚”“咚”幾乎跳出來。

正面碰上居庸關兵馬時就覺得哪裏不對了。

一路上百思不得其解,原來問題出在這兒。

衣服不對。

一支訓練有素的兵為應付突發狀況,時刻保持甲堅兵利狀態,以便隨時上陣殺敵。斷不會有穿著隨意,袖口挽地七上八下,衣擺亂塞的情況。

衣袖上雖有淡淡的酒氣,人卻清明無比。

原來一開始就打好算盤假扮土匪酒酣胸袒、刀尖直指平安村幾百顆頭顱。

方年被誑了!

雖然手起刀落切人跟切瓜似的,但他絕不是那種平白無故奪取他人性命的人。

陳師煬打著除匪禍紅衣眾的幌子誘他拆陷阱,進村子。無論本意如何,結果再明顯不過,方年無端背負幾百條人命!

那都是活生生的人啊!

更讓周瑾心塞上火的是,這批奪命的工具出自她手。

二人作為幫兇,一輩子良心難安,活在自責與愧疚中。

與別處草木茂盛不同,村頭左右各有一顆焦黑腐朽大柳樹,有些年頭,看地出很早就被燒死了。樹間栓塊破木板,刻著“平安村”三個字。

進村石子路滿地雜草。

再走就見一條長河貫穿全村,民房靠水而居。五人高的水車輪轉不停,村民絡繹不絕地排隊提桶取水。

村裏氛圍祥和,女人洗衣做飯生火,三五成群的小孩子滿地跑,村民商人買賣聲此起彼伏。

衣袖擦過棱角分明的木手鐲,村民還不知道嗎?

她上下嘴皮子一碰說有人來屠村,絕對會被當成瘋子轟出去。

“你看著面生,不曾見過。來平安村有什麽事?”婦女放下水桶,在裙擺上隨意擦了擦手。

“受人之托,拜訪平安村村長。我初來乍到,對此地一概不知,怕是要轉暈了頭,能不能勞煩大姐幫忙帶路?”

周瑾很快轉過彎兒,掏出碎銀子塞給大姐。

在村子周圍布置護山大陣,無論如何都避不過村長耳目。村長有絕對的威嚴,揮揮衣袖便能輕松指揮全村人。

這件事兒非村長不可。

“你找陳老頭?”大姐面露詫異。

手被握地猝不及防,大姐平凡無奇的臉上倏地飄起兩坨紅暈,觸電一樣甩開周瑾的手。猶豫一下,又含羞帶臊偷瞄過來。

“公子請隨我來。”

腳下帶風的外八字步伐瞬間內合,悄咪咪踩起小碎步。

公子?

你在叫誰?

晨光由縷成束擴散至天邊,驅散最後一抹黑暗。

耳後響起風吹柳葉的“沙”“沙”聲,幾片柳葉和烏黑發絲自身後揚起,絲絲縷縷映入眼簾。藕荷色的寬袖變成白色陳舊箭袖,起了毛邊兒,裹著男人寬大手掌。

村莊水車河流……她眼中的天地通通矮了一截。

大雨將至還在,多少讓周瑾舒了口氣兒。全然陌生的境況,自保能力比什麽重要。

周瑾回頭,石子路幹凈整潔,嶄新的“平安村”木板楔在村口,兩顆巨型柳樹生機勃勃綠意盎然,隨風舒展萬千枝條。

兩、三個孩童繞樹玩耍,嘻嘻哈哈唱著歌謠乘風蕩來。

“小柳樹,小柳樹,頭發長,天天河邊梳頭忙。誰來梳,風來梳,小河當鏡亮光光……”

“公子。”

“公子?”

“公子你不要緊吧?”

周瑾雙眼瞠圓,震驚地半天回不了神。大姐嗓門像被厚玻璃隔了一層,仿佛離得很遠聽不真切。

大姐蹙起眉頭,朝周瑾面上搖晃的手猶豫幾秒,握成拳錘了一記她肩膀。

看著人模狗樣,不會腦子有什麽問題吧?真掃興,還以為有人能透過皮相憐惜她美麗心胸。

“公子,能說幾句話不?”

外來的公子仿佛見了鬼,驚恐萬狀。挨了她一拳痛地呲牙咧嘴,好在回過神了。

大姐徹底沒了興致,兩手各提一滿水木桶,深一腳淺一腳走著,“還要見村長嗎?見的話就快跟上。地裏還有活兒要幹,我沒功夫跟你磨蹭。”

“見的,要見的。”周瑾揉著胸口面白如紙,忙不疊跟過去,自然而然接過大姐手裏的滿水木桶,“讓我來吧,您歇著。”

提著一點也不重。周瑾心沈了下來,別人的身體,別人的聲音。

一身半舊白衣的公子穩穩地提著滿水木桶。面容白凈,眉眼下彎,一頭黑發束在腦後。天生一雙笑眼,不笑也像在笑,很容易討人喜歡。斜挎一個兩掌寬的工具箱,軟牛皮草草蓋著,刨子鋸子從兩側支了出來。工具箱靠外一側是包幹糧。

大姐心情大好,遇上扛著鋤頭出去勞作的主動打招呼。

隔著一條河,對面在辦喪事,年輕女子哭地撕心裂肺,嗓音細長淒淒切切。

幾個人充耳不聞,聊的熱火朝天。

周瑾發現這個村子很奇怪。

以河水為分界線,左側屋舍儼然氛圍祥和,石子路整潔幹凈,炊煙裊裊日出而作,要多閑適有多閑適;右側房屋破舊不堪,近一半掛起白幡,黃白紙錢漫天飛,哭聲幽怨,要多淒慘有多淒慘。

大姐早把周瑾反應看在眼裏,扛鋤頭的一走,便說,“平安村就是這樣,久了就習慣了。”

“都是同一個村的,為什麽這邊好的像一家人,那邊卻不甚親近,過地這般涇渭分明?”

豈止是不甚親近,簡直是像路邊的雜草一般視若無睹。

大姐呵呵笑,笑意未達眼底,“九郡八縣鬧匪禍你知道吧?燒殺搶掠無惡不作,他們太狠,連朝廷都奈何不了。三年前搶到了平安村,大火燒了一宿,村民逃地逃搬地搬,人人自危。”

“以陳老頭為首的抗爭者拿起武器打了一夜,輸地一敗塗地,天露魚肚白時,出氣兒多進氣兒少。呵,他們真是蠢,區區十幾個百姓,怎麽可能打得贏呢?”

大姐語氣嘲諷輕松,一臉哀傷。

“匪禍失了臉面,恨毒了村長他們吧。”這種情況下必死無疑,周瑾問到,“想必是有貴人相助,從匪禍手裏救下大家。難不成是朝廷援軍到了?”

“哈哈哈,朝廷?”大姐仿佛在聽笑話,思緒回到三年前那一晚,“朝廷像丟垃圾一樣丟了平安村。”

三年前露魚肚白時,陳老頭並十幾個青壯年節節潰敗,煙熏火燎燙著皮膚,血腥沙土充斥咽喉,哭叫怒罵不絕於耳,他們一邊茍延殘喘,一邊焦急地等待朝廷援軍。

村子離平安縣不過十裏地,派出去送信的人是村子裏腿腳最快的人,很早便出發了。

這人只是個少年,跑回來後,絕望至極號啕大哭,“縣令避而不見,沒有人來救我們!村長,這和你說地不一樣,我很聽話拼命地跑,可是沒有兵馬,沒有武器,沒有人來救我們!”

陳老頭楞了,抱住少年安慰,“別哭,孩子,你做地很好。是平安村令人驕傲的小英雄。”

長久的寂靜中,只餘火光燒壞木頭發出的嗶啵聲。

平安村所有人身處絕望深處,他們已經被朝廷放棄。

眾人註視中,陳老頭卸下所有武器,上前幾步,膝蓋彎折跪在地上,朝馬上匪首磕頭,一下又一下。五歲的小孫子一顛一顛跟在他身後,父母兩刻前死在匪禍刀下。

“二當家的,你贏了,陳老頭死有餘辜,這便引頸就戮,但求你大人有大量,放過這一村的老儒婦孺。”

十幾個青壯年紛紛出聲。

“村長,別求他們。”

“起來啊,村長,咱們舉刀衛家乃是血性男兒該為。”

“賊人,要殺便殺,我們不怕你。”

……

二當家的放聲大笑,刀尖指向他的頭顱,“老不死的,這一夜你讓我刮目相看。這麽點人扛著菜刀鋤頭跟我死剛了一宿,二當家的真心實意佩服你。就沖這一點,我答……”

“二當家的。”

匪禍中走出一個人,書生打扮,面容清秀斯文。說話不疾不徐,但極有份量,“咱們弟兄在這平安村損傷近五十人,你若是輕易應了陳村長,弟兄們該寒心了。當然,陳村長大義,庭書也深受感動。”

氣氛一下子緊張起來。

“那庭書有何高見?”

庭書勾唇一笑,熟知他的人便曉得他又要出歪主意。

“陳村長大義,年紀又這麽大了,一定要讓他活著。還要細心照料。”庭書下巴擱在扇頭處,笑意盈盈,吐出惡毒話語,“不過這些反抗的人傷了弟兄,年輕力壯,留著始終是個禍害,殺了吧。我看,屍體就掛在陳村長家院子裏吧,以作警示。”

歹毒至極。

陳村長一直視全村人為自己孩子,寧可自己死也不準別人碰村民一下;十幾個青壯年是陳村長挨家挨戶挑出來的護村隊成員,家人們以此為傲,此刻雖敗猶榮。

可並不代表她們能接受家人死了,陳村長還活著。

庭書蹲下來,扣著陳村長的下巴,逼他親眼看著那一個個青壯年被砍下頭顱,他們的親人瘋狂撲上去摟著屍體悲痛欲絕,眼神怨恨質問陳村長,為什麽死地不是你。

“你費勁心思保護的人,因你而死;拼盡全力保護你的人,轉頭要你死;你一輩子活在自責愧疚中,生不如死。陳村長,死算什麽?那太簡單了。這才是你與我們作對的後果,好生嘗著吧。”

陳村長仰頭嘶啞,淚水砸在地面上。肝膽俱裂,絕望抓緊他的心臟,痛地他喘不過氣兒。

對不起,村長沒用,讓你們失望了!

對不起,村長無能,救不了你們!

對不起,該死的人是村長!

平安村最可靠的後背,最堅實的軀體,最溫暖的懷抱,像將傾的大廈,在痛苦與絕望中,轟然倒塌!

庭書展開折扇搖了搖,叫了匪禍裏楞怔的赤腳醫生,“看什麽看,還不快去救陳村長,他要是死了你也別活了。”

眼淚不知不覺流了下來,大姐擡袖擦去。誰說時間能沖淡一切,狗屁,明明像發生在昨日。

“哈哈,你瞧我,風太大,沙子吹進眼睛了。”

周瑾遞上帕子,大姐心情平覆,緩了好一會兒,繼續道,“頂梁柱一死,家也就垮了。家裏人邁不過這個坎兒,陸陸續續也過世了。平安村所有人本能地逃避那一夜,搬到河水這邊。那邊大概就剩下陳村長和幾戶人吧。”

話還沒說完,及腰高的人影狠狠地從後側撞過來,周瑾一個踉蹌水差點灑出來。人影驚懼的眼神一閃而過,一手握刀熟練地割掉繩子,另一刀抵著她大腿動脈,抱著幹糧就跑。留幾絲酸臭餘味兒。

大姐在河上小橋一頭停下,接過水桶,仿佛刮了一下微風,“我不過去了。公子過了這座橋,往前走第八間就是陳村長家。”

大姐你這接受能力也太強了吧。我剛剛被搶了,你好歹表現地驚訝一點吧,不然顯得我很沒存在感。

周瑾試著開口,“大姐,我被搶了。”

“哦,那是煬煬,習慣就好。”

“……”

大姐詫異,“我沒告訴你嗎?哎呦,陳村長家的小孫子餓地超過四天就會出來搶食,平常不這樣的哈哈哈哈。你別反抗,他不傷人自己就走了。”

為什麽你能講地像狗子在路上拉了泡屎一般平常?我覺得我差點沒命了。

等等。

“這孩子叫什麽?”

大姐楞了楞,“一直都是煬煬、煬煬地叫,沒怎麽註意過。我想想啊,不恥相師,走到師字輩了吧。煬煬全名是陳師煬。”

大姐一走,周瑾站在橋上風中淩亂。

這不是我拿到的調查問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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