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關燈
大年二十九。

早上,林卿瞅準機會,快速地把昨天晚上包的餃子蒸熟,再塗上油,防止粘連,放進了保溫盒裏;又煞有介事地說自己臨時要回報社一趟處理點事情,晚上回來。

林父林母沒有懷疑她什麽,畢竟在醫學上來說,她已經痊愈了,只是叮囑她要早些回來。

林卿忐忑不安地把保溫盒裝進便當袋裏,直奔機場。

登上飛機之後,她反而平靜下來了,與之前的猶豫不決不同,她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幹什麽。

不是一時沖動,也不是腦子發昏,只是想與以前的自己說聲再見。說到底,愛是兩個人的事,如果一方不回應,另一方遲早會失望地離開。更何況是她這種畸形的斯德哥爾摩綜合征。

心理軟弱的人或許需要更多時間來康覆,但是林卿並不是。她軟弱起來很軟弱,但是堅強起來也會很堅強。所以,是時候和這段往事有一個結局了。她看看窗外,在下雪的帝國農歷二十九,新的一年即將開始的時候,正是一個完美的節點。

她撫摸著芒果黃的便當袋,想到,但願到達的時候,餃子還能保持出鍋的形狀。

她冷靜地盤算著接下來的步驟。瑞典國家精神病醫院,裏面有許多重犯,與其說是醫院,不如說更接近監獄,也因此,想要進去探視,恐怕沒有那麽容易。

林卿打開平板電腦,接入國家精神病醫院的網頁,權衡了一下,用自己在報社的記者編號申請了探視。

如果通過不了呢?

過不了再說吧。來都來了,總要想辦法見他一面。

她深深呼吸著,把咚咚跳的心強行壓制下去。所幸,在落地之前,手機上收到了探視通過的驗證碼。

林卿走下飛機,感到由衷的欣喜,她沒想到事情會進行的這麽順利。

乘上出租車,車子直奔七十公裏外的醫院。斯德哥爾摩這邊也在下雪,而且比法蘭克福更冷。

下了車,林卿將白色羊毛大衣的扣子系上,又把後面的帽子戴起來,走到門衛處,用英語說道:“你好,我是來探視的。”

守衛掃描了她手機上收到的驗證碼,又核對了她的身份證與記者證,一邊帶她走進去,一邊說道:“今天這麽冷,女士你還要過來采訪,真不容易啊。”

林卿略微尷尬地笑了笑,道:“您也是,這麽冷的天氣,還要在外面巡邏。”

守衛替她打開厚重的鋼制大門,道:“這個犯人剛進來的時候,有很多媒體來采訪他,後來就再也沒有了。”

林卿有些好奇地道:“為什麽?”

“他是個精神病患者嘛,”守衛聳聳肩,道:“見了記者們,一句話也不說,冷不丁看別人一眼,倒是把別人嚇得心裏發毛。挖不到什麽新聞,時間長了,就沒人過來看他了。”

“都是媒體嗎?”林卿猶疑著問道:“他……沒有家人來看他嗎?”

“沒有。”守衛在探視室的門上輸入一串密碼,打開門,道:“女士,你先進去等一下吧。”

“好的,謝謝。”林卿禮貌地對他微微頷首,走進去。探視室的空調剛剛打開,室內還留存著先前的寒意,林卿搓了搓手,在凳子上坐下來。面前是一整扇防彈玻璃,只在底部留了幾個巴掌大的小格子。窗戶上的遮光窗簾升了上去,紛紛揚揚的雪花從天空飄落下來。

林卿看著飄下來的雪,思緒有些恍惚,這時,鐵門打開的聲音傳來,她轉過頭,看到一身灰色病人服的景勻跟在守衛後面走進來。景勻看到她,楞了一下,不假思索地轉身就走。林卿急的大聲道:“別走。”景勻的身體頓了頓,但是沒有停下來,林卿又喊道:“求你了。”聲音裏帶著些急迫。

守衛聽不懂他們的對話,奇怪地看了看這兩人,林卿又輕聲道:“求你了,留下來好嗎?我走了很遠的路,才來到這裏。”

景勻背對著她,思慮再三,終究還是轉過來,道:“你有什麽事。”

守衛看著他們恢覆正常,這才對林卿說道:“時間一個小時,有任何問題都可以按你旁邊的警鈴。”說完走了出去。

景勻在防彈玻璃後面坐下來,淡淡說道:“走了很遠的路是什麽意思?你走過來的?”

林卿看著他,輕輕道:“我在心裏走了很長的路,才走到這裏來。”

景勻轉頭看了看窗外的雪,道:“這麽冷的天,你還好嗎?”

林卿有些哽咽,垂下頭,道:“我不好,我很想你。”

手上忽然傳來輕柔而溫暖的觸感,林卿有些訝異地擡起頭,眼淚還掛在鼻尖上,景勻一雙修長白皙的手從小格子裏伸出來,握住她有些冰涼的手,溫柔摩挲著,道:“我能為你做的,僅此而已。這就是你想要的嗎?”

“我不在乎,”林卿任由眼淚流下來,看著他,道:“我真的不在乎。我以為我能忘了你的,現在才知道我不能。”

景勻默默收回了自己的手,道:“你不該來的,三個月,差不多是斯德哥爾摩綜合征的一個痊愈周期,你如果不來,以後就不會再有事了。”

“我不是,”林卿看著他,道:“我對你不是斯德哥爾摩綜合征,我愛你。”

“怎樣都好,我都沒辦法回應你。”景勻靜靜說道:“何況我並不喜歡你。”

林卿眼裏的光彩黯淡了一瞬,她平覆了一下心情,擦了擦眼淚,努力露出微笑,把便當袋子放到玻璃前面,道:“明天就是除夕了,我……給你帶了餃子。”

景勻沒有說話,看了看她,林卿順著他的視線去看自己白色的大衣,道:“我有買紅色的衣服,但是來看你……好像穿紅色的也不太合適。你不喜歡這件衣服嗎?”

景勻移開視線,道:“你可以不用這麽卑微,我什麽也沒說。”

林卿不再說什麽,伸手擰開保溫盒,一股溫暖的食物香味飄了出來,餃子保存的也還完整,她夾了幾個,放在扁扁的盒蓋裏,從玻璃底部遞進去,道:“還是熱的。”

景勻瞄了一眼餃子,坐著沒動。

林卿有些慌亂地道:“沒有毒藥的,”她手忙腳亂地捏起一只餃子放進自己嘴裏,道:“你看。”

景勻默默看著她,無奈地拿起筷子。

“好吃嗎?”林卿有些忐忑地問。

“嗯,謝謝你。”

“我自己包的,”林卿終於露出點笑容,道:“你喜歡吃什麽我下次再給你帶過來。”

“不用了。”景勻放下筷子,道:“下雪天黑得早,你回去吧,晚了不安全。”

“我想……和你多呆一會兒。”林卿默默看著他,道:“我本來猶豫不決,不知道要不要回帝國工作。但是現在我想留下來,我……會努力在斯德哥爾摩找一份工作的,這樣就能時常見到你了。”

“你知道你在做什麽嗎?”景勻看著她,道。

林卿的目光躲閃了一下,隨即堅定起來,道:“我知道。”

“人應該首先為自己考慮,而不是永遠想著要去討好誰。”景勻道:“你無論是留下來,還是回國,都應該是為了你自己,而不是為了別人。”

林卿舔了舔嘴唇,沒有說話。

“我跟你之間再也沒有任何聯系,才是對你最好的結局。”景勻平靜地道:“你根本不了解我,不知道我的過去,不知道我做過的事,不知道我有多少仇家,你什麽也不知道。你愛的人不是我,只是你心裏的幻影。”

林卿有些淒涼的笑了一下,垂下頭,默默搓弄著自己的衣角。

“你也分不清什麽是愛,”景勻淡淡說道:“你只是習慣了尋找一個對你好的人。像你這樣渴求陽光的人,一旦選擇錯了尋求的方向,你知道有多可怕嗎?會毀了你的一生。”

林卿擡起頭,看著他,輕聲問道:“那,你會是我正確的方向嗎?”

景勻迎著她滿懷渴求的眼睛,平靜地搖了搖頭。

林卿淒涼地苦笑著,她努力想要控制住自己的情緒,背轉身,眼淚雨一般落下來。

景勻靜靜看著她,情緒沒有一絲波動。

“對不起,”林卿終於止住了哭泣,臉上薄薄的脂粉被淚水沖刷地有些斑駁。

“是我打擾你了,對不起。”林卿垂下有些紅腫的眼睛,道:“是我自作多情,我不該擅自打擾你,很抱歉。”

景勻看著她手足無措又心灰意冷的樣子,在心裏嘆息了一聲,柔聲道:“讓你家人來接你吧,你這個樣子我不放心。”

“不必了。”林卿擡眼看著他,眼睛裏浮動著淚水,臉頰上也都是淚痕,看去令人心疼:“我不是第一次被人拒絕了,我習慣了,謝謝你關心我。”

她站起來,轉過身,道:“假如出了什麽意外,想必那也是我的宿命。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宿命,我的宿命想必就是永遠被人厭棄吧,不管我自認為多努力。”

她頭也不回地往外面走,景勻有些無奈,大聲道:“讓你家人過來接你,不然我要聯系大使館了。”

林卿手握住門把手,拼命平覆著自己的情緒,一股怒火莫名其妙地從心底竄出來,她回頭看著景勻,景勻楞了一下,倒是被她有些兇狠的樣子給詫異到了。

“我不會認輸的。”林卿看著他,緩緩說道。

景勻在心裏打了個大大的問號,這是怎麽回事?前一刻還哭哭啼啼的人,下一刻突然變了樣?

“我不會就這麽放棄的,”林卿說道:“我想喜歡誰就喜歡誰,這是我的權利,誰也不能阻止,你也不能,我不會就這麽算了的!”說完,她打開門走了出去,又回頭放緩了語氣,說道:“新年快樂。”

景勻看著她離開,呆了一會兒,對著空氣攤了攤手,自言自語道:“這樣也行嗎?”

但他終究還是擔心林卿孤身一人的安全問題,於是冒險借用精神病院的電話,以暗碼的形式給奧莉維婭留了言,直到她同樣用暗碼回覆他,林卿已經平安回到法蘭克福的家中,這才放下心來。

本就寧靜的郊外,在這雪夜裏更是萬籟俱寂,景勻從床上爬起來,沒有開燈,取出便當盒裏剩下的餃子,打開,慢慢吃了起來。

沒有加熱的餃子十分冷硬,但是景勻卻不在意。他坐在窗前,雪花從窗外飛過,久違的家鄉食物的味道在唇齒間蔓延,也漸漸勾起他的思緒。

有多久沒有吃過餃子了,大概是從父母相繼離世吧。也有多久沒有一個人站在他面前說我愛你,並且鍥而不舍了?好像從來沒有過吧。景勻合上保溫盒的蓋子,在黑暗裏坐著,靜靜的看著窗外的雪。是時候想辦法離開這裏了。按照原計劃,其實可以不用這麽早,這個時候,精神病院內部的情況他還不是特別了解,瑞典當局以及羅馬那邊對他的警惕想必還沒有放松。按照他謹慎的性格,此時此刻越——獄,有一定的風險,但是這個險,值得去冒。自己挖的坑,總要由自己填上才放心。

他把保溫盒收進便當袋,站起來,隨手扔進了垃圾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