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關燈
明屹在附中的名聲向來不算太好。

當然, 這種“不好”並非傳統意義上的“不好”, 而是指,他這個人實在不好惹。

不過這也並不奇怪。

明屹人聰明、家世好、模樣比家世更好, 隨便一樣拎出去都足以撐起附中的門面,更何況如今這眾多優點都集於一人之身。

明屹的脾氣糟糕是正常的。

若他能有韓書言等人十分之一的溫柔和耐心, 恐怕全附中的女生都要對他動上歪腦筋。

如今明屹冷面冷心、斷情絕愛的名聲在外, 青春期的小姑娘們個個都是要面子的,喜歡便放在心裏喜歡好了。

能得他多看一眼是開心,可若非對自己極有自信,又有誰會為了這一眼去他跟前碰釘子呢?

這樣的名聲,向來給明屹省了不少麻煩。

不過此刻,如此名聲似乎也不起什麽作用。

因為卓婭並不是那麽怕他。

卓婭是誰?

她與喬皙兩人同為從西京而來的轉學生,可兩人處境卻是大大不同。

喬皙是家世破敗、來投靠父親故友的孤女, 卓婭卻是封疆大吏的掌上明珠。

卓婭一直深知, 自己只是隨著父親的工作調動而輾轉,並非從窮鄉僻壤裏出來的可憐蟲。

強大家世賦予卓婭無比的自信,哪怕是身處附中這群出身優渥的同學之間,她依舊是家世最顯赫的那一個, 同她從前在西京時並沒有什麽兩樣。

看到明屹,卓婭並不慌亂, 只是自如的笑著,少女的聲音嬌憨明媚:“明屹哥哥, 我和喬皙在西京時就是同學, 沒想到現在來北京還能遇到。你說多巧呀, 喝杯酒助興怎麽啦?”

明屹看著她,模樣十分冷淡,聲音裏不帶任何情緒地反問——

“誰是你哥哥?”

卓婭楞了楞,隨後氣得咬牙。

兩家父輩雖不算是熟識,可之間的交集絕不會少,她叫明屹一聲哥哥,沒有任何失禮的地方。

如今他這樣落自己的面子……

下一秒,卓婭便冷笑道:“既然不是我哥哥,那這兒也輪不到你來管!”

說完便拎起一旁的啤酒瓶,重重地往喬皙面前一放,臉上是笑盈盈的,可眼神卻是一貫的那種居高臨下,“剛才那杯還沒喝完呢。”

一旁的喬皙沒吭聲。

她知道,明屹這會兒正在幫自己出頭。

這事是好是壞暫且不論,可既然此刻明屹在護著她,那無論如何,她也沒有對著卓婭委曲求全來打明屹的臉的道理。

她看卓婭一眼,然後移開了視線,語氣平靜:“不喝。”

卓婭咬緊了牙根,隨即松開,臉上重新恢覆了笑容,只是聲音是冷的:“我敬了你一杯,你卻不喝,是什麽意思?”

喬皙其實是吃軟不吃硬的性子。

之前初來乍到,她不願惹事,同學若是無意間冒犯了她,她大多一笑而過,並不追究。

可那是在對方沒有惡意的前提下。

而眼前的卓婭,喬皙早已見識過她赤裸裸的惡意。

喬皙無比清楚,這惡意的根源與自己無關。

她從沒有做錯過任何事。

可這世上就是有這樣的人,只因為你的出身不如她,所以你不能比她成績更好,不能比她更受同學歡迎,更不能比她更得老師歡心。

不然的話……等待你的就是鋪天蓋地的惡意。

喬皙看著面前的女孩,心平氣和的開口——

“要敬酒是你自己的事情。你敬的這杯酒,我心領了……但不會回敬。”

卓婭看著面前的喬皙,怒極反笑:“喬皙,你現在說話,和從前真是不一樣了。傍上——”

話音未落,一旁的明屹突然伸手,隔著中間幾個人的距離,攥住了卓婭的胳膊,將她拽到了自己的跟前來。

周圍的人紛紛讓開。

“來,想喝酒是嗎?我跟你喝。”

明屹松開手,又拿過旁邊的一個空杯,往裏面倒滿了啤酒。

他將啤酒杯舉起來,看了一眼卓婭,聲音波瀾不驚:“敬你的。”

說完便一仰起脖子,將那杯啤酒全數灌了下去。

“哐當”一聲,明屹將杯子放回了桌上,又看向面前的卓婭,語氣淡淡:“該你了。”

他指了指面前擺正一排的啤酒瓶,“自己倒,喝兩杯。”

卓婭一見明屹這樣,知道他是不顧兩家長輩的交情了,當即臉上便青一陣白一陣的,語氣裏都帶了幾分氣急敗壞,“誰要和你喝?神經病!”

說著她便要拋下在場眾人,轉身離開。

只是還沒走出兩步,明屹便伸手攥住她的胳膊,重新將人給拽了回來。

明屹依舊面無表情,只是聲音冷冰冰的:“三杯。”

卓婭在他手下掙紮著,連形象都顧不得了,幾乎有些歇斯底裏:“你神經病!我不喝!不喝!”

“四杯。”

站在一旁、之前一直沒開口的江若桐此刻也終於忍不住開口道:

“明師兄,剛才她們倆都各喝了一杯,這不能算卓婭為難喬皙吧?你偏心也不能——”

明屹眼風淡淡的掃過去,語氣冷漠:“和你說話了嗎?”

江若桐一楞,臉上明顯有幾分掛不住,但也閉了嘴,不再吭聲。

這邊熱鬧得很,大廳裏原本還在吃著飯的其他桌早就不吃了,這會兒都在留意著這邊的動向。

盛子瑜也屁顛屁顛的跑過來,不知道從哪裏找出來一個最大號的杯子,往裏面倒滿了啤酒。

她看熱鬧不嫌事大,緊接著又扯著嗓子,滿臉興奮地大聲喊:“服務員!快!再給我三個這麽大的杯子!”

卓婭長到這麽大,從來都只有她對著別人撒氣的時候,自己何曾受過這樣大的氣?

她幾乎是氣瘋了:“你敢這樣對我?好!好!我這就打電話給明叔叔!看他管不管得了你!”

明屹輕而易舉便將對方手中的手機奪了。

他將手機往喬皙的方向一拋,喬皙來不及反應,下意識的接住了。

明屹輕描淡寫的開口:“你愛打給誰打給誰。”

“不過,”他指了指旁邊已經倒滿了的四大杯啤酒,“先把這些給我喝完了。”

剛才這麽一場大鬧,卓婭在還不熟悉的新同學面前,是丟盡了臉面,也失盡了風度。

這會兒她稍稍冷靜下來,不再大喊大叫,但卻也不肯當著眾人的面服軟低頭,就這樣乖乖喝了那四杯酒。

場面就這樣僵持了好一會兒,最終還是卓婭先開口,她的聲音裏忍著氣——

“行,今天算我找事兒。我罰酒一杯,今天的事咱們兩清,這樣你滿意了嗎?”

從剛才進飯店到現在,臉上一直面無表情的明屹,這會兒終於輕輕地嗤笑一聲。

他斜睨著站在自己面前的卓婭,模樣是少見的乖戾,骨子裏的一股張狂勁兒,壓都壓不住。

他冷笑著開口:“我剛才說的,你都當放屁是不是?”

“四杯,都給我喝了,一滴都不能少。”

那一天,最終還是向來不可一世的卓婭率先低頭服了軟,將桌面上擺著的那四大杯啤酒一滴不漏的都灌了下去。

喬皙覺得這樣對她,似乎有些不應該,可心裏卻又誠實地湧起了幾分快樂。

是當壞人的那種快樂。

明屹卻還要將壞人當到底。

他叫住模樣憤憤、意欲離開的卓婭,聲音冷然道——

“你給我聽好了,其他人也是。”

“我們家小姑娘脾氣好,有些人看她性子軟,就敢蹬鼻子上臉了。”

“誰要是看她不痛快,想找她的麻煩,先來過問我。”

***

回去的路上,酒意發散,喬皙已經有幾分醉了。

她扒拉著明屹的胳膊,口齒不清的問道:“怎、怎麽還沒到啊?”

這裏離寧繹的住處還有大概五百米,看著面前這個雙頰紅撲撲的哭氣包,明屹扶了一把將她的身子扶正,然後站到她跟前,背朝著她半蹲下來,“上來。”

喬皙很聽話地爬上了他的背,兩只胳膊乖乖地摟著他的脖子。

明屹冷笑道:“一杯啤酒就能醉,還敢和別人拼酒?”

“我不怕的!”趴在他背上的哭氣包突然豪氣萬千的一揮胳膊,“我一點點都沒怕的!”

反正她知道大表哥會來接她。

少女溫暖的鼻息一下下地拂在他的後頸上,癢絲絲的。

等明屹發現自己的走神時,兩人已經走過了寧繹住的那個小區。

靠!

明屹滿肚子悶氣的折返回去。

喬皙趴在他的背上喃喃自語,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天真爛漫——

“大表哥今天把球球送給我了!還幫我欺負人,欺負得可兇啦!還背我回家……我要給大表哥加好多好多的分!”

明屹楞了楞,“加分?”

“嗯!”喬皙用力地點了點頭,以至於下巴磕到了明屹的後腦勺。

她趕緊捂住下巴,又幫他摸了摸後腦勺,然後才道:“大表哥很好的!我要給大表哥加九百九十九分!”

大概又是些小姑娘奇奇怪怪的小把戲……

明屹沒放在心上,卻意外地被小姑娘話裏話外、一個又一個的“大表哥”給紮了心。

他家小姑娘什麽都不懂,只把他當表哥。

可他想的卻是……

明屹突然就生了滿心的罪惡感。

他收住神思,不再往下想。

寧繹家裏在學校附近給他買了一套公寓,方便他平時上課。

明屹有時在學校待得晚了,或是約好了一起打游戲,便會過來,因此他手上也有一套鑰匙。

剛才他已經將球球送了過來,知道寧繹在家,是以這回上去的時候,沒再拿鑰匙開門,而是按了門鈴。

寧繹一見這架勢也難免有些慌,當下便結結巴巴道:“我這裏不行啊……你自己出去開房,沒錢我借你……別在我家裏啊!”

明屹沒好氣道:“滾!”

說完便繞過他,直接背著喬皙進了盥洗室。

明屹扶著喬皙在浴缸邊坐下,又找了條新毛巾,給她擦了把臉,又擦擦手,然後重新將人帶去了客臥。

看著站在客臥門口、眼神探究的寧繹,他簡單解釋道:“喝醉了,在你這住一晚。”

寧繹心裏自然是已經飄過了成千上萬個問號,這會兒很警惕地盯著他:“行,我和你一起守著。”

……以免他對這不明來歷的小姑娘做出什麽不軌舉動來。

明屹語氣不善:“滾!”

頓了頓,又解釋道:“這我家小姑娘……你怎麽那麽齷齪?”

兩人正說著,玄關處突然傳來門鈴聲。

寧繹納悶,嘴裏嘀咕著:“這麽晚還有誰啊?”

說著便走去開門了。

明屹沒理這茬,只是將喬皙放到了床上,給她脫了鞋,又幫她把身上的背包拿了下來。

“啪嗒”一聲,一個小小的筆記本從她的背包裏掉出來。

明屹沒有任何心理負擔的翻開,然後便看見第一頁上寫著——

“說我又笨又不努力。”

“-5.”

“說我普通話不標準。”

“-5x2.”

翻過第一頁,第二頁上面只有兩行——

“高斯只能是高斯,牛頓也只能是牛頓。”

“ 10.”

唔。明屹輕咳一聲,他現在的得分是85分。

不對。

他立刻糾正自己,更確切地說,加上今天的那999分,他的得分是……

1084分。

原來說哭氣包一句壞話才扣5分啊。

那他可以說好多句了。

另一邊,寧繹去開了門,發現門外站著的是寧母。

寧母手裏還拿著一個紙盒,笑得溫婉:“晚上在外面吃飯,這家飯店的湯燉得不錯,就帶過來給你嘗嘗。”

話畢,寧母又敏銳地註意到門口的兩雙鞋,當下便問:“有客人?”

想到客臥裏的兩個人,寧繹頓時有些緊張,當即便道:“哦,是同學……他有點害羞,不敢見人。”

知子莫若母,短短一句話,寧母就已經聽出了其中的無數端倪。

當即她便一把撥開兒子,徑直往裏面臥室方向走去,語氣不悅,“你哪個同學我沒見過?這裏面是誰?”

說著便敲了敲客臥的門。

客臥裏的明屹同樣很煩。

他帶著喬皙在寧繹這兒住,要是被寧母看見了,那就等同於被祝心音看見了。

門外又響起了兩聲叩門聲,“誰在裏面?”

……已經沒時間再給他猶豫了。

明屹咬了咬牙,直接將上衣脫了下來,然後裸著上身走去將房門拉開了。

他的模樣赧然:“阿姨。”

寧母:“?”

寧繹:“???”

寧母到底是過來人,雖然震驚,但她還是以極快的速度反應了過來。

態度遮遮掩掩的兒子,藏在客臥裏衣衫不整的明屹……

寧母揉了揉額頭,極力使自己平靜下來:“那個……阿姨帶了湯過來,你們自己喝,阿姨先回去了啊。”

她需要靜一靜。

不不……

走出門的那一剎那,寧母掏出手機,給祝心音撥了個電話。

還是先商量對策要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