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八白加黑（下）

莫念同今年五十六歲，尚未到國家規定的法定退休年齡，但事實上是他在幾年前就已經萌生了退意，因此接著借革開放的機遇，將手中的勢力逐漸改組洗白，組建了現在的莫氏集團。

可是話說回來，讓莫念同拿槍拿刀幹架他在行，哪怕五十多了依然風采不減，但是讓他穿西裝坐辦公室拿筆寫字，即便再年輕二十歲他也做不來！

所以，這就是他急忙把在美帝逍遙的女兒叫回來的原因，之一。另外的原因，小兔崽子在美帝玩得樂不思淩，再不叫回來，都要忘了家門口朝哪兒開了。

莫念同滿足地睡了一晚，第二天精神抖擻地起床，想要給女兒做一頓愛心早餐，才一拉開門，就被坐在地上的莫笛嚇了一跳。

莫笛靠墻坐著，抱著膝蓋，頭一點一點地看起來困得要不行了，半長的頭發沒有從腦後散落到前面，遮住莫笛的臉。

莫念同在腦海裏搜尋了許久，只想起一句當初愛人在懷莫笛時為了胎教念過的一句“猶抱琵琶半遮面”，嘖，似乎不太確切，算了，反正大家都知道他肚子裏沒有二兩墨水。

莫念同在莫笛身邊蹲下來，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撥開莫笛額前散落的碎發，另一只手想要拍拍她的肩讓她去房間睡，怎料手還沒碰到莫笛，她就像受了驚的小獸一樣突然醒來，同時還用非常大的力氣擒住了莫念同的手腕，速度快的莫念同都沒有反應過來。

等到莫笛睜開眼，看清眼前人是自己老爹時，戒備的神情才消失放松下來。

“爸，是你啊，嚇我一跳。”許是曲膝久了有些累，莫笛伸直兩條腿，屁股在地上動了兩下，整個人靠到墻上。

莫念同看了她一會兒，也走到墻邊挨著莫笛坐下來，伸出挨著莫笛的一只手，在她的頭上揉了揉，揉亂了莫笛不算長但也不短的頭發，被莫笛一搖頭，就順著她後腦勺滑了下去，垂在她的肩膀上，莫念同順勢拍了拍她的肩膀。

“告訴老爹，這些年，過得其實並不好，對嗎？”疑問的話語，肯定的語氣。

其實莫念同自己也覺得這句話問了等於白問，剛剛莫笛的反應已經說明了一切的問題了：敏感，沒有安全感，睡不安穩……她似乎隨時隨地都在神經緊張，精神戒備。

難怪瘦了很多。莫念同心想。

莫笛先是被他的問題問得一楞，隨後立即搖頭：“哪有？我過得特別好，住的是六十平米的loft公寓，附近超市醫院公園體育館什麽都有，開得車是新款的馬拉薩蒂轎跑，留學生們都特別羨慕我呢，就是吃的不好。美國人的東西太難吃了，熱量又高，我就只好去買泡面，結果泡面更難吃，不過第二年樓下就開了一家中餐館，我就成為他們家的VVVVIP會員啦！”

莫笛滔滔不絕地講著她在美帝的生活，莫念同就坐在她身邊聽著，也不插話，就那麽聽著，同時認真仔細地觀察莫笛的每一個小表情小動作。

一開始他還很欣慰，女兒居然肯同他講這麽多話，可是慢慢地莫念同就發現了不對勁。

在莫笛的話語中，都是她住的如何吃得如何開的什麽車穿的什麽衣服去了什麽地方旅行，在這些活動中，沒有第二個人的痕跡。不要說男朋友，連女性朋友都沒有出現過。

“你在哪裏，沒有朋友嗎？”莫念同終於忍不住發問了。

莫笛聽了他的問話，也終於知道自己瞞不下去了，低著頭沈默下來，搖搖頭說了實話：“中國留學生不太喜歡我，我又不喜歡和美國人玩……”

後面的話完全沒必要說下去。莫念同什麽都懂了。

莫念同伸出雙臂想要擁抱莫笛，卻被她靈活地一彎腰躲了過去。

“哎呀，人家找你來不是說這個的啦！”莫笛用手臂在胸前劃了一個叉，表示暫停，“我有事問你！”

莫念同很奇怪，什麽事情值得她一大早不睡不倒時差地守在自己門前坐一晚上？

“嗯，我就是想問問……“十分難得的，莫笛居然害羞起來，甚至說話都吞吞吐吐起來。

莫念同更加好奇了。腦子裏閃過一百八十中可能，最後十分驚奇地看向自己女兒，仿佛受到了驚嚇似的問她：“你不會是想告訴我，你不喜歡男生喜歡女生吧？”說完又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也不是不行，你老爹我這麽開明，況且咱家也不是沒出過這樣的事……”

說到這裏，莫念同才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立刻掩耳盜鈴一般把嘴捂上了。在莫笛的逼問下，他才說，在他的父輩，曾經有個叔叔，就喜歡了同性不喜歡異性。

所以等到後來莫笛大兒子跟她坦白櫥櫃的時候，莫笛一點也不吃驚甚至不憤怒不生氣，當時她只有一個想法：我擦！性取向這東西也有遺傳嗎？

話說回來了，莫笛想要問莫念同的事情是什麽呢？其實特別簡單。

“老爹，當初你一個土匪頭子，是怎麽追到我媽這個大家閨秀名門淑女的？”

因為女兒提到了亡妻，莫念同先是露出了追憶懷念的神情，然後才回過神來，回答女兒的問題：“我是被追的那個。”

嘎？莫笛眼睛瞪老大，好像眼珠子隨時能掉出來，嘴巴也長得老大，十分不可置信的樣子，“老爹你等等，你剛才的意思是說，我媽追的你？”

莫念同點頭，還一副後悔的樣子，“我都準備好那天晚上表白的玫瑰和煙花了，結果被你媽媽搶先了。就因為這個，我的家庭地位，也就一直被動了！丟人啊！”

莫笛的反應又是另外一種：哇！我媽好棒哦！好厲害！不愧是我的媽！我不愧是我媽的女兒！我也要去表白啦！

很快想明白的莫笛，立刻站了起來沖下樓準備出門，不理莫念同在身後的叫喊：“去哪兒呀姑娘！你還沒洗臉刷牙換衣服……呢！”

後面幾個字隨著莫笛身影的遠去，聲音也變得小了，心裏唯一的想法是：但願反應過來的莫笛不要後悔，如果後悔的話，但願不要來找自己算賬。我可是提醒過了啊，她沒聽到我也沒辦法！

莫笛沖出大門菜想起來這不是自己美國的公寓，車子沒在樓下而是在車庫裏，她又折返回去，沖進門廳，在門廳的墻上釘著一排釘子上掛著一溜的車鑰匙，莫笛也沒看，隨手取了一把就跑出去沖進車庫，直到發動了車子，她才發現，這是家中最貴最高調的紅色蓮花跑車，因為太過高調，車子買回來才開了兩次就被老爹放進車庫裏落灰了。

不過管不了那麽多了，時間來不及了，莫笛腳下一踩油門，將車子倒出車庫，直奔淩城大學而去。

莫笛邊開車邊著急。一會兒想著馬上到年底了，聽說國內大學都要放寒假了，也不知道那個人還在不在學校。一會兒又想著，昨天和他偶遇是在機場，他不會是坐飛機要離開？這個念頭才出來就被她壓下去，不對不對，看他的樣子，還有後來的那個女孩子，明明是接人的，不是要離開的。

好不容易安撫了自己，過了一會兒又開始煩惱，自己只知道他是淩大文學系的，名字叫做蘇濟善，可是文學系那麽大，會不會有好幾個蘇濟善，到底是哪個年級哪個班的呢？

不過，好在老天幫忙。淩大文學系只有一個蘇濟善，而且，這個蘇濟善還特別出名。

“什麽？你找蘇學長啊？應該在學生會辦公室吧。”

莫笛去到學生會，蘇濟善並沒有在，學生會的幹部好心地告訴她：“主席不在，你去跆拳道協會問一下，體育館三樓。”

莫笛跑到體育館三樓，跆拳道協會的人也說他不在：“會長剛走，說是去文學社了，你去問問吧。文學社在文科綜合樓十五樓。”

文學社，文學社自然也沒有蘇濟善的身影：“社長來看一眼就走了，好像要去學校電視臺。不過也可能會宿舍了，我看他有些不舒服，像是感冒了。”

莫笛問清了學校電視臺和蘇濟善宿舍的位置分別在哪裏，在文科綜合樓樓下站了一會兒，決定先去蘇濟善宿舍去找，反正他早晚要回宿舍的。如果今天等不到，那就……明天接著來等。

根本不用莫笛第二天再來，蘇濟善的確在宿舍。他並沒有感冒，但的確是有些不舒服，這種不舒服不是身體上的不舒服，而是來自心理上的。

自從昨天離開飛機場，蘇濟善就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煩悶，像是遺忘了一件特別重要的事，比馬上就要演出比賽他卻還沒有背詞準備好更嚴重，可到底是什麽事情，他又說不清楚。

正在煩悶間，宿舍的門被敲響了。如果是平時，蘇濟善一定笑臉相迎一副好好學生的樣子去開門，可是此時的蘇濟善正在心情不好，他不想理門外的人。

可是門外的人卻似乎十分有毅力有耐心，敲門敲個不停。蘇濟善終於被敲煩了，低聲咒罵著下了床，仿佛發洩一樣，用了格外大的力氣拽開了門，然後他就呆住了。

門外站著昨天那個姑娘，正一臉期盼地看著他。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裏面像是裝滿了整個星空，臉頰被風吹得紅撲撲的，可是額頭的碎發卻被汗水打濕了。

此時，蘇濟善終於明白自己為什麽煩悶為什麽不舒服了。而治愈他不舒服的良藥就在眼前。

不等蘇濟善開口，莫笛就已經上前一步了，她止住想要說話的蘇濟善，率先開口：“你別說話，聽我說。我叫莫笛，今年二十歲，剛從美國回來。我父親是莫念同，曾經淩市的黑老大，我是他唯一的女兒，掌上明珠。現在我要說的是，我喜歡你，不，我愛你，蘇濟善。那麽你喜歡我嗎？哪怕一點點？”

莫笛覺得自己的心跳很快，快得想要從腔子裏跳出來。站在她面前的蘇濟善對著她微笑，仿佛全世界都灑滿了陽光：“我叫蘇濟善，祖籍高陽蘇氏。你說你愛我。我想說的是，我也愛你，莫笛，比你愛我多一點。”

蘇濟善後面的話被莫笛攔下了：噓，別說話，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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