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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湓城會盟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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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孫吾挽留徐子瞻共往湓城,與湘東王來使談判會盟諸事。湘東王處亦遣尚書仆射王褒與王僧辯等為王使先入湓城。當日,王僧辯與徐子瞻曾並肩戰於建康,算是故舊。且王僧辯其人甚儒雅,本有大義,遂尚能溝通相商。但尚書仆射王褒乃是門閥瑯琊王氏子孫,其祖父正是從龍先丞相王儉,家族歷朝世代皆據相位,自己亦詩才天下有名。便根本不將岑孫吾等放在眼裏,不過是因湘東王命,不得不勉強交接而已。岑孫吾見他傲慢自貴,也不與他爭鋒,只據理據實與之應對談判。王僧辯雖在尋陽與盧奕交手對峙數月,幾番吃其虧,但心內卻甚是不服其年輕。遂故意輕慢盧奕,只一味擡高陳霸先,凡事都要與陳霸先相商。陳霸先本是不願來湓城,不過礙於晉南王強自委任,岑孫吾又極力相邀。如今,王僧辯幾番示好,只得往來應酬。王僧辯亦很是欣賞稱讚陳霸先身旁兩侄,陳曇蒨與陳紹世。只道青年英雄,未來國之棟梁,前途不可限量。

半月後,湘東王亦親至武昌,只停步不前。此時,晉南王王麾下眾王使與湘東王麾下眾王使已在湓城,桌案酒宴間,打了無數嘴仗。先是大軍以誰為統帥,湘東王處推王僧辯,晉南王處推盧奕。接下來又是如何合兵,湘東王意是合兵一處,由統帥指揮。晉南王處意是分兵兩路,一為水路,一為陸路。最後,湘東王與晉南王各自妥協,先以王僧辯為主帥、盧奕為副帥,率領五萬水師,再以陳霸先為主帥,杜龕為副帥,率領四萬陸軍。晉南王處資助三十萬石軍糧助湘東王師,換以湘東王師不駐留湓城。雙方在湘州、郢州爭議之地,維持現狀所控劃分為界,互不侵擾。另外,兩方主帥互遣子侄分別往江陵與豫章為質子。又有其他林林總總諸事,總算各自協商為定。

九月十二這日,湘東王駕進湓城,與早前一日進湓城的晉南王駕,以及兩方軍帥重臣,共於城中高壇,獻少牢七牲,歃血為盟,指天為誓,同心同德,共進建康,共誅逆賊。湘東王師與晉南王師三軍見聞者,無不鬥志激昂,涕淚咬齒,誓驅除北賊,光覆南朝。九月十六,征北將軍王僧辯自西陵發軍東進,過境湓城後,鎮軍將軍盧奕出兵,緊隨其後東進。九月二十日,平北將軍陳霸先帶兵自臨川南城出發,東進北上。

長江下游兩岸聽聞湘東王與晉南王合兵討賊,南朝義士為之振奮,賊眾聞風膽寒。晉熙鄱陽二郡很快平定,陳霸先亦於南道再度收回新安。

就在湘東王與晉南王會盟之時,先皇第七子益州武陵王蕭紀亦整兵,意欲同往建康。湘東王蕭繹便派使送信勸阻他道,蜀地民風驃悍,若起騷動,便如當日之江州,被群雄割據。還望王弟鎮守於成都,待吾與晉南滅賊後,共迎弟於建康。武陵王此前已歸心湘東王,派兵出蜀助他討岳陽於江陵,攻晉南於湓城。此時亦不疑有他,只收兵靜待。

十月間,突有秘報自江陵傳來,援軍湘東王的巴郡太守,武陵王子蕭圓正因謀逆之罪被湘東王抓捕下獄了。益州眾臣皆震驚。因武陵王第二子江安侯蕭圓正,是慷慨好義之人,在成都與巴郡,無人不稱讚敬服。而且,江安侯自去江陵援湘東王之後,亦常遣使回成都問安,使者均報說,江安侯在荊湘廣有俠義之名,很多子弟慕名投奔,部下已有萬人眾。武陵王亦鐘愛此子,不下於世子蕭圓照。武陵王遂遣使前去江陵交涉,來往數次,湘東王處均言國法難容,僅看在骨肉之情,不取其性命。

隨後,武陵王自密報了解,此前湘東王讓南平嗣王蕭恪出面,在江陵擺壽宴邀請,蕭圓正才從北大營返回江陵赴宴。又趁他酒醉拘役於內室,王琳便馬上於江北打散分其親兵部曲至各軍。此舉分明是蓄謀圈套,武陵王身邊人均道,湘東王此舉是忌憚江安侯軍力聲望做大,與殿下互應取江陵。也有人道,湘東王是想以江安侯為質,制約武陵王。武陵王大怒,痛恨至極,益荊由此交惡。

侯景在建康聽說湘東晉南王師至,亦膽寒,遂命侯子鑒於定陵予以阻擊。侯子鑒自臨川大敗於陳霸先後,便逃回南豫州。此番聽聞王師大軍至,料想以己之力定難以在定陵予以截殺,又不敢強辯,遂只拖延不行。而此時,侯景另一大將,時任司空,兼領驃騎大將軍的劉神茂,見王師將至,侯景勢落,便生了反叛之心。這劉神茂本是梁北豫州荊山郡太守,侯景攻打馬頭之時,不敵被擒後便投降了侯景。此後為侯景占壽陽,攻譙州,乃至渡江南下,攻打建康,都是獻計出力,為虎作倀。這劉神茂賬下謀士武官多為梁吏故人,雖有自願附賊為鷹犬者,亦有被迫順勢偷生者,遂於此時慫恿劉神茂據東揚州會稽等東南幾郡。又勸道,湘東王仁義重勳貴有才能者,不如遣使歸降。劉神茂遂暗自遣使交通,湘東王蕭繹得劉神茂信後,果然大喜召納,許以高爵。劉神茂遂聯合另幾位東揚州原梁叛臣,各自舉起義旗,歸附王師。

侯景在建康聞聽劉神茂反叛,暴怒,遂派儀同三司謝答仁率兵平叛。自己在相府長籲短嘆。王偉便對其進言道,這些反賊敢反於丞相,是因不知天道。丞相何不自登九五,使天下俱知天命所歸。而後,侯景便讓人用土袋悶殺了廢帝晉安王蕭綱,又將蕭綱眾皇子,包括前太子蕭大器,尋陽王蕭大心,南海王蕭大臨,南郡王蕭大聯等人俱以鴆酒毒殺。又以蕭綱名義遣使賜酒,毒殺在外地的前皇子安陸王蕭大春等六人,以及皇族近親宗室近三十人。

十一月,少年皇帝蕭棟被迫封侯景為漢王,加九錫。此後不久,侯景即逼迫皇帝蕭棟禪位給他。侯景即皇帝位於南郊,登太極殿,其黨羽爪牙山呼萬歲。大赦天下,改元太始。將蕭棟封為淮陰王,又抓捕其幼弟,俱鎖於密室。侯景當了南朝皇帝後,方知大丞相再威風也不如做皇帝美妙。他於太極殿日日擺宴飲酒。南朝風流善辯的士大夫和曼妙動人的歌女,真是佐酒的妙物,此間樂,竟比將吳兒捆成稻草立於田間砍殺更甚。

侯景稱帝後,司空南平王蕭恪率領江陵宗室,以及數百朝臣再次勸請湘東王進皇帝位。湘東王蕭繹大怒,繼爾泣道,侯賊竊國,殺我手足骨肉,我受先帝遺詔以來,未安萬民,未收京畿,萬死不敢承大位。又拔劍砍掉案角道,再敢勸進者,有如此案。晉南王身邊眾人聽聞,冷笑置之。岳陽王與武陵王聽聞,卻是切齒咒罵。

且說當日湓城會盟,湘東王與晉南王按約互遣子弟為質。湘東王遣王僧辯侄,王褒子,湘東王女婿三人至豫章,為晉南王殿前將軍。晉南王處,盧奕妻子俱在廣州,且子年幼。徐子瞻妻子俱在高州,且子亦年幼。晉南王無所出。只陳霸先兩侄陳曇蒨與陳紹世與歐陽瑋之子歐陽屹幼弟可遣。陳曇蒨與歐陽屹均拒不奉召,陳紹世便自請為質入江陵。

陳紹世入江陵,仍為莫還宮殿前將軍。而此時其堂兄陳文鸞亦因兩方結盟,解除軟禁,並被湘東王賜婚高門女,同與陳紹世為殿前將軍。陳文鸞曲江城破後,為護中殿夫人,投降蘭裕。後蘭裕不顧夫人垂危,強自押其北上。本欲留陳文鸞在始興,甚至有意釋放其歸於其父陳霸先。然而陳文鸞心內有晉南王托妻獻子之重負,便自請隨夫人北上。蘭裕也不弗其忠義,命部曲一並押送北上。其路艱辛,無以言表,幸陳文鸞周旋維護,使得中殿夫人死裏逃生,保全了性命。本還不知往何處,後才知道是往江陵。陳文鸞回想往事,方知蘭裕行為可能是湘東王指使或授意。心中想國難之時湘東此舉,不免既寒心又鄙視。

至江陵後,中殿夫人被挾進王宮,自己亦被軟禁於王城。後終於恢覆自由身,又從堂弟陳紹世那裏聽聞諸事始末。心中因當日自己於曲江對晉南王有過一諾,保護郡王妻子安全。如今,王子已失,如何都要想法救出夫人。遂與陳紹世於宮中暗自托人,多番打聽中殿夫人下落。可江陵城廣闊,莫還宮浩大,打聽郡王囚徒,談何容易。幸而堂弟妻柳氏為湘東王姐長城公主之女,常得在莫還宮中走動,又甚是聰明有機變,幾番打聽終於知道些許下落。

中殿夫人先是被囚於莫還宮東北湖心島舍,後因湘東王妃犯事被牽連,被湘東王轉而關押於莫還宮北廢宮之中。在廢宮密室關押了一月,又被轉往別地。此後,無論陳文鸞等再如何打探,都不知其所蹤。

而此時夏侯籠華所處之地,陳文鸞就是翻遍整個江陵城也未必找得到。她在那地表三丈之下,冥河嗚咽之畔,深淵煉獄之中。

江陵城千餘年間,雄主無數,雄主之仇敵亦無數。江陵城便有無數關押仇敵之地。至本朝湘東王入住江陵後,得知宮府地下有廢棄水牢。據傳聞先帝武皇帝蕭衍曾將前朝廢帝東昏侯之弟湘王蕭寶晊兄弟囚禁於此。湘東王重新修整此地底水牢,用以關押私敵。

當日,河東王蕭譽與湘東王對抗時,傳言其暗中聯絡信州刺史桂陽嗣王蕭慥與之互應。因無實證且蕭慥在宗室中威望甚高,湘東王蕭繹便將其秘密抓捕,投於地底水牢,後蕭慥在水牢中幽禁折磨而死。

這水牢通道只在莫還宮內殿密室中。密室中有高臺階通向地底,直到二十多尺地下。地下共有十數間監室,各自嵌於墻內,互不交通。每一監獄前方俱是鐵墻,僅有一鐵柵窗,與外交通,食物糞便俱從此出入。鐵墻前方卻並無道路,只是一地下河,從鐵欄下汩汩流過。獄卒與苦役往來俱用船擺渡。這地下河,源起自江陵城西北內河,流過水牢,往西南流去,再於無人可去得的地底石隙匯入城外護城河或是長江。這水牢中苦役亦是宮中犯罪之內侍,他們只居於臺階旁幾室,不得去地面之上。與囚犯不同的是,他們可以擺渡行走,亦可與獄卒交涉各物,有幾分自由,亦可盼役滿得釋之時。而囚犯只要進了這地底水牢,便是到了天地不靠,神佛不應的絕境之地,再也不會見天日了。

籠華自汙湖瓦舍被關至莫還宮北部偏僻密室,後又挪往廢宮,鎖於內室。籠華在那內室中先似瘋癲,後似渾噩癡呆,只憑著一絲堅韌求生之念,煎熬度日。眼見日影升起落下三十餘次後,籠華再度被裝於囚車。這一次,籠華被送往地底水牢,從此再也不見天日。

籠華地底水牢的監房,只有不到二十尺見方之地,地上鋪著雜草,亦有多年不洗腐爛成絮的褥被。在那稻草與腐爛褥被之間,是寄生其中的無數虱蟲。每隔幾日,會有役者搖擼送來食物,往水盆中填飲水,更換恭桶。那食物常是幹硬的粗餅,放置數日不會腐壞。對於籠華來說,骯臟汙穢並非是最難忍受的,甚至困居於兩丈之內不得自由都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這地方竟是無邊黑暗。只有拼著命擠著鐵欄向遠處看,也許能看到河邊苦役居所,有星星點點昏黃光線,一眨眼就消失了。籠華被這無所不在的黑暗籠罩著,幾乎失去了求生的意念。支撐她活下去的唯一所盼就是每隔幾日,搖擼而來的苦役。因那船頭有燈光,能照見鐵欄與鐵欄前漆黑幽深的地下河。籠華數著那船來的次數,雖然每次留下食物和水的份量是不同的,但是籠華推測出可能是兩至三日過來一次。籠華在黑暗中數了大概二十次,抑或是三十次,後來她的意識和記憶已經有些錯亂了。

只記得這一天與平常不同,這次船頭的燈更亮,刺的籠華的眼睛都睜不開了。船上的人也更多。他們穿的是內侍錦衣。他們命人打開鐵欄,捂著鼻子驕矜的走進監房裏。他們自船上帶來了筆和紙以及一個小案,他們命籠華寫一個字,一個安字。籠華坐在稻草上笑,沙啞著嗓子問他們,是晉南王占了上風是嗎,湘東王要以此要挾是嗎?

一位錦衣內侍命雜役上來打籠華兩掌,籠華依舊笑。錦衣內侍終於不怕腌臜,親自動手了。他們把籠華的手掌,按在小案上。一個尖細的聲音說,郡王說了,你若不寫,便砍你一手指。籠華已經沒有力氣掙紮了,只聽一聲鈍響,鉆心斷骨劇痛,瞬間由手指傳至全身,籠華尖叫蜷縮。錦衣內侍們將那被斬斷的食指放入冰匣,拂袖而去。

籠華感覺自己正置身於烈火之上炙烤,全身皮肉與五臟都在燃燒。而右手的斷指之處,更是如在翻滾油鍋中。籠華在烈火中,看到了母親在對她微笑,母親……籠華喃喃的叫。母親,阿籠不孝,辜負了您的慈愛與厚望。二十年來,您對我嬌生慣養、悉心教育,我卻讓您半生心血付之東流了。您活時,女兒未報養育之恩,只帶給您恥辱。您在建康身死於烈火之中,女兒亦不能救。如今,就讓我也焚身於烈火中,與您同歸去。而母親音容還在眼前,她在說,籠兒,母親並不要你富貴為人上人,母親亦不圖封誥高位。只希望你嫁得如意郎君,兒女成群,一生平安。籠兒,你並不知母親的心腸。籠華眼中無淚,只覺烈火灼燒雙目。

阿籠眼前見母親與家族女眷於烈火中漸行漸遠,而居中那高鬢銀發的正是她祖母。祖母……阿籠叫她。謝氏太夫人回首,仍是籠華熟悉的那副傲慢嚴肅的神情,籠華曾經那麽恨這副面容神情。而現在她將遠去,夏侯府,她長大的稱為家的地方,也隨她一同遠去了。祖母……阿籠再叫。謝氏太夫人說,阿籠,再背誦千遍經文,才能解去你這滿身的桀驁不馴。

父親、伯父、叔父、長兄他們也在不遠的地方,向著那高處的雲端叩首。父親將行前回首,他看著阿籠道,你這北兒,並不是我夏侯家人。阿籠委屈心痛,幾要落淚,而眼中卻只有火燒疼痛。她掙紮著說,父親,我不是北兒,我是夏侯家女兒,我是夏侯籠華。父親打量她良久,方慢慢道,吾兒阿籠,你好自為之罷。籠華看眾親人遠走,只留她在火中痛苦焦急。她四顧而望,我兄長雲重呢,他在何方。雲重,你也要離我而去嗎。

一個聲音響起:您該將此事告訴少主,他會幫您。是南瑤。籠華聽這聲音,雙眼劇痛似被生挖。南瑤的聲音就在耳旁,您是我心中最堅韌的巾幗,您認定之事,百折不回。您一定有辦法得償所願。籠華嘶喊南瑤的名字,喉嚨中痛似刀割。南瑤你錯了,我是無能之人,才使你慘死,才使蒼原他們都為我而死。我一生執念太多,均誤我。我一生所求太多,如今卻一無所有。我一意孤行,至自己於死地。我好勝好強,卻一敗塗地,為他人板上魚肉。我在這一個一個的囚牢中,日夜嗟嘆怨恨,只道是天不授我,命運無常,卻從未想是被自己貪欲所累。

籠華的意志在烈火中崩塌,她終於可以直面自己的心。我半生最大的貪念就是他,蕭黯。蕭郎,你是我自少女時就編織的美夢與野心,我對你怎會無欲無求。我對你無邊的欲望和奢求。我希望你對我一心一意,我希望你所有子嗣均是我所出,我希望你娶我為正妻。我希望你按我之意,博得身前榮顯身後名揚。我希望與你一生一世、生生世世。我有多愛自己,便有多愛你。

那麽你,你又對我如何呢。我愛你與愛自己一樣多。你愛我未必多過愛自己吧。你懼怕讖語厄運,放棄了我。妙契說你那日長拜入太極殿,請求皇帝撤回悔婚旨意。我知她錯了,雖然我從未問過你,但我知道,那****長拜覲見皇帝,非為與我結合,而是為離開我。若我不至嶺南,此生你我便錯過,你亦無妨吧。我至嶺南,你待我如士人舊友,這本是我當時身份,我本該坦然,可心內無時無刻不痛苦,欲行不舍,欲留尷尬。後你我終剖白心思,你接我伴你身側,自是柔情繾綣。可我此生最後悔的事就是入你內院,我進了你的內院,從此,我就變成了一個患得患失的女人。

你常說你給了我你的心,可你的心當日護不住霜徵,他日也護不住我。太平之世,

我因身份永不能出廳堂,不能見外客,沒有掌家之權,沒有名位護身,子嗣無份襲爵。也沒有娘家族人,李氏夫人隨著時間的流逝什麽都沒有,只有日漸乖戾的性情和日漸蒼老的面容,那麽愛弛寵衰也是必然了吧。晉南王,你難道不知我擔心這一天嗎?徐妃那句話是對的,少年夫妻自然恩愛,而之後的歲月,為姬妾利益反目常有,何況我竟連你的妻都不是。幸虧亂世至,我籠華,竟將塗炭生靈之亂世冠以幸虧二字。因亂世實是我之幸,也許囚禁亦是我之幸,因我不必驗證此後的愛恨。

蕭黯,你我分離之時是恩愛俱在之時,那時那刻至此時此刻,我便是已萬念俱灰,竟還有一絲癡心牽掛你。我曾經怪你愛自己多過愛我,此時,卻怕你愛我多過愛自己,愛眾生多過愛我。若你愛我更多,我此時為人囚徒,必使你受制於人,我當了斷自己性命,在這烈火中化為灰燼,解你牽絆。可我去後,你能否大徹大悟,以自私兇狠之心行大慈大悲之事,或是仍然執著於迷途,自謂道德慈悲而罔顧蒼生責任。

籠華在烈火中笑,我籠華如今身處烈火煉獄之中,蒼生與我何幹,我不過希望你過得好。當日,我曾對那人說,我願以我為犧牲助你成就事業,當時心念赤誠,今日仍如是。蕭郎,我對俗世的萬般貪念可為你拋下,我對人間的萬般渴求,可為你放下。我這一生,不管我想或是不想,竟是為你哭為你笑為你而活。這一世,我竟終於此,化為了灰燼。蕭黯,你若知我這一世這樣終局。你若知你我這一世,只有在嶺南數月光陰廝守,你會不會後悔,後悔將來生許給別人。蕭黯,我的下一世也要忘了你,不,以後的三生三世,生生世世都要忘了你。

籠華此念一起,在烈火灼燒中縱聲大笑。是啊,蕭黯,你我只識這一世,我卻將身死成灰。當日我立誓願為犧牲助你。然何為犧牲。此時於烈火中死去,將你留於萬丈紅塵煩惱,不知前路,便是我之犧牲?不,死去容易,而我可以身受烈火之刑,斷肢之痛,只願活著,讓你心有牽掛,指你來路。既然你我此生心意命運相連,不到我心死之時,我命也不會終。你若愛我,此生我是你的牽絆,指你路途。你若恨我,此生我是你的劫難,亦能逼你走出迷途。你若心中沒有我,我便在這地下囚牢中,心死身腐,化為血水匯入江河。此便是我的犧牲。從前我無敬畏之心,現在,我對神明蒼生均有敬畏之心。願眾佛、蒼生之神靈,主持人間正道,憐我癡念與貪念,助你我得償所願。

籠華在斷指後,昏迷高熱數日,米水未進,數度喪失求生之念,在彌留之際,胡言囈語。送食苦役見她似將死去,便報上級內侍獄吏,獄吏再幾層上報至湘東王。湘東王本對此婦死活並無所謂,當日聽聞晉南抗旨收此女為妾,只當此女在其心中不與別同,遂押為人質。後卻想不過一尋常妾室,又無子嗣,蕭黯豈會受制。後聽聞此女亦與徐氏走動親密,不知是否參與徐氏悖逆謀劃,遂起殺心。不過礙於蕭黯緣由,不能直接賜死,遂投入死牢,生死由命。雖知湓城北一戰,蕭黯部竟僥幸得勝,占盡天時地利。蕭繹恐再不求和,晉南王師會挺軍東下,殺入建康,到時大勢不可挽回。遂幾度遣使求和,可蕭黯正值大勝上勢,不願議和,盡逐來使。蕭繹無奈之下,突想此婦,想那晉南王蕭黯自幼心慈面軟,姑且拿此夫人手指一嚇,心中並不知是否真有用。此時聽內侍報說這婦人似要死了,想在此前途未明之時,此婦死了也可惜。遂命內侍送醫送藥,只言若活便活,若死便罷。

籠華在牢中,漸漸蘇醒,只聽得身旁有人為她敷藥,雙眼卻仍只見一片黑暗。籠華不知他們為什麽不執燈。籠華心內求生意念堅韌,慢慢竟掙紮活了過來。待斷指傷處漸平,吃食也恢覆了粗糲。籠華渾不在意。她甚至也適應了黑暗,無邊無際的黑暗,連送食苦役也不再點燈。

籠華在黑暗的包裹中,坐於草墊之上,回憶誦念十二藏經。十二藏經一百八十卷,數萬字句,曾經那樣牢固的占據她幼年乃至少年的頭腦。如今數年之後,她再度搜索記憶深處,發現那些字字句句竟然都還在。籠華心內感謝幼年的自己,那樣執念的背誦這些經文,使得如今深處囹囫的自己有事可為,不至被黑暗吞噬。

又不知過了多久,地底水牢又有一人被關了進來,他是南梁武皇帝蕭衍的皇孫,武陵王最寵愛的王子,江安侯蕭圓正。蕭圓正關進地底水牢後,日夜嚎哭尖叫,他不知此處是神佛不應之處。不知過了多久,曾經英姿勃勃的皇室郎君蕭圓正終於瘋癲失常。瘋癲也好,因瘋癲只知吃喝起臥,不知痛苦。蕭圓正在癡呆瘋癲中,又活了一段不短的時日,直到油盡燈枯,死於牢中。有苦役擡了他骯臟不堪的屍首出了去,這便是走出這水牢的唯一方式。南梁先帝蕭衍當日重挖此水牢囚禁前朝皇室時,可曾想到,他的子孫血脈也會有一日於此地幽禁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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