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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江陵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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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常山公主蕭妙契去後沒兩日,突然驚聞飛船捷報進了江陵,說長沙已被攻破,河東王蕭譽被梟首,首籍已進江陵。又聽聞湘東王命人將河東王首籍送往長沙,命在長沙下葬。因其悖逆,因私利罔顧社稷百姓,誅殺骨肉,掀起內亂,故傳命使其首籍面朝下,與身體背反而葬。

隨後,群臣於捷戰賀宴中再次聯名上表勸進,此次勸進已不是請進梁王親王位,而是請湘東王順應天命,承先帝遺命,繼承大位,掃滅兇逆。更有江北名仕寫有千字洋洋灑灑、辭藻華麗的勸進箋文。此箋文傳開,江陵城內無人不稱頌湘東王,翹首盼其同意嗣位。常山公主蕭妙契見江陵城如此沸然鼎盛,心內不能不思念遠在江東,名為皇帝實為囚徒的父親。她滿腹苦悶疑惑,卻無人可訴,於是在某一夜晚再次登門鶴鳴殿。

夏侯籠華正在後殿與女侍相談,突聽人閑說常山公主登門來拜,在殿中與王妃交談,正言湘東王欲稱帝之事。籠華聽聞一驚,心道公主天真,此事哪裏是該在人事覆雜的鶴鳴殿可說得的。

籠華忙奔出前殿,卻聽聞徐妃對公主冷淡,公主剛已辭行。籠華不顧殿中酒客猜測她身份,忙穿堂而過,去追常山腳步。行至東偏殿,聽室內有異聲,似是公主侍女被庾摛從人狎辱。籠華急著挨殿門查找公主蹤跡,果在一殿內聽到呼救之聲,籠華拔出隨身之刃推門而入。庾摛只抱著還自掙紮的公主,竟未註意門開。籠華疾步上前,對著他後頸狠劃一刀。庾摛受痛一驚,回首看是籠華,手伸往頸後一抹,再看五指俱是淋漓鮮血,雙眼一番,登時嚇厥過去。公主又驚又懼,只問,他死了嗎。籠華也不知,只道:“生死由他”。只忙扶起公主,為她整好衣衫,扶她出殿,疾步行至侍女所在偏殿。踹開房門厲聲道:“好奴才!你家主已厥倒在偏殿!還不去救!”侍從出來看視,慌張猶疑的跑去裏間偏殿。籠華忙推公主與侍女快走,又囑公主定要將此事告於湘東王。

見蕭妙契離去,自己稍整容色,只做若無其事狀回到內室。待徐妃宴罷,便讓徐妃揮退左右,將庾摛欲奸公主事告之。言****公主,此是大罪,恐怕湘東王會大怒責罰於妃主。徐氏卻淡然道:“這算什麽事,以前又不是沒發生過,湘東王要名聲面子,不會拿這事來罰我,總會不了了之。”

事後,果然如徐妃所料,王府屬官只尋了別的錯,仗殺了鶴鳴殿管事女官與內侍官。對徐妃,甚至那庾摛也毫無懲戒,提也未提。不過,到底徐妃因此事之故,拘束了幾日,不能再放肆作樂了。籠華因鶴鳴殿中內官更換,不得不於兩日後晚間才敢潛行前來。見徐妃未擺宴,只在內堂中,擺著酒肉美食,命一閹人歌者彈著琴自唱。籠華見她神色落寞懨懨,便說一閑話:“妃主,我最近聽了一樁奇聞。關於前將軍王琳身世。您可知道此事?”

“哦?何事?”

“聽說,建寧侯王琳竟是出身兵戶賤籍。這麽多年,湘東王竟掩下王氏賤籍身份。男封侯爵,拔擢為軍帥。女封夫人,其子承嗣。這消息出來的時機甚好,王夫人聲名危矣。”

徐氏看籠華道:“你以為是我放出的消息?你想錯了,不是我。我並不知此事。蕭繹將此事竟瞞的密不通風,這才是國中第一偽君子風格。從前,先皇在世,國法在上,他竟敢秘做下此改籍之事。如今,先皇已崩,他更是肆無忌憚。在此時放出這消息的,我猜想,不是別人,正是湘東王。一是為敲打軍權日盛的王琳,使其俯首帖耳;二是,他見晉南改制,收買人心,他許是也有意改兵戶籍國制,重攏軍心,放此消息試探鋪墊。今時今日,所謂國法正禮,對於他蕭繹,更是股掌之間,玩物而已。

籠華道:“妃主有國法正禮保護,尚且受制於人。若有一日江陵不再奉國法正禮,妃主如何自處。鶴鳴殿新任內官也不知是何人心腹,我身為郡王囚徒,不敢再來侍奉了,只望妃主保重。”

籠華辭禮後正欲行,突聞徐氏在身後道,阿籠留步。

籠華回眸,那徐氏揮去從人,自軟榻上起身正襟而坐道:“你當日所言,我已想過。我如今已一無所有、孑然一身,這都拜蕭繹所賜。再回想我與他相處,只記得他恨咒我不死,聲聲在耳。夫妻情份已半分不剩了。”言至此,咬牙恨道:“我知他已不是當日一孤弱殘疾皇子,但我少年時可一心助他上位,中年時也可全力拉他下馬。”又道:“只是,他已數年避不見我,我一時無法達成。”

阿籠坐到徐妃對面道:“妃主,幾日後似是世子生辰,您說過在諸王子中世子最被他所愛。”

徐妃冷笑道:“那是因為吾兒文韜武略,強他那些劣子百倍。便是如此,他也因與我不睦之故,無端疑我兒。使我兒活時戰戰兢兢,死去無封無謚。”言及已逝的愛子,徐妃恨聲連連,淚已落下。”

籠華小心翼翼道:“舐犢之情,禽獸尚有。我想湘東王對已逝的世子,定有幾分慈父心腸。”

徐妃鎖眉凝思,良久,冷笑幾聲道:“你說的不錯。我已有了主意。五月初九,我於鶴鳴殿為吾兒設生辰祭。”

籠華道:“妃主思慮自然萬無一失。只是,鶴鳴殿內外裝飾與宮人服制,還需以喪制為好。您若親去邀請親王,也以簡素為好。”

徐妃道:“你放心。只是,我不會親去請他,只怕他見了我這個樣子,就不來了。我會寫一封信給他。”見籠華面露疑慮,便道:“他見我書信字跡,也許能想起年輕時的徐昭佩。也就能想起我們的孩兒方等總角之時,如何聰明仁孝,承歡膝下。”說到此處,已語帶黯然。

籠華忙躬身道:“妃主以筆為刀,誅負心之人,阿籠敬服,願為妃主鋪紙研磨。”

徐妃卻道:“你先回吧,我需想想,如何寫,如何為。”

籠華只得作罷,辭行前又囑徐妃,鶴鳴殿已是新內官上任,底細不知,需小心。徐妃道,她的體己人卻已沒剩兩個,無名無職,好在仍在身邊。又對她道,殿中人雜,大事成前少來為好,以防節外生枝。籠華答應便辭行而出。

籠華從西殿側繞出,穿過後堂,走至廢院角落,拉開通往廢園角門門栓。走進廢園,關上角門,方點起燈籠,提燈穿行於亂樹雜草之中。這園中常有莫名飛禽野獸出沒。此時,夜空寂靜,只聽夜梟聲聲,草中邃邃。籠華並不怕兇禽猛獸,魑魅魍魎,她只怕難測的人心。

終行至殘橋,籠華如往日一樣,熄滅了燈籠,藏至石後。拉起衣裾,蹲身摸索橋梁,只於右側邊行蹭著走過去,因只這處木梁尚結實。阿籠過了橋,南瑤已在那頭等著她。拉著她的手,進了瓦堂。只不敢點燈,黑著胡亂梳洗睡下了。南瑤於榻上身旁才敢悄聲問,事成了嗎。籠華亦悄聲道,十有四五了。遂細細說與南瑤聽。

連著幾日,阿籠只去過一次,便不再出門。算著日子,世子生辰該到了,又盼到了日落,才讓南瑤悄悄去鶴鳴殿打聽消息。南瑤去後,阿籠心似煎熬,只苦挨著。兩個時辰後,一身夜露的南瑤才終於回來,卻體如篩糠。在南瑤開口前的那一瞬,籠華已知結果,一定是敗了。

湘東王妃徐氏在鶴鳴殿為已逝前湘東世子蕭方等擺下生辰祭,並親手書一封言辭懇切的家信與湘東王。湘東王為信所感,終於決定去見已經數年未見的發妻。王駕一行來至鶴鳴殿,只見鶴鳴殿內外素裹。王妃徐氏,素顏素服,神色哀戚。以大禮拜湘東王,發自省之言,念亡子之痛。湘東王聽聞亦動容感念,親手扶起。夫妻二人又對坐憶起長子孩提舊事,均黯然泣下。湘東王即命王府屬官擬文,追謚世子為忠烈世子。然後,夫妻二人同於生辰祭臺前祭奠世子,祭奠禮畢,歸坐於殿中,正欲分飲祭酒。此時,王府掌家夫人迎春臺王氏聽聞郡王與王妃為先世子設生辰祭,遂帶祭禮前來。湘東王命夫人坐王妃身側,王妃便將金爵杯放於其案,另取一玉爵杯奉與親王,自己亦執一金爵,同飲祭酒。飲酒畢,王氏夫人腹痛難忍,未待太醫至,即七孔流血而亡。湘東王暴怒,命封鶴鳴殿,將殿內宮人俱處死。王妃徐氏亦賜自縊。徐妃不服法,只恨罵聲聲,湘東王親數其好殺、****、妒悍、奢侈等諸多大罪,命內官唾其面後勒死了她。

常山公主蕭妙契在自家府邸中忽聞此巨變,忙趕至鶴鳴殿,只見人去堂空,門窗俱封。又找至西側後院,尋見角門,打開穿過廢園。行至殘橋。由侍女攙扶過橋,直來到湖心瓦堂。只聽裏面琴聲蕭殺淩亂,定出自於音調不準的舊琴殘弦,然此曲調妙契甚熟。她在少年時,被迫聽了籠華無數次練習演奏,這正是廣陵散第三章《畢鬼》。

妙契進入瓦室,正好籠華最後一個音畢,殘弦崩斷,驀然停手。籠華艷妝麗飾,卻面色蒼白,良久方回神,緩緩摘掉手指上的護指纏帶,語氣平靜的說:“妙契來的正好,可否同車帶我去東閣竹殿?”

妙契奇怪的打量她妝容服飾,不解道:“你去王府書庫做什麽?你怎這般打扮?王妃嬸母怎的忽然被賜死了?”

籠華不答,只道:“公主若不帶我,就請回吧。我自去。”妙契如何問,她只不答。妙契大疑,便問她侍女,侍女也不答。妙契便怒命隨身女侍掌那侍女嘴。

籠華終於開口道:“公主以為這裏是臺城嗎?”

妙契又怒又痛,悲從中來,顫聲道:“我知道我已非皇宮貴主,世人皆可踐踏侮辱。我只當你待我之心如舊,不想,你也變了。”言畢,淚也落下。

籠華無動於衷:“我早就變了。你走吧。”

妙契固執道:“你不告訴我你要做什麽。我斷不會走!”言畢,命侍女過橋去等。

籠華道:“你讓我說什麽?說我機關算盡,卻未算出徐妃對湘東王竟然還殘留一絲情誼,這份情讓她在最後一刻不忍為,這份情讓她最後一刻還在妒恨那個王氏。婦人的癡處,竟可至此。她信中有一句,妾心是肉,郎心似鐵。我只當是她假意迷惑,未想竟是真情流露。”

妙契睜大眼睛,震驚看著籠華道:“你們想暗殺王叔!?你們膽子太大了!我就想暗殺夫人罪再大不至於使鶴鳴殿不留活口,原來是這樣!你為什麽要這樣做?”

籠華面色平靜道:“為了幫徐妃嘍。是她日日痛不欲生只想為子報仇,洩心頭之恨。”

蕭妙契打斷她怒道:“你此時還對我說謊!你犯下這大罪,如今可會被株連?”

籠華聽她如此關切問,面色終於柔和下來,神色也黯然下來,只低聲道:“若我無為,早晚禍至。河東王已人頭落地,我已無大用。”

“你想做什麽?”

“帶我去東閣竹殿。”

“你去那裏到底做什麽?”妙契急問。

籠華垂首片刻後,終道:“我聽聞,湘東王每日必去東閣竹殿,風雨無阻,筆耕不綴。我去會他。”

“你去見他做什麽?”妙契狐疑打量她精心裝飾的面容身姿。

籠華定睛看她,啟齒道:“妙契猜不出嗎?”

妙契瞠目結舌,不敢置信,良久才道:“你想去勾引王叔?你瘋了嗎?”

籠華躲過妙契的目光,只斷然道:“我必須如此。非如此我不能救自己的命。不能救南瑤的命。”

妙契怒道:“你瘋了,阿籠。你是堂兄之妻,竟要引王叔亂倫嗎?”

籠華逼視妙契道:“我不是蕭黯之妻,我是他侍妾。湘東王亂倫是始於我嗎?安陽郡主去年十月投奔江陵,如今何在呀?湘東王的內闈榻上吧。宗室侄女可為妾,我這侄妾更無妨了。”

妙契氣道:“便是如此,王叔身邊姬妾上百,你怎知他會對你青眼有加。就算他收你為妾,他那樣無情虛偽之人,你又怎知他會保你平安啊。”

籠華道:“因我曾與徐妃交往。私房談話中,我已差不多知他蕭繹是何種人,有何樣心思,喜歡何種女人。徐妃說我容貌舉止與她年輕時有幾分相像,你看如今莫還宮寵妾中,是不是也有數人是我這類女子。”

妙契見她心志似已堅定,心急如焚,又說她不過,只握她手臂,幾乎語帶懇求道:“阿籠,湘東王他不是你可玩弄之人。他心思陰沈,城府深極,看似仁德,實則無情,是懷帝王之術之人。你不是他的對手,你還身系徐妃裙帶關系,他怎會善待你,怎會容你,到時結局只會更慘。”說至此,淚已落下。

籠華甩掉她的手,只硬聲道:“我自有法讓他容我!”

妙契哭道:“阿籠,你走錯這一步,就回不了頭了。”

籠華背對這她,只道:“以後路途我自會走。公主請回!”

妙契掩面欲走,剛邁步,心內痛極,回身抱住她哭道:“你就不想想七堂兄嗎?他若知道,該如何自處啊。聖旨命你們斷絕婚姻之時,堂兄曾於太極殿外一步一拜面聖請求啊,你還記得嗎?阿籠。世間男子不是都像他那樣珍愛你的。京城大禍,多少淑女賢婦,慘遭賊辱,欲全節而不能,死者無數。你被堂兄所愛,就不能為他全節而死嗎,你那麽怕死嗎。你知我並不十分愛柳榷,可他落水而死之時,我真的想投水隨他而去。我那時真的覺得他死了,我活不下去了。要不是我那一雙兒女大哭,還有幼弟拉住,我就真死了。你信嗎,阿籠。便是此時,我也活著無趣,要不是身有責任,倒不如死了好。”

妙契淚落如雨,痛徹心肝,已不僅是勸說籠華,而是連自己已碎的柔腸和飄零的命途也一並道出了。

籠華也滿眼是淚,只無聲強自壓抑,而再想蕭黯音容,終於再忍不住,聲淚俱下:“妙契,我若什麽都不做,我就真的要死了。還有我的南瑤,她跟隨我南北漂泊,也要陪我慘死了。”南瑤在旁狠咬著嘴唇,強自忍淚。

妙契淚眼看她說:“我去向王叔求情。”

籠華搖頭,淚水止不住,只嗚咽道:“沒用的,沒用的。你什麽都不要做。”又強自忍淚,哽咽道:“蕭黯他……確實待我情深意重。我並非怕死,只是……我心中很多牽掛……”

言至此,籠華念起,雙目圓睜,對妙契道:“我要寫封書信,公主若想幫我,便無論如何也要想法送到他手。”

妙契知這幾乎是遺言,如何不應。

籠華忙用衣袖擦拭淚,至木案上,提筆閉目凝思,而後下筆書寫,只片刻後,一筆未改已寫就。封存後交予妙契道:“此信是我遺言,言多於私。妙契可否讓遞信之人發誓不要拆閱。”妙契接過信後,見籠華神色,便問是否要自己也發誓,籠華點頭。妙契便也發誓不看此信。

籠華催妙契離開,又叮囑她道,無論她處於何等處境,千萬不要出言相救,最好不要讓人知他們交往。又鄭重囑道,若湘東王果真有一日稱帝,請公主與樂梁王第一時間上表稱臣,此是保命之法。妙契俱都答應了,兩人又相擁灑淚而別,只是不知此一別,今生能否再見。

妙契去後次日淩晨,有內侍闖入瓦堂,以繩索綁縛籠華。又在她眼前勒死南瑤,將南瑤屍首沈塘後,將籠華擡上船,駛往南岸。棄船換車,曲折行至一破院暗室,解去繩索,將她推入密室。籠華被囚密室,飯食均自孔中進出,籠華不知日夜,不思飲食,嘶喊垂打,狀似瘋狂,只無人理睬。如此過了許久,籠華鬧過,瘋過,也懨懨欲死過,心內終是有不甘,終強自掙紮活命,便開始進飲食。忽一日,突然有數名內侍湧入,將她拖出密室,將她衣物盡剝去,又與她穿上灰衣黑鞋,拖上囚車,釘上木籠,又已不知日夜,車行吱呀不知去往何處。籠華躺在木籠中笑。阿籠,阿籠,北朝的阿籠是鳥雀,有巢可歸,有天可飛;南朝的阿籠卻是身處一個又一個牢籠的囚徒,不知終點在哪時哪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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