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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城破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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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一日,臺城有皇使出城,降下聖旨。詔曰:兵戈禍國,不戰而屈兵為大善。故任侯景為大丞相,領豫州刺史、封河南王爵如故,都督中游四州諸軍事。

眾路軍帥一聞此詔,一片嘩然。然而朱字酣然,璽印昭昭,正是皇帝禦制。原來在眾路軍爭議紛紛,準備再次進軍之時,臺城與侯景竟然議和了。此消息一出,眾路軍反應各異,有歡呼者,有懷疑者,有憤怒者。此後接連數日,不斷有皇帝詔令與太子手諭傳出城外。先是說將以皇太子之子石城公為陪使送侯景出京,嚴令眾路王師不得有犯。後又命援軍放棄青溪與秦淮北,退回南岸。除柳敬禮部奉旨撤回南岸外,其餘各路均猶疑未動。

後又得知皇帝率臺城各官爵,於西華門設壇祭天。與侯景隔墻歃血為盟,頒布和解詔書,大赦天下。眾路軍由此方確信此事是真。侯景果然被逼絕境,請和北退了。此時南朝王師雖說尚有兵力,但也是兵困馬乏,心懷各異,對攻打占據地利之勢的內城本無信心。今見確定和解為盟,也終放心慶幸。

此時,遠在江北的南康王蕭會理剛剛剿滅依附侯景的叛賊,率青冀二州三萬兵馬剛至京城對岸的馬洲,占據江北,正好擋住侯景北退之路。侯景便上書臺城,請皇帝降旨命蕭會理帶兵轉移至秦淮南,自己即刻便離京。蕭會理接聖旨後,只能遵旨南下,與鄱陽王蕭範會師。後來,侯景又上書臺城,言自己部下已多日未食米粟,無力行走。要求青溪退兵,讓其部下去東府取米。皇帝便下旨命蕭確打開道路,為侯景部讓行取糧。蕭確佯裝讓路,卻於路中伏兵,殺侯景兵卒幾百。此後,侯景因未取米拖延不行。

是時,除蕭確與蕭黯所部外,眾路援軍已然盡數退兵至南岸,都盼望侯景早日離京。便有人出言怪蕭確不該挑起事端,授人以柄。

蕭黯此時仍然隨蕭確駐守在青溪北岸犁塘口,突然這日徐子瞻面色不善的前來告知,邵陵王急召永安侯去北岸接旨去了。蕭黯心內大亂,好不容易盼到蕭確回營,問之得知是加封恩旨。封其父邵陵王蕭綸為司空。另加封司州刺史柳仲禮為尚書右仆射。此等榮封,邵陵王位極上三公,柳仲禮亦是卿大夫。蕭確亦被任為廣州刺史,又召他進宮面聖謝恩。蕭黯大驚道,此局勢未名之時萬莫進宮。蕭確道,他已上表請辭。蕭黯心方稍安。

然而,接連三日,臺城不斷有旨意傳出,只命蕭確速進宮面聖。這日,蕭黯聽人報,永安侯蕭確大船急駛過港,乃是邵陵王急命召去。蕭黯聽聞,忙命人整舟,直奔邵陵王所屯南岸東大營。及到邵陵王外帳,見有蕭確從官數人,均侯於此。蕭黯通報後,良久未傳。蕭黯心內急亂,不顧禮儀,直接闖入。至主帳外內廊,被邵陵王帳下武官攔住。蕭黯執意要進帳,鄭宏生等便與邵陵王帳下武官沖突起來。此時,內帳有人走出,言邵陵王命晉南王一人卸劍進帳。蕭黯忙卸劍脫靴步入帳中。

及到帳中,只見氣氛肅穆詭異。邵陵王面色不佳的坐在主榻上,旁有文武近臣三人也在座。蕭確亦凝重坐於帳下,旁邊並無從伴。

蕭黯以晚輩禮拜邵陵王,禮畢落座道:“侄聽聞,聖命召堂兄進宮。然而堂兄守衛青溪、運籌各路軍,責任重大,不宜離去。請王叔上表為堂兄請辭。”

邵陵王猛然拍案,怒斥道:“你身為昭明太子遺子,皇帝親孫,竟口出抗旨之言!想做悖臣逆子嗎?”蕭黯一驚,滿腹話語,卻不敢頂鋒強辯。

賬內一時靜謐,蕭確此時開口道:“父王責罵蕭黯,便也是罵蕭確。”

邵陵王看蕭確,面色柔和下來,口中道:“吾兒,如今聖上被困,身為人臣人子,我這心,只似油煎火燒。如今,攻又攻不下,棄又棄不了,眼見人馬日減,何日能救聖駕。幸好,此時侯景祈降,既已與聖上盟誓,便順勢先放他出去。只要他出了城門北上,再追兵上去手刃此賊,也不晚啊。此時,聖上幾番降旨招你,必是因為侯景此賊忌憚你,拿你當借口拖延。你便不要如他願,奉旨進城吧。我料想,聖旨高懸在上,王師於南岸虎視眈眈,侯景不敢拿你怎樣。”言畢,淚也落下。邵陵王此情此言,苦口婆心,也可見居於孝子慈父間的兩難心境。

蕭確見父親如此,縱是鐵打男兒,也終忍不住淚落衣襟。

他含淚道:“非兒臣不孝不願奉旨進城。若侯景真的退兵,我便舍了這性命,又有何妨。但此時侯景名義請和,卻毫無退兵跡象,仍然圍困臺城,守住內城門毫不松懈。我若進城,若侯景反覆,誰來應敵?”

邵陵王身旁一近臣道:“我等此時,除了順侯景哄其出城,哪有其他辦法?”

蕭黯開口道:“侯景無糧,難以支撐。我王師可攻得,也可守得。”

邵陵王旁又一近臣出言道:“郡王只知侯景無糧,不知皇城也已柴米斷絕了嗎。”又對蕭確道:“聖旨已下,君侯豈能抗旨?”

邵陵王聞聽此言,終下決心,對屬臣譙州刺史趙伯超道:“給我斬了這逆子!提他的頭去覆旨!”蕭黯大驚,流淚跪拜邵陵王懇求。

而那趙伯超對邵陵王從來俯首帖耳,也知邵陵王向來任性妄為、說一不二。於是拔刀,提著寒鋒湛湛沾血長刀,走到蕭確面前,舉起刀,虎視蕭確,問他最後一句:“我認得君侯,我這長刀不認君侯!君侯是否奉旨?”

蕭確終於起身,於帳中大禮跪拜邵陵王,淚流滿面道:“兒臣此去,生死未蔔。望父王千秋康健,早日殺賊!兒去矣!”拜畢起身,拂衣而去。

邵陵王蕭綸眼見蕭確去了,老淚縱橫,雙目一閉,仰天長嘆。

蕭黯跟著蕭確出賬,五臟俱亂。蕭確及到帳外,便與親從夏侯雲重與熊曇朗等人囑托諸事。蕭黯遠遠站著,只聽蕭確身邊人俱是神情激憤,偶爾聽不知是誰高聲道,那就反了吧。然而蕭確最終還是起身登船了,於港中遇到蕭方等、蕭嗣等人。他們也是聞說蕭確被邵陵王召喚,急忙帶從人趕來,未想竟成送別。眾人擁簇著蕭確渡過秦淮,直到朱雀航。

換馬將行前,蕭確仍囑咐蕭黯與夏侯雲重、熊曇朗等定要守住青溪。便是絕境時撤軍,也要燒毀東府庫。

蕭黯心內思緒湧動,脫口而出道:“我隨堂兄同去。”徐子瞻與劉釋之聽聞俱是一驚。

蕭確卻一笑道:“又犯呆氣了。”又用手執鞭指前方南馳官道言:“當日,我與弟,打馬並肩爭入玄武門。今日,卻是為兄先行一步了。來日手刃侯賊,再同拜皇祖父膝下。”言畢,躍身馬上。帶著數騎侍從,命打直永安侯旌旗,沿著正南馳道,飛奔入城。此時寒風蕭瑟,將軍一去,大樹飄零,不知身後事。蕭黯眼見蕭確幾騎消失於宮門官道中,才返回屯營。

蕭確去後,臺城旨令仍不斷降下,對諸路軍帥加官進爵,調配布軍。後聖旨再下,再命青溪屯軍退兵南岸。北岸守軍均道,未見永安侯手令,決不退兵。於是,邵陵王蕭綸本人親自攜旨至青溪大營,免職夏侯雲重、熊曇朗等人,令北岸屯兵全部後撤,眾軍在此威懾下不得不拔營。熊曇朗暗命心腹奔赴東府庫縱火,卻事洩被抓,送往邵陵王帳下。邵陵王並未罰熊曇朗與其武官,只言臺城糧米已絕,侯景部需取東府庫米供應臺城與所部撤退所需軍資。封存東府庫後,眾軍皆退回南岸。邵陵王師退回東營後,蕭黯區區兩千人,只能隨之退回南營。

蕭黯回屯南岸後,見各營從上至下,終日飲酒作樂,不思進取,似乎已然光覆京城,天下俱安。心內雖說焦慮,也終無可奈何。此時,劉釋之建議,聖旨既任永安侯蕭確為廣州刺史,正適合以此為由驅逐元仲景。當時,各路軍都等待侯景北退。高州刺史李遷仕也因侯景將退,所部所剩殘兵無幾,啟程返回嶺南了。蕭黯聽劉釋之所言猶豫不決。因若臺城之困果然立時可解,廣州便無需出兵,他身為嶺南將軍督軍之責也便無用。而他早已解職嶺南督政,更不宜幹預廣州軍政。他將此心思說與徐子瞻,徐子瞻問他:“難道殿下已與南岸各軍帳中人一樣,相信侯景果然誠心北退了嗎?”蕭黯恍然大悟,忙提筆寫信,命信官舟馬奔行,急速寄與廣州治中岑孫吾與督軍盧奕。

往廣州信使去後不過五日,突聞城內傳出侯景上書皇帝陳表。陳表歷數皇帝十大過失:如奢侈虛偽、信任奸佞、縱子行兇、銀錢亂制、使民饑餒、使民為奴等大逆之言,不一一列數。又有皇太子耽迷酒色、言行輕薄,眾王荒唐、眾卿愚逸、眾臣貪酷等狂妄悖逆之言。侯景進此等大逆之言,卻說是勸諫皇帝,若皇帝自省改善,己自當為梁朝忠臣良將,退回北地。侯景此表傳抄散布於城外,城外眾軍人心浮動。

次日,臺城北宮觀山樓突燃起煙火,隨後有鼓噪之聲,連綿勢大,恰如那日臺城剛知援軍圍城鼓舞鬥志之時。蕭黯猛然明白,此為烽火戰鼓,定是聖上知侯景毀盟,傳令援軍攻城。

蕭黯忙至中軍都督柳仲禮帳下。柳仲禮帳下,此時諸將雲集,都是其旗下喝酒取樂已久的大將,此時都來請命出戰。然而,柳仲禮宿醉未醒,被人叫醒後大罵諸將,只言誰若去便去,只莫打他柳仲禮的名號。蕭黯又去邵陵王處,邵陵王只言兵少力薄,需從長計議。又接連去了幾處,均冷言觀望。只有羊鴉仁部說,只要有兵進軍,他便傾營跟隨。

蕭黯最後去屯紮在南營西最遠處的青、冀二州刺史堂兄南康嗣王蕭會理處。蕭黯到時蕭會理大營已秣兵厲馬,儼然備戰。蕭黯走遍南營各路,受盡冷眼,心急如焚,再見此時堂兄蕭會理,不禁潸然淚下。蕭會理手下有三萬剛定江北的驍將虎師,士氣正盛。即便聽蕭黯所說其他幾路軍不響應,也不在意,只想速戰平定賊寇。蕭黯備說侯景戰術狡猾、兵員地勢諸利,勸蕭會理廣為邀兵、謹慎定策。蕭會理方派人去各路軍邀兵。最後,幾路軍中,只有邵陵王派世子蕭堅與譙州刺史趙伯超共率八千兵,羊鴉仁率三千兵,以及蕭黯率二千兵同進。

眾人商定進攻策略之時,蕭會理帳下眾人建議先渡青溪,再自東登陸北岸,攻打東門。當時,東府城已被賊兵再次占據,趙伯超與蕭黯等均不同意如此。擔心若登陸失敗,易被兩岸賊兵夾擊腹背受敵,建議攻打朱雀門。眾人各執己見,最後,仍按統帥蕭會理前策,自清溪東線而上,水路攻打東門。以邵陵王部為左翼攻防西北岸賊兵,以羊鴉仁與蕭黯部為右翼防南岸東府賊兵。蕭會理所部為中軍登陸北岸,主力攻城。

議定畢,於初三這晚,乘戰船沿秦淮潛行東進,沿著清溪而上。戰船連綿,幾堵住青溪,首船到青溪北橋後,邵陵王部便棄船登陸。此時右翼羊鴉仁部已與據守東府一港的賊兵交戰。邵陵王部登陸後見北岸此段並無把守,便立欄營。隨後南康王蕭會理部也便陸續登陸。此時,天已佛曉,侯景內城援兵突然殺來。先頭邵陵王部世子蕭堅輔將董勳驚恐,望風而逃,所部陷入混亂。趙伯超獨部抵擋不住,便也帶兵退逃。董勳逃上世子蕭堅大船中,報說侯景大軍早設伏於此,本部不敵,需立即撤退。蕭堅聞言亦恐慌,立令掉船後退。使得自己所部舟船相碰,混亂落水者不計其數。侯景賊眾乘勢殺入江面縱火,又大砍大殺。蕭堅出船避火觀望,面中流矢而亡。賊兵沖破邵陵王師左翼前軍後,又沖入蕭會理船陣。當時,蕭會理部尚未完全登陸,準備不及,被賊軍砍殺及掉入河中溺死者,不可勝數。眼見大勢已去,再停留青溪,舟船堵塞,將全軍覆沒。遂命尾部為首,撤出青溪。

蕭黯與羊鴉仁此時正與南岸東府賊軍交戰,遙見江線火光沖天,三軍大亂,主力撤離。只得且戰且退,從陸路撤回東營。

經此大敗,未及援軍喘息恢覆,突聞驚天噩耗:臺城被賊攻破,京城覆沒,皇帝與太子俱陷於賊手。噩耗迅速傳至外方,長江兩岸,南朝疆域,頓時一片哀嚎,因末世已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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