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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靖難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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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別在即,蕭黯亦往內院叮囑掌家女主明德夫人寧謙玉,言若能速戰平賊,將接女眷還京,若需久戰也將盡快接她們至行轅。而後又至籠華居院中。只見院中靜謐,並無從人。直走進內庭,方有侍女行禮。蕭黯走到內堂,正見籠華照鏡中儀容,手中尚拿著書卷。兩人於鏡中四目相對,籠華方回身放下書卷上前行禮。

蕭黯見到籠華心中本是難舍。然而彼此生疏守禮已多日,前一日又因發兵之事有過爭執。蕭黯此事一意孤行,只怕籠華仍餘怒未消。雖然此時見她面上平和,心中有親昵俯就之心,卻不知如何行為。縱有千言萬語,也不知從何說起。便也不過對坐囑咐幾句飲食平安,來日再聚之類。而籠華雖也殷殷叮囑,然也守禮不逾矩。兩人各自叮囑幾句竟再無話可說,蕭黯只得起身回主院。

籠華於內庭中低身禮送蕭黯出院,禮畢起身時,蕭黯已消失於院門影壁處。她想,南朝這妾禮真是妙,這一俯首低身間,離別的面目都看不清了。他將遠行,去那兇險未知的京畿戰場。此時一別,不知何日再見。他竟那樣平淡從容的離開了。又想自己,不也一樣平淡從容的送他離去嗎。兩個人竟是比誰心硬呢。

夜也深了,籠華還在榻上輾轉反側。窗外有北風呼嘯,已是十二月的深冬,江東三輔之地也許已經下雪了。母親被困府中,兄長與賊廝殺。至親、好友、故交,他們此刻都在生死邊緣掙紮吧。想及此,籠華心內又如油烹火煎。卻只能如連日來一樣自我排解:堂伯一支侍臨賀王,或許會因臨賀王故使夏侯府免遭荼毒。然而自己亦深知堂伯旁支與夏侯東西兩府素來疏遠,兄長書信中也從未提及相庇。又想自己身負夏侯氏養育之恩,為親族做了什麽呢。昨日還苦勸他不要出兵救援,我這又何必。他心地赤誠,一心救國難,一時勢單力薄又何妨,我該隨他同去啊。籠華此念一起,心中如燃烈火,恨不得著男裝與他並肩馬上。轉念又思自己無武功不能自保,亦不懂軍事不能為他出謀劃策,竟是他的累贅。況且在此勢弱前途未蔔之時,他是絕不會同意讓她同去犯險的。再想他臨別前叮嚀要求,竟是一心希望她安分守己,不問世事。又想,他此去千裏,京城又是那樣虎狼之地,再想那積年的讖語,更是心中之刺。

如此翻來覆去的思慮,念蕭黯的名字,如訴如問。床榻如燃鐵,炙烤著籠華。她終於忍耐不住,起身走出了內室。直走到內堂,推開房門,有風灌堂而入,披散在肩的萬縷青絲飛舞。冷,凜冽的冷!

冷寒侵肌,籠華屏息戰栗,一件白裘披上了肩,是南瑤起來了。你去睡吧,籠華低低的說。庭內的冬青有微光,是月光照著葉上的薄霜。籠華走進四方內庭之中,望著其上的渺渺蒼穹,天上風暈中的籠煙之月投下了漫天瓊華。她嘆息,這人間多美啊。

籠華裹緊白裘向蕭黯所居主院走去,有內侍打著燈遠遠的跟隨著。行至主院,被攔在外門廊,等主院當值內侍進室內通報。不久,河鼓出院行禮迎請,籠華這才走進院內。

有內侍服侍她脫下鞋履,迎著她穿過前廊走入正堂。內侍留侍於門外,籠華邁步走入,卻駐了足,打量這華麗昏暗的陌生廳堂。恍惚間竟覺得自己誤入歧地。這時,見到了蕭黯自屏風處走出來,突看到籠華,也停了腳步,兩人遙遙相看,竟似隔著皎皎銀河。

此時夜深,蕭黯並未歇,因嶺南軍將開拔奔赴江東靖難。蕭黯雖有將軍銜,但此次實為首次帥軍,何況此去是救國難,遂常挑燈夜讀兵家經典。另外他心中牽掛籠華,卻不能盡然傾訴,便只能寄情於公事。突聞內侍來報說中殿夫人求見,蕭黯心內竟劇烈一跳,強自鎮定傳命請進。隨後起身對鏡整理衣冠,見鏡中自己方失笑,這是為何。轉念又想,籠華深夜求見,是為何。

蕭黯猛然看見散發白裘的籠華站在那裏,竟一時有些陌生。直到,她對他一笑,隨後神采若仙的向他走來。蕭黯在這一剎那間,仿佛又回到了在帝京建康的少年歲月。籠華已走到他的面前,他還在恍惚。直到她清亮含笑的雙眸慢慢的變得沈靜,才猛然清醒,眼前的籠華已不再是十四歲的阿籠,他也不再是少年厭。他下意識的後退了半步,驚覺時間竟這樣流逝了,改變了故鄉建康,改變他與她。

籠華註意到了蕭黯的後退動作,眼底的失落一閃而過,嘴角的笑意卻更深了。她輕聲問:“蕭郎,你覺得我好看嗎?”

“好看。”他說。

她由衷的笑了,挑眉快活的又問:“是在京城時好看,還是此時好看?”

“都好看。”他說。

“我今日被發跣足,可比得上那晚中殿銅鏡前讓你動情的女人?”

他再難回答。

籠華臉上的笑容消失,雙眸定定的看著他,神情執拗,似定要問出答案。蕭黯屏息凝視著她,心中無邊瘋狂的念頭湧起,她是他的魔,也是他的仙。他猛然抱住籠華,籠華滾燙的雙唇已經貼了上來。

蕭黯抱擁起籠華,急步走向內室。剛轉過屏風,兩人的唇舌就又迫不及待的貼在一起。只聽一聲悶響,兩人撞倒屏風,雙雙跌落在地,屏風發出巨大震響。蕭黯忙高喊無妨,防內侍湧入。籠華發絲散亂,躺在地上大笑。

滾燙****漸退,心智也漸歸。籠華轉頭看蕭黯,蕭黯閉著眼睛,睫毛抖動著,然而雙眉緊鎖。籠華猜他心中定是悔被她引誘失態,心中一惱便欲起身穿衣。蕭黯卻伸手抱住了她,仍不睜眼,只以面頰貼她腹部,柔聲道:“我覺得你今晚能懷上我們的孩兒。”

籠華未料他心中想的是這個,已再無意氣,只剩滿腔柔情。用手撫他發頸,溫柔笑他:“這你怎能感知。”

蕭黯也自知荒誕,在她腹上笑,口中說:“我就是知道。”

籠華心中念起,開口道:“我想明日與你同行……”

蕭黯驚訝坐起看她,口中說:“這怎麽行。”

籠華卻貼上去,伏在他懷中柔聲道:“我有武士蒼原幾人可護我,你不用掛心顧念。我也可為男裝。”又故作俏皮道:“我便是男裝主簿,也可與將軍同帳而歇。”

蕭黯卻並不接話,只慢慢推開她,穿衣起身,默默往室中爐內填炭。

籠華見他站在爐前,只看火苗發呆,便也穿衣起身,正要上前,突聽蕭黯說:“你今晚來便是想說這個?你誘我與你親昵也是為這個?”

籠華未想他如此想,如此說。這也實在是冤枉,籠華不過是因他要遠行,心內思念不舍,心中亂意紛紛,才來與他相會。又因見他柔情不舍,方提出要跟隨,只是心中知他定會拒絕,本也是姑且一試。未想到他竟想她是以此為目的勾引他。頓時又傷心又委屈又覺受辱,含怒問道:“我竟是為私欲目的屈意承歡於你?我在你心中竟是如此不堪嗎?”

蕭黯回首見她神色,心內已悔失言,但心中仍覺她性情果決,定是早打定主意要跟隨,方故意以柔情感化他。

“你誤解我的意思。我知道你性情……”

籠華咄咄逼人道:“我性情怎樣?我性情便是貪烈果決,也為你放權守禮,龜縮一內室了!”

蕭黯也氣道:“你既做我內眷,怎能不居於內院深宮?我知你素來高傲有志,心有不甘。但我已將我的心給你,難道還不能補全嗎?”

籠華被不甘一句所傷,直言道:“你的心?你的心果真系在我身上嗎?那你豈會不知我終日困於這誠園內室如囚徒?不知我心中煎熬母親親族在京中處境,不知我執侍妾禮被你冷淡待之卻要看你臉色強顏歡笑。我幾乎快瘋了!”籠華言至於此,幾近嘶聲,連日來的隱忍壓抑與不甘,再也克制不住。

蕭黯未料她如此反應,臉色蒼白,只怔怔的看著籠華。

籠華這一番話已出,心思卻已全變,她竟終於看清自己的本心。她本不該困在這一內室為人侍妾,哪怕那人是蕭黯,竟也不行。籠華如困獸般只低聲喃喃道:“我必須離開這裏。我要離開這裏。不去豫章,便去雍州故裏,或是隴南。我要離開這裏。”

蕭黯手中所執的加炭鐵器,不覺落地,與地上石磚碰撞發出巨大一聲脆響,兩人都一驚。

蕭黯輕聲問她:“你要離我而去嗎?”籠華卻只呆立一旁。

蕭黯慢慢坐回榻邊,只喃喃說:“我知你早晚一天會離我而去。”

籠華自那邊終於出聲,問他為什麽。

蕭黯也不看她,只垂頭道:“自幼你與我性情心志都大不同。後來對彼此的期許也大不相同。我當日自不量力,定留你在嶺南,竟是誤你了。”

籠華嘴角一笑,眼已含淚,只倔強道:“正是,我們本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本該殊途。現在改了,為時未晚。”

蕭黯發現自己雙目中的淚水竟不能止住,不間斷的落下。籠華看他如此,淚也再也忍不住,如雨般落下。蕭黯最近數日,心力憔悴,只強自支撐,如今發洩開來,竟收不住,只越哭越傷心。

籠華見蕭黯如此痛哭,終不忍上前道:“明日大軍將行,你莫如此傷心喪氣……”

話未說完,蕭黯突然抱住她腰,只哭道:“你若離去,我就出家為僧去了。哪裏還有什麽大軍。”

籠華心內一驚,恍然想起二人舊事,心內已軟,仍垂手嘆道:“你怎學的如此偏激。聖上之困,天下之難,你都不想救了嗎。”

“反正人都要散的,都是要死的,我救與不救有何區別。我這不詳孤煞之人,也許救了還不如不救。”籠華去掩他的口,蕭黯卻是無邊傷心事襲來,只抱她痛哭。

把籠華哭得柔腸俱碎,只憶起當日誓言,要助他逆天改命。

籠華嘆息道:“我說離開,你便這樣。我若死了,你當怎樣?”蕭黯止住哭聲,口中說,你死不了,你是長命之人,手中卻抱得更緊了。

“我不走就是了。”籠華說。

蕭黯擡首,喜道:“真的?”

籠華點頭:“我……等你。”

蕭黯忙道:“若新年正月底前岑先生等人北上,你與他們同來。若他們未及來,待我諸事安定,我必著人接你。”籠華點頭,拿衣袖為他拭淚。

蕭黯抱她在膝上,只柔聲叮囑道:“我不在之時,你若覺內院憋悶,可出廳堂,與陳文鸞商議州府事。我會告知他,諸事與你相商。”

籠華點頭後,掙脫蕭黯的懷抱,斂容道:“你可聽我一句話?”

“你說。十句我也聽。”

“若來日有兩難之處,從權益不從道德,從內心不從禮法,護自己非護他人。”

蕭黯一怔,卻猶豫了。籠華只盯視她,蕭黯終於點頭說了一句,放心。

籠華展顏一笑,蕭黯也露出笑容。

籠華以手指撫蕭黯眉,笑道:“大軍開拔,主帥豈能有憂戚抑郁之色,要昂揚才好。”蕭黯報之一笑。

籠華道:“”你之前確是冤枉我了,我今晚前來並非是為要求跟隨……見蕭黯目不轉睛看她,一時羞赧,仍輕啟朱唇道……只因相思之苦。”

蕭黯心如冰雪消融,柔聲道:“我又何嘗不是,只你性情……”突想起性情二字惹來兩人無窮爭吵,遂不敢再說。

籠華靠在他懷裏,只柔聲道:“蕭郎,我便有尖刻性情與無邊欲望,為了你,什麽都割舍下了。”

蕭黯心內一痛,知她此時方是肺腑之言。臂彎收緊,只望畢生能永如此刻,可擁抱著他此生快樂與希望所系之人,神佛賜予他的獨一無二的女人。

蕭黯看籠華對鏡整理發衣。“天也快亮了,你留下吧。”

籠華微笑道:“這主院久不住女眷,近臣不避,若碰到我,太過失禮。你我很快就見,到時我每日為你著裝上甲可好?”蕭黯只能一笑點頭。

說話間籠華已裹上輕裘,輕聲說一句:“蕭郎,我走了。”轉身邁步。

蕭黯心內急跳,出聲叫:“阿籠!”

籠華停步,回眸對蕭黯溫柔一笑,一如當年晨曦之光,隨後轉身走出。

次日旌旗獵獵,人馬赳赳,蕭黯整裝將行前,執陳昌手叮嚀:此日如托妻獻子,望文鸞珍重顧全。陳昌答:文鸞定不負主君所托。蕭黯方上馬而去。不久,三千嶺南子弟翻越五嶺奔赴江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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