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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中殿夫人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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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符宮又迎來了一位新夫人。這位夫人是寺庵養女,身份之卑微僅高於出身於伎奴的前霜徵夫人。晉南王重視這位夫人也許不及宣薇夫人,因其名籍未登入王府家牒;也許更不如霜徵夫人,因迎娶過程全無正禮。不過,也可能重視這位夫人甚於任何一位夫人。因為她所居臺院,名為永年。是整個金符內宮中唯一以殿為名的寢院,因為那裏是金符內宮中殿,晉南王本人起居之地。然而,這一次,無論是內院女眷還是王府屬官,都沒有太過激烈的諫議。也許是因為,出身奴隸的霜徵夫人已經用血肉之軀為後來者走出了一條路。於是,金符宮內外上下,無數雙冷眼眼看著又一幸運兒躍上枝頭變了鳳凰。

中殿夫人身著一身柏青色祥雲繡袍,站在永年殿廳堂內,看著內侍們擺布屏風。她身旁還站著一位年長女尼,時而與她低語幾句。女官南瑤與秋媯陪站在她左右同看。籠華進金符宮不過十七日,卻幾乎將永年殿翻了過來。不但將院墻和門庭擴建修葺,還將原來庭院中的桂樹盡拔了去,另移植竹柏和金茶。庭院的青石地磚全換成白石玉磚,內殿的青石全換成了林邑國產的熒石磚,再鋪以高昌的彩織氍毹。殿內堂室室門窗四壁原來用的都是廣州本地常見的紫檀黃檀木,籠華嫌顏色沈悶,全部換成了產自瓊州的花梨木。又將殿內各堂、廳、室的陳設器皿都換了,或金銀重器、精瓷玩器,乃至象牙、珊瑚、珠璣等海南珍寶所造之物,不勝枚數。永年殿原來不過是一處稍大些的簡樸居院,如今儼然成了一處富麗堂皇的宮殿。

院中的內侍們,數日來雖忙碌卻情緒高昂,因終覺有了王宮內侍的體面,也有或多或少的外財可進私囊。晨起,夫人在宮邸庫房挑中了一個高大的屏風,說要擺放在外堂內,眾內侍便搶著小心翼翼的擡了回來。剛擺放差不多,便邀功請夫人前來觀看。籠華在庫房見這展碧玉雕屏,玉石的品相不算上乘,但雕工了得,將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意境竟栩栩如生的呈現出來了。據秋媯說此是前朝廣州刺史陶侃愛物,因實在巨大不好搬遷,才遺留在宮內。如今見這玉屏立於主堂內,果然氣度合宜。待他們調好了位置,小心拂去灰塵,方近前賞看。只見四疊玉屏,接連成畫。玉山點翠似在深遠之地,玉水流光似在眼前潺潺,伯牙坐於右岸撫琴音若在耳,子期於左岸聞聽如見知其態。

蕭黯上午事畢,便回中殿內院。院內數位內侍宮人在調弄長明燈架,見他進來便躬身欲行禮。蕭黯微笑示意他們噤聲,自己悄悄踱步至殿堂。只見堂門大開,竹簾卷起,便走進內堂。眾人都看到蕭黯悄悄的走近,只賞玩屏風的籠華渾然不覺,眾人都低頭竊笑。蕭黯見她於裏側端詳屏風,神態專註如她平日做其他事一樣,心無旁騖,思無邪。不遠的窗格中投進幾束明亮光線,恰落在她的身上,使她整個人籠罩在一片溫暖的光暈中。

蕭黯走近她身邊笑說:“夫人選的這展屏風甚好。”籠華驚訝回首,方垂首行妾禮,內侍宮女們也跟隨行禮。蕭黯無奈扶起。進宮多日,籠華時時恪守法禮。除貼身內侍,其他人前必定行止有禮;除二人閨房私室,其他廳院必遠近有度。無論是蕭黯無心興起,還是有意試探,籠華都循規蹈矩。蕭黯見她如此,只心內覆雜。見他二人無別事吩咐,河鼓便帶眾人退出內堂。

蕭黯側首含笑看著籠華,籠華亦微微一笑,移步走到他身邊,依偎在他懷裏。

蕭黯故意挺直身軀,袖手道:“夫人自重,此舉怕是違禮了。”

籠華環抱住他,笑說:“誰人見我違禮了?”

蕭黯取笑她說:“真是偽君子。”

籠華側首看他,雙目含笑道:“我就是偽君子。我要他們敬我,也要你愛我。”

蕭黯抱著她說:“你進宮也有半月,品級名籍該入王府玉牒了。”

籠華放開蕭黯,輕輕的說:“甚是麻煩,何必如此?。”

蕭黯心內有所感,輕聲道:“我知道你想什麽,可你總要有身份入牒才算名正言順。”

籠華卻一笑,答應道:“好,那我要自己想封號,等我什麽時候想到了,你再封我可好。”此是托詞,籠華真正想的是若她不入王府玉牒,若有一日事發尚可有私通可開脫。若入王府玉牒,只怕他要擔抗旨偽造身籍大罪。

蕭黯只笑說:“好,不過我怕吾兒等不及要出生。”

籠華一楞,怔怔的問:“汝子是誰?”

蕭黯看她發怔的樣子,甚是有趣,大笑道:“是你我之子啊。”籠華心內一震,第一次想到自己會有子女,而自己的品級決定子女的前途。

蕭黯卻不知籠華心事,只看她驚訝思索的樣子著實憨態可掬,只覺有趣,便故意撫她腹部,笑著說:“吾兒,你可在?”

籠華回神看他荒誕舉動,不禁一笑,然眼中卻有淚花浮了上來,忙轉頭去忍。

蕭黯卻已看到,楞在那裏,不知自己做錯何事。

籠華回過臉來,就看到他緊張不解的眼神。正想解釋無事,誰知剛擠出半點微笑,眼淚卻突然不受控制的溢了出來。蕭黯眼睛瞪圓,更加惶恐。籠華再也忍不住,伏在他的懷裏,莫名的痛哭起來。蕭黯抱著籠華,慢慢的,他似乎也有所感知籠華為何痛哭。只是這原因說不清道不明,他的心像他的衫襟一樣,被籠華的涕淚揉成了一團。

籠華幼時從北地回到南朝,便受南朝閨中嬌養長大。南朝淑女大喜不失形態,大痛不放悲聲。後來,她身著男子衣冠行走於南北兩地,更以郎君戒律要求自己,喜怒哀樂均不形於色。她第一次這樣放縱自己的情緒,只覺積攢了十數年的淚水,一朝洶湧而出。

蕭黯抱著籠華擁坐在坐榻上,籠華在他的懷裏依然抽泣著,他的衣襟袖子混著淚涕都皺成了一團。終於等著籠華終似平靜了,蕭黯方怯怯的看她的臉色。籠華拿著絞成一團的絹帕,垂著頭,感覺到蕭黯在打量她,終於羞愧的擡頭看了他一眼。一看他的眼神,又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再用手蒙上蕭黯的雙眼,嗔道:“不要看我,眼睛必是紅腫得厲害。”

蕭黯終於松了一口氣,拿開她的雙手,又擔心又好笑的看著她。

籠華又氣又愧的低下了頭。

蕭黯字斟句酌的說:“你這樣哭過了,會暢快些嗎?。”

籠華嗔道:“誰喜歡哭?”

蕭黯忙擁著她的雙臂,輕聲哄道:“好,好,原是我說錯了。”

籠華一聽,又轉嗔為喜的笑了。

蕭黯第一次見她如此喜怒無常,覺得又稀奇又好笑,口中柔聲道:“你就這樣在我身邊,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才好。”

籠華一聽,本已止淚的雙眸,又霎時淚水蒙蒙。

蕭黯忙又緊張的看她,籠華卻淚中帶笑在他唇上一吻。

掌燈時,蕭黯從外殿回內院,路過主堂回內堂。看了幾眼新換的屏風。高山流水意境,在明亮燭光的映襯下,悠然出塵,光暈若仙,遂也微微頷首點頭。

走入內堂,有侍女為他更衣梳發時,便對籠華道:“你選的那展玉屏確實有些境界。”籠華綰著家常墜髻,穿著家常寬衫,坐在軟榻,倚著斑絲幾,正在看書。蕭黯更衣畢,披散著頭發,坐在她身旁,笑說:“我記得幼時,我最愛高山流水,你最愛廣陵散。怎麽今日,你用高山流水換去了我的晉康撫琴呢?”

籠華正在看王府內典,聽他問話便笑道:“我當日膚淺,以為激越昂揚是上品樂章。今日才漸悟平淡雋永的境界才是難求。”又說:“再者,我不喜晉康為人,至情至性何嘗不是任性放縱。”

蕭黯朗朗一笑道:“偽君子的話斷聽不得,我知道縱有一萬個理由,你依然最愛廣陵散。”

籠華側首註視他,笑道:“原來蕭郎是我的子期。”又感嘆道:“廣陵散四章:《知遇》、《沖冠》、《畢鬼》、《離魂》,我還是只能彈知遇與離魂,中間兩章力不能及。”

蕭黯一笑,說:“都不能彈便罷,我是最聽不得這廣陵散重曲。”

籠華奇道:“你既如此厭廣陵散,為什麽在中殿正堂偏放晉康撫琴的屏風。我見那屏中人物衣物風格甚是放誕,怎合你意?”

蕭黯想起往日心思,支吾不言。

籠華心內有所感,柔聲道:“那你知道我為什麽換了屏風,又為什麽把中殿都煥然一新?”蕭黯搖頭不知。籠華便不再理他,低頭繼續看手中的典籍。

蕭黯也不問,隨手在案上拿了一冊經書,躺在籠華的腿上翻看。籠華推也推不開,便命河鼓放下廳前的珠簾。待內侍宮女退出廳內,索性伸展雙腿,讓蕭黯頭枕得舒服些。兩人各看各書,室內只聞香燃之聲。

良久,蕭黯嘆道:“若我能每日枕你腿上讀經,此生如此度過也便無憾了。”

籠華挪開手中書卷,凝目看他。蕭黯感覺到她的目光,也側首看她。籠華微微一笑,柔聲說:“你此生若如此過,便是虛度了。”

蕭黯微一蹙眉,轉而又一笑,懶洋洋道:“釋佛在我心中,你在我身邊,還有何求?”

籠華撫他臉龐,蕭黯發絲眉毛都纖細若軟,正如他的心腸。他的面相周正,額頭寬闊,不皺眉時眉間疏朗。他的眼睛圓而黑亮,看著任何人都帶著認真與欣賞,會讓人想對他傾訴肺腑之言。他的鼻子與嘴唇都偏厚,雖使他看上去有幾分呆憨,卻是端正大方的君子像。建康容止出眾的美貌郎君眾多,籠華眼中卻只覺蕭黯是堂堂男子漢的相貌。只是他常面帶抑郁,籠華便覺這樣俊朗的好容貌卻有著那樣神情是自暴自棄。便常忍不住引他提氣、逗他開懷。蕭黯每次看著她笑的時候,雙目明亮,眼角生紋,神采奕奕,籠華總是在心裏暗讚,真是個英俊而不自知的傻郎君。

籠華此時手撫弄著蕭黯五官,心中想的仍然是,這個英俊不自知的傻郎君,又在犯孩子氣了。她柔聲說:“你若心中有釋佛,釋佛便要你普度眾生。你若身邊有我,我便要你濟世安民。你此生怎會虛度呢?”

蕭黯懶洋洋的說:“籠華,我希望有一天帶你隱退山林。每日煮茶讀經,做人間的散仙。你說可好?”籠華的手指撫上他的額頭,摸挲他額角的雜發。

籠華一笑,問:“你想去哪裏呀?”籠華手指又撫弄他的眉毛,然後又撫上他的眼睛,害得他不得不閉上一只眼睛,睜著一只眼睛說話:“我不知道,岑先生說龍山很好。”

籠華嗯了一聲,又說:“您的爵位不要啦?”

“嗯,不要了。”

“俸祿不要啦?”

“嗯,不要了”

“身份不要啦?”

“嗯,不要了。”

籠華徐徐道:“龍山地處粵北,土地富饒,是倉稟殷實之地。那裏屬江洲始興郡治下,每歲國稅每戶丁女共約六石,約兩畝農田所收。再加州稅一石,郡稅三石。男家主總需要耕八畝以上農田方可供交稅及一家吃用。還要納絹布四匹,綿一斤,皮革兩張。主婦需種桑養蠶、紡線織布、飼養家畜。半丁兒童也需收草放羊,助理農桑。還有,每戶每歲都要有一位男丁離家遠行,或修築江堤,或建造城墻,或建造陵寢。此後,你來耕地,我來紡織,你我之子,幼時就去放牧,長成就去服役,如此我們也能在南朝隱居終身了。”

蕭黯的眉毛早皺成了一團,籠華用手指慢慢撫平,柔聲道:“蕭郎,不要皺眉呀。”

蕭黯無可奈何道:“我雖什麽都不要,總可以不用交稅服役。”籠華大笑。

蕭黯眉毛又皺在了一起,籠華笑道:“你當然不需要交稅了。你所隱居的龍山,正是貴堂兄當陽公治下。這位仁義之名遠播的君子,還會常常登門拜訪你呢。還有呢,始興郡的太守郡相,粵北豪族士紳,遠親故交,我們的茅廬一定會很熱鬧。”

蕭黯道:“那我就搬去……寧州,那裏沒有故交。”

籠華點頭讚道:“好,好,沒有故交,有匪盜。聽說那裏盛行搶婚,不知您的劍術可否護我,我可不想做蠻人後妻。”

蕭黯道:“我們帶護衛去。”

籠華笑道:“鄭將軍武藝了得,如此甚好。還有你的河鼓、我的南瑤。赳赳武士,內侍宮女,香車寶馬,浩浩蕩蕩的隱居彩雲之南,不是更好。”

蕭黯氣道:“那就隱去北地!”

籠華又讚:“如此更好,若南北邊境有爭,也不用再打。只把您綁了去,再給您祖父兄長們寫封信,便再無戰事了。”

蕭黯呼一下坐了起來,立眉看著籠華。籠華卻對他莞爾一笑,只不再理他,一手輕柔被他枕得微麻的雙腿,一手持卷繼續看書。

蕭黯氣不過,搶過書卷,丟在一旁,問道:“當日我與河鼓可做晉南農人。今日卻被你說得無立足之地。”

籠華笑道:“那你可與河鼓去隱居,我可為你打理行裝。”

蕭黯看著她滿面嬌嗔,真是又愛又氣,又賭氣的問:“我不管這些,我只問你,你願不願意與我隱居。”

籠華笑問:“好啊,隱去哪裏?”

問題又回來了,蕭黯氣結,抱膝坐在一旁憋氣。

籠華拾起書卷,繼續閱讀。

蕭黯垂首良久,終說:“籠華,我可以。”籠華擡首看他。

蕭黯靠近她,凝神道:“籠華,我可以做一個耕種為生的農人。我可以讓你過得快活。雖然不能錦衣玉食,但是我們會快活的。”

籠華也正顏道:“我知道你可以。可我能看到那樣的未來,能看到你看不到的未來。你會受苦,物質的貧瘠,肉體的痛苦,會消磨精神上的快樂與高尚。直到,信念消失,尊嚴土崩瓦解,墜入求生的苦難中。也許你不在乎,可我在乎。如果你想效仿謝安式的半隱,也許我可以。但是,你若想做個農人,我不能。蕭郎,我見過民間苦難的生活,我不會讓你去過。我寧願你和神佛鬥,也不願你和骯臟齷蹉的小人鬥。我寧願你和命運鬥爭,也不願你和生存鬥爭。”

蕭黯伸手撫摸著籠華的臉頰道:“原來你這樣想。你心裏裝了很多擔憂,是嗎?”

籠華將臉頰貼向蕭黯的手掌,微微搖頭。

蕭黯皺眉道:“籠華,你不必如此憂慮。你相信我,你只要簡單快樂的陪在我身邊,其餘的萬事讓我去做吧。”

籠華用手撫著他的眉心道:“什麽時候你不再皺眉,我就不再憂思。”

蕭黯貼上前去,用唇去碰觸她的臉頰嘴角。

籠華忙推開他,嗔道:“不要這樣,此是廳堂,若被人看到會有非議。”

蕭黯見她欲躲,更想親吻。正纏綿難解之時,河鼓卻在簾外因事請見,門侍已打起了珠簾。河鼓垂首走進,見狀忙垂首退出。這廂兩人已分開,籠華心裏暗悔自己未端持住,轉眼看到蕭黯比她還要羞愧的樣子,臉都紅了一片。籠華轉而釋然一笑,伸手為他整理發冠。

河鼓是來報,州相岑孫吳、李聿澤在外殿請見。二人乃是為向臺城陳報廣州災損只事而來,其實此報昨日已擬好,在朝堂上交予蕭黯。蕭黯看災損表中陳情甚是嚴峻,要求臺城予以補助,請求減免廣州等沿海幾州夏貢。而蕭黯想著此次水災不止嶺南幾處,他擔心臺城四顧不暇,祖父焦慮,他不想再添煩憂。遂命岑孫吳等人重新核審。而眼見夏貢將至,擔心再不報會生變。遂於夜晚求見,向蕭黯詳細解釋其中利害,只道,若不將災情實陳,只怕為救助嶺北重災幾州反克廣州重稅。蕭黯想了想,也便答應了。岑孫吾未想如此容易說服晉南王,再想晉南王近來他主政議事,果斷利落了許多,心內也頗為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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