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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九層浮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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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州瘟疫終退,蕭黯的病也終漸愈。蕭黯病愈後,沈默寡言了許多。每日只安靜讀經、按時進藥。聽說彭、李二人辭行,也只是說親送,並未挽留。

南疆五月,細雨如織。這一日,終於難得雨住天青。蕭黯便帶著河鼓前往番禺城北的寶嚴寺拜佛。蕭黯禮佛上香畢,便對前殿僧人行居士禮道:“煩請師傅通傳,說弟子蕭黯有惑,請真諦大士說解。”

那僧人回禮道:“真諦大士閉關譯經,吩咐外事莫擾。請居士三天後的午後再來吧。”

蕭黯便點頭,又道:“大士在譯何經?”

那僧人答:“正譯《佛說立世阿毗曇論》”

蕭黯點頭又道:“我想去掃舍利浮屠,師傅可否引路。”

那僧人答一禮,便前行指引。

寶嚴寺九層浮屠是南疆最高建築,在南朝第一高塔同泰寺寶塔毀於天火後,寶嚴寺浮屠變成為南朝第一高塔。此塔是當年曇裕法師為供釋佛舍利而建造,如今已佇立四十九年,恰與南朝帝國同壽。這浮屠寶塔,力於白雲山巔,經五十年的風雨洗禮,已經滄桑斑駁,然而始終是嶺南佛教徒朝覲膜拜的聖地。蕭黯自來廣州後,常常為這古塔清掃,仿佛掃去浮屠身上的沈埃,便也能掃去自己心靈蒙上的塵埃。

蕭黯到塔下便命河鼓等人留侯,自己一個人拎著掃帚登級而上。蕭黯按照往日的習慣,登頂後再逐層清掃而下。沿階而上的塔壁上佛經典故的浮雕也有些斑駁了,然姿態仍栩栩如生,仿佛眾菩薩先知仍講經教化世人如何前往大悟之途。

蕭黯來到了塔頂,意外見塔頂還有一人早他而來。他一身青衣布衫,正憑欄遠眺。聽到有人登塔的聲音方回首,見是蕭黯,便行一常禮,他正是李纓。蕭黯並未還禮,而是走向他身邊,李纓便退向他身後。

有風湧來,帶著濃厚的水霧,似雨水將至。欄桿外,整個廣州的蒼穹與土地都鋪陳在眼前。

李纓施禮請辭,蕭黯無視,只輕聲道:“你來看,站在這至高處,感覺天地都在眼前。”李纓在他身後遲疑片刻,終上前與蕭黯並肩而看。

蕭黯道:“這裏是離神佛最近的地方,也是看盡人間的地方。這裏也許就有人人都向往的人性與神性的兩全。”

蕭黯又道:“然人間終沒有兩全,有也是虛妄。選了神佛負了人間,為這人間悖逆了佛心。”

李纓終於開口道:“也許世間根本就無所謂辜負不辜負,人都是為自己的心活著。有人行醫不是為了救人,而是為了享受拯救的成就。有人行善也不是助人,而是為了自己居高臨下的快意與滿足。有人衛道殉道不是為了眾生,而是為了自己的信念與成就。有人做慈父慈母不是為了子女,而是愛自己私有之物。人都是為自己的心活著,快活的是自己,辜負的也是自己。能渡自己的只有自己,與他人無關。”

蕭黯說:“我的心不快活,我不知道為誰而活,你為什麽要來救我呢?”風勢愈加大了,吹得角落的銅鈴叮鐺作響,雲也低的仿佛壓在塔尖。

“救您的不是我。我不知道您是為誰活,我只知道我是為自己活。我喜歡這樣游歷南北朝,看遍人間百態。我也喜歡這浮屠塔上,因可俯視人間。我要站得高,活得清醒,活得強大,活得痛快。我為自己活著,您呢,您不知道自己為誰活嗎?您難道不是一直都為自己活著嗎?”

“我若為自己的心而活我該活得暢快。可我為什麽覺得身心疲憊、苦不堪言?難道我心所求都是強求嗎?難道我的心意與天意真的是相反嗎?”

“您心意如何?天意又如何?”李纓看向前方莫測的雲霧問道。

“我的心意……天意……”蕭黯喃喃自語,卻不知語從何出。烏雲滾滾聚攏,有雷聲自沈厚的雲層中傳來。

“天意要蕭黯娶同辰女,引亡國禍,自戕白頭灘。”蕭黯終於說出了這句話。蒼穹一聲閃電,炸雷隨行而至,數滴豆大的雨點砸落下來,很快,大雨傾盆而下。

蕭黯的聲音和著蒼穹的嘶鳴:“我的心意就是逆改天意。”

高塔上的長風扯著李纓的發稍衣角,似乎要將他消瘦的身軀如葉卷去。“若您的心意如此。我就助您逆天改命。”李纓說完這句話,略施一禮,回身走進塔內,就梯而下。

蕭黯猛然醒悟,疾步回身,高聲道:“你留在廣州幫我如何?”

李纓在樓下停步,卻並未回答。

蕭黯扶著臺階走下,直走到李纓身邊,看著他卻再也說不出話來。

李纓並未看他,只答了一個“好”字,便轉身下塔。

此後,李纓留在了廣州府,出任岑孫吾屬下一閑職主簿。此人另類,不常守制,不常理事。因晉南王賞識,又與徐子瞻交厚,岑孫吾便也不強求,姑且隨他自由。後有幾事與他交道,發現其並非圓滑避事、常於清談之人,而是頗有見識,機敏果斷之人。慢慢的岑孫吾有事也常與他相商。

且說京城中,皇帝再次被百官以億萬錢贖回。如每次舍身一樣,皇帝回宮後,再次改年號為太清。太清元年,皇帝大赦天下,敕命於同泰寺再造浮屠高塔。皇帝對眾言:“先有天火降下,此為有魔興故。然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當大興土木,倍增往日。”於是,敕命命蓋造十二層浮圖,為天下之最。此年是為中大同兩年,亦是太清元年事。

同年歲初時,皇帝做了一個夢,夢見北地各州牧舉印綬來降,皇帝坐於太極大殿皇位上數印,正合北朝東西兩魏四十二州數。朝堂歡慶,南北終於一統。皇帝醒來,回憶夢境,歷歷在目,如真實經歷。遂在晨時,將夢中事告之中書令朱異。朱異喜道:“恭賀陛下!此乃宇宙統一之吉兆”

同月,東魏大丞相渤海王高歡去世,其長子高澄繼其爵位職位,東魏朝局一時動蕩難測。其中尤以節度河南河北的司徒侯景最為舉足輕重。侯景****中原東魏一半江山土地十五載,西魏與南朝亦無人不知東魏這位飛揚撥扈的河南王。侯景其人狂妄兇悍,唯願對高歡俯首稱臣。高歡逝後,侯景以河南王名義,誘召治下效忠於高氏的豫州刺史、襄州刺史、兗州刺史數人,軟禁於都城。隨後控制了河南河北全境。

新任渤海王大丞相高澄,以父留言顧命的名義,數次召侯景入晉陽,侯景只拖延不行。高澄拘侯景家人為質,強命侯景回京。侯景知自己已不容於高氏,此去必不能歸。侯景為求自保,暗中遣使至建康,奉自己所轄北地十三州歸降南朝。

對此事,朝野議論紛紛,各有諫議。皇帝便於太極殿召群臣廷議此事。時尚書令謝舉等建議:“我朝向來與東魏通好,邊境數歲無事。今在其國喪,納其叛臣,恐惹爭議。不如觀望時日,再做判斷。”常侍博士劉景彥等人道:“侯景狡詐無信,恐同時遣使投降於西魏,首鼠兩端。我朝不如以逸待勞,待東西兩魏相爭力竭之時,再做決斷。”中書令朱異等人卻道:“我陛下聖明,廣禦四海,北人多歸仰,只無機會侍奉。今侯景攜東魏大半國土歸降,此是天道歸我天子,亦是人心歸附。若拒而不納,恐寒更多欲歸者之心。”

皇帝在座中聽眾臣議論,只朱異等之言符合他心思。皇帝覺此事暗合夢中統一預兆,只心中尚有猶豫,想南朝和平日久,如金甌無一傷缺,不知突然接納北降臣,會引起戰火前途未蔔。遂只封給侯景河南王、行臺大將軍等虛職虛銜,觀望察看。各地刺史州君對此事,也各有上表,或主張納,或主張拒,或主張觀望。

待到五月時,廣州刺史蕭黯病體漸愈,因此事,也數次召近臣議論。徐子瞻不主張納降,言此河南河北土地廣大,南朝外強中幹,財力尚可,武力弱勢,恐難以順利接收。一著不慎,戰火燃起,恐將面臨東西兩魏兩線作戰。不如將此爭議之地交由東西兩魏去爭,尚可得漁翁之利。劉釋之似主張接收侯景,並提出與長安均利,即建康遣使往長安尋求聯合出兵,瓜分東魏中原,甚至趁東魏政局不穩瓜分東魏,南北分治。岑孫吾道,此亦是險策,先不說建康與長安因早年南朝北伐之爭,關系一直冷淡,遠不如與東魏交厚,彼此是否信任。再者,東魏連年征戰北戎各國、對壘西魏,名將雲集,實力不容小覷。侯景名義控制北地十三州,實際治下有數州心歸高氏,其力難以駕馭。此中原之地,膏腴沃土,眾方垂涎,無論如何巧思,非武力不能接收。

蕭黯聽了眾臣所言,心中已有主意,便親自手書上表臺城,直陳拒侯景之理。老皇帝於寶雲殿中,聽朱異讀蕭黯上表,良久不語。終開口道,宣豫州刺史貞陽侯進顯陽殿議事。

此後不久,南朝各地均知,皇帝派豫州刺史貞陽侯蕭淵明率十萬水陸大軍前往彭城接應,又派司州刺史羊鴉仁,南兗州刺史南康王蕭會理共率五萬大軍於左右協助。由此,皇帝終於正式接納侯景之降,出兵與東、西兩魏爭奪河南河北十三州領土。消息傳至各地,有人彈冠相慶,道收回北地十三州,華夏故土一統可期。亦有人仰天而嘆,亂將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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