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章 廣州大城1

關燈
嶺南自秦時起即是國之南疆後院。後南北戰亂時期,嶺南地區百越俚僚雜居,中原大族亦紛紛避難僑居,使嶺南民情更為覆雜。兩百年間群雄並起,江南幾朝對嶺南不斷征討、分裂、重置,交廣寧三大州始終是南朝後院。梁帝國聖主登基後,南疆終於迎來了五十年較為穩定的發展,農田得耕種,商漁繁榮,亦成為海南各國貿易集散之地。其中,又尤以廣州最富庶強大,後來,又被分割治地,增設了康州、高州、新州、羅州四州,再會同交州、成州、石州、安州,共稱為南疆九州。

南疆九州中,廣州地處嶺南嶺表交通要道,依山傍海,土地肥沃,物產豐富,各國商船買賣繁盛,是南疆九州中最富庶、最強盛的大州。嶺南最強盛者廣州,在南朝僅屬三品州,遠落於揚徐,不能比荊雍,亦退於江湘。然而,其在嶺南邊陲九州,確是無可爭議的領袖。歷來廣州治者,常常兼有節制南九州之權。

廣州治下六郡,州治城位於番禺。番禺城始建於秦代,是嶺南最古老的城池。其城墻上有秦磚、漢瓦,亦有魏蚌殼、晉巖石。在南朝時代,歷經無數戰亂沈浮,又經歷晉、宋、齊、梁四朝數代城主修葺擴建,終成南疆最堅固、最龐大的城池。番禺城背靠白雲山與粵北平原,左右有東、西、北三江,面朝南海,占盡地利之勢。如今的番禺城,已不僅僅是廣州一州都城,而是南疆九州,海南列國,都仰慕朝拜的大都會。

番禺城中心有一座首府,名為金符。是東吳時嶺南領袖步騭所建。傳說步騭請堪輿家相地選址,定此番禺城心處。發掘土地建基時,得現一赤金色奇石,其紋狀若金符牌。步騭以為符瑞之兆,遂將此公府定名為金符。此後,金符府,經歷粵地二百多年的海風瀑雨洗禮屹立不倒。其經歷幾朝換代,周圍也擴建了許多富麗堂皇的臺院,然歷代嶺南主君仍奉金符舊府為主院。

如今,廣州刺史蕭黯是皇孫王爵,金符府便成為金符宮。金符宮主殿群有三,分別為永寧、永定、永安。其中永寧大殿居中,永定觀於右,永安閣居左,亦被稱為東觀西閣。三主殿群俱為外殿,是為廣州州府所在。

新任廣州刺史晉南王蕭黯,更喜歡番禺城的另一個名字,羊城。那是民間百姓對番禺城的稱呼。它源自上古一段傳說。周朝時,廣州災荒,人民饑餓。有一天,南海上空來了五位騎著五色羊的神仙,把稻苗贈與這裏,教授民眾種植之法。最後,又將五只仙羊留下,庇佑這裏五谷豐登,永無饑荒。當地民眾感恩仙人,從此稱呼此地為羊城。蕭黯希望自己也能為羊城,為嶺南,有所作為。

這一日,蕭黯正於西閣看閱嶺南文典。州府所在的金符宮,均以丹色及青色巖石鑄建,四季寒冷如窖。廣州四季,有三季酷暑炎熱,金符宮正是避暑的好所在。只是蕭黯自幼長於江東,習慣溫暖,便覺金符宮內有些陰寒。此時,外面陽光正烈,室內的蕭黯卻於袍外尚著厚裎。

內侍主官河鼓來報說徐州相書信到。蕭黯忙接過拆看,信上寥寥數字:本月望日將與龍山岑師共到羊城。落款徐。蕭黯一笑。徐子瞻月前,向蕭黯舉薦嶺表龍山隱士岑孫吳,又親自去龍山游說其出山。看來游說成功,定了回城之期。

十五日清晨,蕭黯剃須凈面,沐浴更衣。而後輕裝簡行,只帶一名護行武士,姓鄭名宏生者,於城南石門外乘舟,沿著西江而行。行約五十裏處,有一長亭碼頭,此正是走北江南下舟船歇腳之地。碼頭上,舟船往來不絕,蕭黯便於長亭中安坐等待。其間,不斷有過路旅人或船工到長亭裏歇腳,便有布衣男女不避諱的與蕭黯連席而坐。見鄭宏生要出言,蕭黯只示意阻止,不以為意。幾位歇腳者都是西北部清遠、高要兩郡前往廣州采買販貨者,見蕭黯也是個和氣布衣,便攀談打聽城中之事。蕭黯在晉南時,也常與農人交談,便溫和的有問必答。幾個外郡人見他見識廣博,人又親切,言談間便更加親熱起來。蕭黯也詢問他們去歲收成如何,當地集肆買賣如何。

正說著閑話,不知何時,旁邊多站了幾個男人圍觀。蕭黯側首時,方見其中一人正是徐子瞻,正微笑的聽他們交談。徐子瞻旁邊一人,布衣長衫,灰色短髭,身形清瘦,容顏幹枯,然眉目清晰,氣定神閑,也似凝神傾聽良久。蕭黯起身,眾人這才行常禮,口中卻並無稱呼。眾歇腳者見他們認識,便讓座辭行了。

清瘦男人開口道:“晉南王,您讓我無所喬裝了。”

蕭黯不解:“先生此話怎講?”

清瘦男人道:“我本還想故作放誕傲慢,試試晉南王這位皇孫刺史,是不是真的有耐心對我這個北傖寒士禮賢下士。現在看來,真是矯情了。”

徐子瞻哈哈一笑道:“我早就說了嘛,你就是喬裝成道士,晉南王也能識你。晉南王就是喬裝成布衣,你也能識他。這就是君臣之緣。”

岑孫吳這才正式行禮拜見。蕭黯忙回禮扶起。岑孫吳命隨從擺上茶具,三人便在西江畔,長亭上飲香茗慢談。

蕭黯問:“聽子瞻說,岑先生早年游歷南北朝,為什麽最後定居龍山?”

岑孫吳道:“西魏無棲身之地,東魏無名顯之時。權衡之下,嶺南無凍餒,可為我容身之地。”

蕭黯道:“南朝十九大州,先生俱游歷過?”

岑孫吳道:“十九大州,三十四小州,游歷十之八九。”

蕭黯道:“沒有可為先生主君者?”

“並非是我不擇主,而是無主願擇我。今日對您坦誠相告,我是北僑人,可也不是北僑。在南地,我無北僑白籍,亦無土著黃籍。而北地兩國,也皆無我籍。岑孫吳不過是托名。至於我本家是誰,來日定當如實相告。晉南王,南朝五十三州,哪州刺史敢用無籍之人啊。”

“先生既然是托名,自不是求自家姓名榮顯。那麽你出仕是為什麽?”

岑孫吳道:“您是皇室王爵,您出任刺史是為什麽?

蕭黯道:“我只望能造福一方,為南朝守一方安寧。”

岑孫吳道:“那麽我的願望就是,把一方七零八落的權炳收回來,交給願安邦護民的明主。”

徐子瞻笑道:“廣州有晉南王這樣的州君,有岑先生這樣的州官也算有福了。至於交州、定州,隨它生死由天。”岑孫吳聞言一笑。

“我有資格救南朝嗎?”蕭黯終於問出了徐子瞻與岑孫吳都等待的話。

岑孫吳鄭重道:“心中有想,便是匹夫也有資格;心中無想,便是太子也沒有資格。”

蕭黯道:“我沒有叔父與兄長們的才能。如何為之?”

岑孫吳聽他此問,便慢條斯理道來。

那麽不如先說說南朝大患在何處?如今,東西兩魏連年對戰,動輒十幾萬水陸三軍廝殺。南朝以為事不關己而悠閑笑看。卻不想,東西兩魏為何廝殺不斷,那是因為兩魏都有爭土統一的野心。南朝總自豪於北朝對江南人物的羨慕,卻不知這羨慕背後是****野心。如今天下,兩魏勝敗落定之日,就是南朝無寧日之時。雙方多年的對戰令北朝兩國軍力大漲。北朝的國財用來制造武器,囤積糧餉,南朝的國財用來建造寺廟,供養貴族。北朝的將軍個個是帶領數萬大軍身經百戰的驍將,而南朝的將軍是舞文弄墨的宗室子弟和門閥郎君。如此,北地武力強盛,南朝文化鼎盛。十年若有南北戰事,南朝敗局幾定。病在內,雖膏肓不至速亡;患在外,若起便是亡國滅種的大禍。

南朝十九大州藩王州君,盛世時個個像柱國。可若逢國難,誰願意傾力忠君護民?誰有實力對抗北朝?南北戰爭,首當其沖,東線是青豫二州,西線是荊雍之地。如今,青州刺史是皇孫南康王蕭會理。南康王,持節青州,督下游北四州軍政之事。年剛弱冠,博學多識,是宗室有學郎君。他在北四州,如同皇帝般,高高在上,不理俗務,不近俗臣。開館講學,廣有德名。南朝學者甚多,北四州主君,平生所願,竟也是個學者。正如南朝僧人十萬,而皇帝平生所願,是做其中一個僧人。豫州刺史韋君侯,其家風尚武,尚且可守中游江北無虞。但其非宗室,便是太子親信,終難深植豫州。

再說西線,雍州刺史鄱陽王蕭範,其人好大喜功,剛愎自用,又目光短淺,坐擁雍州重地,卻只想培植私人部曲和斂收私財。雍州早晚會易主。再說節度上游六州的荊州刺史廬陵王,廬陵王先治湘州,再治雍州,如今又接替湘東王持節荊州。荊湘雍重地,俱曾是廬陵王治下,上游俱委之於手。其治所江陵是僅此於建康的南朝第二大城市,南朝精英一半在建康,另一半就在江陵。而廬陵王其人,愚蠢狂妄,苛刻殘忍,驕奢淫逸,是無人敢惹的霸王。前在雍州任上時,竟把雍州翻了過來,以致鄱陽王那樣的庸人接任,當地官民竟覺其寬厚,對其感恩戴德。荊湘荊湘,半壁江山,竟是這樣之人來守,國有何望。

戰略大州已然如此,然腹地大州又當如何。湘州刺史河東王蕭譽,潔身愛名,不越雷池一步,這也便是束縛湘州無所作為的原因。若是太平盛世,河東王便可做治理湘州富饒安定的守成之君。逢變數,河東王坐擁腹地,進難勝,退難守,終難以自處。江州刺史湘東王,廣有盛名,皇帝與國人均寄予厚望。湘東王經營荊湘,督上游七州十數載,確實是有作為者。然而,他禦下風格,頗似早年皇帝,要求極權與極忠。而他的治政風格,卻似晚年皇帝,自己清心寡欲、卻縱容豪強高官。南朝的富庶繁華在湘東王治下可看到,南朝的弊病在其治下亦全部可找到。

再說富庶的京輔大州,一品東揚、南徐。東揚州刺史尊兄岳陽王,素有大志,不敢多評。南徐州邵陵王蕭綸,其人行事風格,天下無人不知,不必多評。此人若終身守在南徐州一地,便是南朝五十二州之福。再說天府之國益州,益州有山門天塹遮住門戶,外力難攻,裏面也難出。益州刺史武陵王是諸皇子中野心最外露者。可他是益州主君,便也就註定最大成也不過是偏安一隅。莫說對抗北朝,就是南朝紛爭也與他無關了。南朝大州刺史只有這幾位權重,其他便不值一提了。晉南王,您比他們如何?

蕭黯道:“我自問個人修為與能力不如他們,可我想要做些他們不想做的事。”

岑孫吳道:“然!南朝五十三州,只有晉南王一人可做我主君。剛才說南朝大州,這大州中沒有廣州。廣州位處三品末流。然而廣州是南朝疆域面積排名第五的大州,是南朝所供賦稅最高的州之一。因交州之亂也是軍將兵戶最多的州。是除了建康、江陵之外,外國使節最多的州。是士族門閥最少、土著豪強最多的州。這樣在南朝舉足輕重的大州,卻被京城認為荒蠻之地,被荊雍江湘譏為南蠻。所以,廣州懷有傾國之富卻能躲過了傾國之爭。晉南王,救南朝的希望就在嶺南。坐南北漸就是圖強之路。

“何為坐南北漸?”蕭黯問。

岑孫吳道:“統一廣州政權、財權、軍權,再統一嶺南。然後嶺北有難終可救矣。”

蕭黯問:“如何統一?”

岑孫吳道:“助農助商,改革官制,建立南軍,改州郡稅制。”

蕭黯道:“若我中途被京中調任又如何?

岑孫吳道:“刺史四年任滿,四年足矣。若終成事,四年後,您調去何方都是嶺南無冕之王。”

徐子瞻擊掌道:“四年足矣!我們拼這四年,定要在這南疆開辟一個新天地!”

蕭黯沈吟良久,終道:“我願一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