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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歲貢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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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末,有魏使自晉陽來建康通好,並貢北地秋收物產。皇帝仍如往年般,厚待北使,連續幾日召北使隨駕答問。這一日,北使崔懋偶然談起晉陽男子盛行娛樂擊鞠,大丞相高歡亦是個中好手,時常親自上陣。皇帝便興起,命皇太子去召皇孫們前去華林園圍場,讓北使也看看南朝的擊鞠。

華林園有天下第一園林美譽,其內奇石森森,泉水潺潺,其中奇花異草,珍禽異獸無數。其東北角古樹環抱,木欄圈圍中,有一處芳草地,武器俱全,乃是皇帝早年騎射健身之地。如今已經空置多年。皇帝重游這故地,想起自己英姿勃發的壯年時代,不免感嘆江山代有後輩郎君。皇帝帶著皇太子、皇太孫,及武陵王、岳陽王,又及數位皇親士大夫高坐在看臺上賞看眾少年演習擊鞠。中書令朱異以及門下省幾位常侍陪著北使伴駕在另一側。

江南九月,天高雲闊,水草豐美,風中亦帶著萬物豐盈的香甜氣息。眾人看著場上如臨風玉樹的南朝子弟,心情亦很是舒暢。

朱異笑對崔懋說:“擊鞠乃少年人游戲,大丞相很有童心嘛。”

崔懋笑道:“北朝吉鞠與南朝吉鞠大不相同,非童戲。”

武陵王蕭紀聽此話,便對眾人說:“這擊鞠乃是漢魏傳統娛戲,後來南北兩分,北地的擊鞠便越來越激烈,變成馬上的對抗爭鬥。而南朝的擊鞠越來越平和,變成了徒步的捶丸游戲。”

皇太子道:“游戲怡情而已,何必傷神動氣?”

蕭察一笑,道:“若說馬上擊鞠也沒什麽難的,我身邊就有幾個好手。”

正說著就見一身勁裝的蕭確抱著蹴鞠跑來,向皇帝行過禮後,笑道:“陛下,臣聽說北地擊鞠叫馬球,很是生猛,特來求證北使。”眾人都笑,正說這個呢。

崔懋便行了一禮,答道:“南朝是徒步擊鞠,北朝是在馬上擊鞠。南朝是眾人各自比進網數,北朝是分兩組對抗進網。南朝無謂名次,北朝是必見輸贏。”

蕭確大笑道:“崔使謬矣。南朝也有人打得馬球。你若不信,今日咱們就按北規比一場。”

皇太孫大器道:“永安侯,你又爭強好勝了。”

蕭確卻露齒一笑,只求皇帝聖意。皇帝寬容一笑,只隨他們意。崔懋早就躍躍欲試,見皇帝應允,登時脫掉禮服外袍,又綰起袖子。眾人瞠目,南朝人衣冠不整都羞於見客,哪見當眾脫衣解帶的,還是在聖駕前。

崔懋卻神情坦蕩,只道:“馬球每隊至少八人。可與皇孫對戰,北朝身份匹配者,只有我與李宓兩人。只好請援了。”

皇太子笑道:“你們兩人領隊,便各自挑選隊友,不拘南北朝,游戲而已。”

蕭確更喜,馬上喊來鄱陽王世子蕭嗣,然後就發現除了他與蕭嗣竟再也找不出誰。只好又對崔懋道,不如四位皇孫,再帶四位從伴。崔懋應。不過即使如此,眼下也才有四個人。

蕭確便看著座中的寧國公大臨道:“堂兄不是剛學了騎馬,今日試試身手?”

大臨忙皺眉推辭道:“我雙手連韁繩都握不穩,還敢騰出手來拿球桿?”

蕭確只好又看座中其他兄弟,眾皇孫大多數根本未騎過馬,少數微懂騎術的卻不敢打馬球。極少數皆通的卻都是年長皇孫,自持身份貴重不屑於參與其中。蕭確其實早就看到了座中的厭,知他騎術頗精,也在岳陽王處打過球,可蕭確偏不邀請厭同組。蕭確央告一圈無人響應,眼神便有些挫敗。安樂侯蕭義理便起身加入。蕭確道:“你剛才不是說沒打過馬球嗎?”

蕭義理咬牙道:“我騎術總算可以,現學吧。何況蔣歆頗通。”

蕭確有些感動,狠捶蕭義理肩膀道:“好兄弟!”

蕭義理被他打的一震,斥道:“你別玩了一次北戲便染上北習了。”說完便要去別院換武裝。蕭確喊道,在這裏脫了禮服得了。蕭義理用恨鐵不成鋼的眼神看了蕭確一眼,仍走出了。有蕭義理兩人加入,蕭確大受鼓舞,繼續琢磨只剩兩位選誰。

那邊,崔懋在建康也無熟人,見座中有臨賀王蕭正德的世子蕭見理還算相識,便禮請援助。蕭見理痛快離座,竟也學崔懋的樣子,把外袍隨便一脫,只穿著丹縠禪衣,又綰起袖子,露出赤膊。眾人見他如此,卻覺得好笑起來。蕭見理又幫著崔懋邀人,可碰到的難題和蕭確一樣。這時,朱異身後有一位偉岸的青年起身加入,此人正是西魏降臣賀蘭櫸。這賀蘭櫸多年前與其父同被南朝俘虜,後來,其父蒙恩得換回北歸,他卻依然質留南朝為臣。今日他願援崔懋也算一奇,畢竟東西兩魏交惡多年,剛剛的邙山之戰戰火未冷,許是因馬球而想起故國家鄉了吧。

兩方都只剩了兩人。蕭確便對當陽公蕭大心胡攪蠻纏,蕭大心倒是文武皆通,可身份貴重,哪能隨便與他們玩鬧。

旁邊的皇太孫大器便笑責蕭確道:“你這乖滑賊!知道當陽公性情和善,便死纏爛打,他這身份豈能和你們胡鬧。”

蕭確央告道:“堂兄們,實在無人,求各位幫幫弟弟。”大心早就心軟,只在思量自己騎術不精,恐失了面子。這時大心從官也在旁鼓動大心,大心便下了場。

皇太子見狀,便溫和吩咐蕭大心道:“你約束著弟弟們,適可而止,別傷了彼此。”大心躬身答應。蕭確卻從這番話中聽出了居高臨下的意思,豪氣叢生。

岳陽王蕭察嘴角一笑,招呼崔懋過來,問道:“可都選全了?”

崔懋攤手道:“還差兩位。岳陽王能否推薦。”

岳陽王蕭察便說:“晉南王騎術馬球都還尚可。”厭並不喜爭鬥,忙推辭。蕭確似早盼著如此,忙故意嘆道:“我怎麽就忘了晉南王,便宜了崔使。晉南王甚是謙虛,你可一定要請他下場。”

厭仍然不動。蕭察便用兄長口吻命他下場,那邊皇太孫大器也出言勸說,崔懋也行大禮恭請,眾皇孫便也都催促。厭只得起身,卻有不能自主、身不由己之感。

對陣兩方都齊了,一方是,蕭大心和其從官、蕭確與夏侯雲重、蕭嗣和其從官、蕭義理與蔣歆;另一方是崔懋、李宓、蕭見理及其從官、賀蘭櫸及其朋友,還有厭與高遠朗。兩方都去聖駕前拜禮。崔懋便又啟奏道:“北地馬球若無仕女觀戰便不開賽。而且,騎手上馬前必有仕女系巾帕於球桿方有鬥志。”

皇太子道:“北俗不避男女大妨嗎?”

皇帝卻道:“這倒讓朕想起青年時的舊俗。幾十年前,南朝男子騎射也有淑女觀看。如今禮教大盛,舊俗便沒了。”又道:“咱們今天也覆覆古風,打開東側樓臺,去請座中騎手的母親、妻子、姐妹來觀賽。若其他宗室貴主有想來觀看者,便也請來。”內官領命而去。

皇帝又道:“系巾是不能了。但今日勝出之隊,可得樓臺淑女親斟八杯美酒,再讓內侍端來賞與騎手。”

皇帝此話一出,兩方士氣大振。尤其是南朝郎君,從來未遇這等殊榮,便都摩拳擦掌,熱血沸騰。片刻後,有馬牽來,是清一色的北駒,因騎南地矮腳馬根本沒辦法揮動球桿。兩隊便下場練習規則,熟悉馬性。

待女眷們登上樓臺之時,也便是正式開賽之時。此時,晴空湛藍如洗,秋風怡人,圍場上烈馬揚蹄,馬上郎君英姿颯爽。令鼓聲一響,登時人馬混戰成一團,連那赤褐色的蹴鞠也看不見了。樓臺上的眾女眷常日困在深宮內院,何曾見過這等激烈的游戲。各自費力辨識自家郎君,不一會,便看得入迷忘情了。皇帝朝南端坐於主位,也瞇眼看視,坐在近旁的武陵王蕭紀不時講解場上情況。禦座左側的皇太子與眾皇孫怡然自得、漫不經心的觀看,禦座右側的幾位近臣卻看得很是緊張,甚至不顧儀態的費力引頸張望。

賽場上的各騎手早已忘我,南朝的郎君們自出娘胎,就學安靜溫順君子相,這一次,算是使全力拼爭了。因君子盛名固然重要,而有南朝最尊貴的男人和女人在觀看的這場比賽,輸贏關乎尊嚴榮譽,似乎更加重要。此也因少年氣盛,君子未成,才會有此莽撞失態失禮之處。

騎射場一時煙塵滾滾,馬蹄飛揚,等到兩隊各自揮桿擊進一球後,鬥志便更加熾烈。蕭確是陣陣不讓,鞠到拿裏便打馬爭搶到哪裏,氣勢很是霸道。崔懋技藝高超,只著眼嚴防著蕭確。蕭嗣與蕭見理也都是兇悍的高手,兩人坐騎幾次險撞,爭球間隙,兩人甚至用球桿互相擊打。蕭大心便多防著賀蘭櫸,賀蘭櫸悶聲不吭,只拼力爭控鞠之權。蕭義理果真是不熟馬球,若幾匹馬同時亂爭,他便只能全力控馬,再不能騰手擊鞠。厭是其中最另類的一個,別人爭球他躲球。

雙方各擊進三記球入網後,便下馬稍事休息。厭正仰頭喝水,突然蕭確急步走過來,猛推了他一下。厭站立不穩,險些摔倒。只見蕭確那張英姿勃勃的臉上,滿是汗水和怒氣,他幾乎指著厭的鼻子道:“蕭黯,你是不是丈夫?是丈夫就拿出真本事出來!”

高遠朗忙過來道:“游戲而已。永安侯何必動怒呢。”

蕭確的眼睛如刀鋒一般,直射向高遠朗,高遠朗頓時氣餒閉口。

蕭確又轉向厭,挑眉怒道:“你要再拿那幅不為的德性出來,便是侮辱我,侮辱隊友,侮辱場上的真丈夫!”說完怒氣沖沖的轉身離去。

隊友臨賀王世子蕭見理也走過來笑罵道:“真有你的,晉南王!兩隊爭雄,你想做第三隊。我們認你是兄弟,可我們的馬蹄卻未必認得。”說完也臉色陰沈的走開。

厭看見夏侯雲重站在不遠處的,正拿絹帕擦拭額頭上的汗水,不經意間向厭斜睨一眼,那眼神中有冷漠亦有輕蔑。

厭飛身上馬,他終於決定參與這場爭戰,就做那犯眾怒第三方。重整後再賽,雙方已經將爭鬥變成了敵對,片刻後,便聽見馬駒嘶鳴,人聲喝罵,都廝殺在一起。連蕭義理也不顧墜馬的危險,放手爭鞠。雙方幾乎邊爭鞠邊動武。樓臺上觀戰的女眷們早已不顧儀態,紛紛起身臨欄張望,時時發出驚呼聲,念佛聲。禦駕右側的幾位近臣站了起來,不時發出驚嘆。禦駕左側的皇子皇孫面色也專註起來,都目不轉睛的觀看。

兩方進球仍然膠著攀升,難見誰輸誰贏。永安侯蕭確越來越兇狠,他是志在必得。臨賀王世子蕭見理爭勝心也越來越熾,雙方爭得難解難分。馬匹相撞,騎手欲墜。厭也拚力爭鞠,而只要厭控球,雙方便都擁上來爭搶,高遠朗護著他也便身受著雙方的擊打。眼看計時將至,雙方卻平球,便都急紅了眼睛。

崔懋將鞠打向蕭見理,蕭見理球桿剛擦邊,蕭確已經過來爭搶,爭守兩方呼一下都圍將過來,霎時煙塵滾滾。厭剛控到鞠,左腿便被人狠紮了一下,他險些墜馬。眼見球被擊飛到幾步外,眾人都策馬引僵追趕。高遠朗先半步觸到球,揮桿打向厭的方向。厭正騎馬馳騁中,剛要揮桿接球,突然和馳來截球的蕭大心人馬猛撞到了一起。雙方都是馳騁中,這相撞之力驚人,只聽馬骨斷裂之聲,兩人雙雙飛跌落馬。厭肩部著地,蕭大心頭部著地。場上眾人都驚懼交加,紛紛拉韁下馬察看。看臺女眷傳來驚泣之聲。皇帝也變色,皇太子起身離座,眾人也忙隨之下場察看。

厭只覺劇痛難忍,擡眼卻看到蕭大心頭破血流,已經昏厥過去。皇太子近前一看,頓時慈父的心痛之情畢露。幾位禦醫快步走來,查看後,又指揮宮奴小心翼翼的將蕭大心擡到藤架上。皇帝也在武陵王與岳陽王的攙扶下,前來察看。一看蕭大心的模樣也是心疼不已,忙命禦醫趕快護去旁邊內院。自己不顧年邁,親自跟隨而去。眾人也亦步亦趨的跟隨皇帝禦攆後護行。大心生母陳良娣和妻子當陽公夫人在樓臺上已經嚇得哭泣起來,眾女眷便陪護著她們同去內院。

片刻後,偌大的圍場便只剩下厭一個人。似乎所有人都忘記了剛才厭是和大心一同跌下馬的。厭傷心之痛甚於傷身,皇祖父從始至終都沒有看過他一眼。他希望剛才昏厥不醒的是他,他希望剛才自己最好身首異處,只要能讓皇祖父用剛才那樣慈愛心痛的目光也看上他一眼。他半跪在騎射場,望著眾人離去的方向,轉過身,眼淚終於忍不住掉落下來。他馬上用袖子擦幹,掙紮著站立起來,正正衣衫,深吸一口氣,向蕭大心看傷的內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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