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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七情六欲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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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我最近讀得最多的是相續解脫經。”

“唔。”

“師傅,當日在寺中時,您對我說諸經放下,先讀解脫經。我今日才明白。”

“唔。”

“師傅,我的心越來越亂了。”

“……”

“師傅,我常有罪惡感,常有亂念?我該怎樣懲罰自己?我該怎樣降伏亂念?”

“……”

“師傅,您睡著了嗎?”

“唔,聽著呢。”

“師傅,我覺得自己行走在淩空萬丈的獨木橋上,無邊上善的神佛之境在雲端俯視著我,無邊罪惡的魔鬼之域在腳下深淵窺伺著我。我持著心中正念在中間如履薄冰的行走。可是……七情六欲……動搖著我的心念。我破了戒律了。師傅,如果我一身墮落,會因為我的墮落而影響國運蒼生嗎?”

“咳……,你這一世是想做一個三藏具足的和尚,還是想做個合格的郡王呀?”

“……我想做一個心懷正善的人。”

“就是了。那就以人的道德律己,佛門的戒律放開些吧。”

“可我想降服妄心魔念。”

“佛也有人性和魔性。魔也有人性和佛性。人當然也同樣有魔性和佛性。主導心念的是主性,所以人護念著人性就好。違背人性,反會生出魔性。”

“師傅,我不能寬恕自己。”

“我看,你亂的不是心念,而是信念。你信誰?代表誰來懲罰自己啊?”

“師傅,我的信念說不出。”

“我不想聽。你去做個普通人吧。去經歷普通人該有的快樂或劫難。等你真的了解人性,卻還覺得人生是苦,自然會有渡你的神。您回吧,我午困了。”

“是……師傅。”

厭封王已經一年了,他的生活沒有太大的改變。他依然素食布衣,誦經打坐,早起晚睡。他也沒有另外遷府,他習慣了居住了十幾年的金華宮一隅。但晉南王蕭黯也要不得不面對一些變化。徐子瞻在他封王後不久就再次遠游,這次時間很久,足有大半年方回。在京只過了元會節,就再次遠行,至今未回。

厭羨慕徐子瞻,他自由自在,了無牽掛。高遠朗封了新職,是為王府司馬。厭身為郡王,可開府,身邊多了很多的從官。其中有一少年名士,名劉釋知。是常侍侍郎、博士劉景彥之子。家風正派,博學****,是厭身邊新晉之士的佼佼者。王府與封國的禮儀雜事多得出乎意料,有高遠朗與劉釋之為其打理,還可應付。此外,玉蟾殿已升為玉蟾宮,宮奴也多了許多,厭也委任了一批內侍主官與女官。

然而,在這幾乎算作突如其來的變化中,厭仍然努力靜守著自己的心。只是紅塵太喧囂,繁華如錦的江南帝京建康更是紅塵中第一等喧囂之地,靜守何其難。

夏五月之時,岳陽王蕭察因幼時好友淮陽侯薛洽出使北地歸來,於王府親設家宴為其接風,又請多位王子公侯名士作陪。蕭察向來不屑於結交爵位、年齡、見識低於他的平輩。此次是因主賓薛洽風流好玩,交游甚廣,便邀請了衡山侯蕭靜等少年輩王公名士相陪。又再三邀請臨城公大聯前去,不過,大聯因守戒終未能前去。

到了宴日,厭到的有些早了。岳陽王蕭察便對他說,岳陽王妃為嫡母新抄了兩卷《無量壽經》,命他接出,帶回金華宮。厭遵兄長命隨王府內官去了內院。禮見過王嫂後,便雙手托著經文出來,前往前殿。行過一處花苑之時,遇見了幾位內眷自小徑走來。厭只雙手托經,低頭前行。突聽到有人叫他七皇孫,那聲音溫柔動聽。厭止步,如今人人都稱他為晉南王,良久未聽到有人稱他為七皇孫了。

他尋聲望去,見一位美麗婦人婷婷玉立。她鬢發如雲,首飾卻簡單。衣飾華貴,色調卻素雅。她容顏美麗至極,神情卻冷淡清寂。厭不敢確定,她是不是王家奚藹。當日的王家表姐是端莊明艷的淑雅仙女,眼前婦人卻像一個清守寒宮的神妃娘娘。她見厭似乎認不出她了,便又柔聲道,皇孫請慢行吧。說完便要回避了。厭覺得她像籠罩在霧氣中的一株仙草,見她要行,忙施禮道:“王家表姐,您可好?”

奚藹回身,嘴角也有了些許的笑意。

“我很好。”她答。

“表姐向來珍重,甚少出去見客,常山堂妹很掛念您。”厭恭敬的說。

“妙契他們都好嗎?”

“他們都很好。只是妙契不似早年那樣自由了,否則定會常來看望您。”

奚藹微笑道:“妙契也長大了,該收斂心性了。”

厭突然想起道:“本來王兄盛邀大聯堂兄來赴宴,可惜,堂兄如今在修白衣凈土。今日恰是他守戒日,便不能來了。”

奚藹輕聲說:“表兄是真正的君子,本已有許多清規戒律。如今,又添了新的。”

“堂兄那樣君子,如今更加離塵脫俗了。”厭說。

奚藹微微一笑道:“君子卻不如赤子活的坦蕩,可以遵循自己本真的心。”蕭黯聽的呆住了。

奚藹又柔聲微笑說:“只顧敘舊,莫耽誤您的正事,請行吧。”

厭這才施禮辭別。

厭將佛經暫奉於外殿靜室後,便來至舉辦宴會的王府外殿惠商殿。話說當時京中貴族家宴浮華奢糜,又喜攀比,絞盡腦汁無所不用其極,連豪奢的岳陽王府也難領風騷。因你今日在湖中三層樓舫擺三日流水席,明日就有人敢在江中連一裏畫舫擺五日流水宴。你今日以美貌女奴作燭臺,明日就有人敢以美貌女奴做酒案。您今日以猴腦冬苗為菜,明日就有人敢以豹胎靈芝為菜。連岳陽王蕭察也自嘆和京中大族攀比不起,不過,岳陽王家宴在臺城也算豪奢了。

岳陽王知主賓薛洽善飲,便將各色江南美酒都備齊了,還有扶南國進貢的葉汁酒,芮芮國進恭的血瓜酒。再加上薛洽從魏帶回的北地烈酒。不下十種酒輪番勸飲,眾賓客便都有些醉了。醉了便多多少少露出了真性情。厭也有些醉了,他看宴中人姿態各異的模糊著。主位上的岳陽王兄斜倚著背榻,烏紫的嘴唇上帶著常見的傲慢笑容。而主賓薛洽,席中豪飲最多之人,卻依然精神抖擻的高談闊論。厭一眼瞧見不遠處的蕭靜正襟端坐,神情空靜,朦朧中像一座慘白的玉仙像。厭便想,不知自己此時在別人眼中是個什麽形象。想及此,他便又正了正衣冠,讓自己呈現出一幅謙恭端正的姿態,凝神傾聽主賓薛洽的高論。

薛洽在說,要說北朝人最愛又最恨的便是正宗兩個字。北胡兒剛進中原時,便將自家說成是炎帝子孫。剛學了些華夏文字經典的皮毛,又開始說自己是夏秦宗脈。夏骨秦風鼓吹了許多年,終於收攏了幾姓漢族門閥世家,就忘乎所以起來,竟敢以漢魏正宗自居。這大魏朝也喊了一百多年,那元氏便真覺得自己是漢家天子,豈不知在漢魏舊民眼裏,他們還是鮮卑胡兒拓跋氏。這鮮卑胡兒無知無識,豈不知這正宗二字豈是喊來的、爭來的。那要看天賦璽綬在何處,何處才為嫡正。

話說這傳國寶璽,乃周朝末世和氏璧所造。始皇帝一統天下,創帝制,篆刻八字“受命於天,既壽永昌”於其上。從此,寶璽乃皇權天授、正統嫡傳之法器。秦兩世而亡,始皇璽歸之於漢。漢傳國璽,世世傳受。漢末亂世,群雄並起,寶璽如天下權柄,數次易手。終歸於曹魏,後傳於晉。五胡亂華後,五馬過江,寶璽被漢晉舊臣三百精騎送至建康。後晉禪讓於宋,宋禪讓於齊,齊禪讓於我大梁。如今,我大梁持傳國寶璽,承天命正統。放眼天下,我大梁土地最廣,人口最多,國財最富,聖賢豪傑最多,這才是真命天子治下的嫡正上國。

東西兩魏,對我南朝天子,尚有自知之明。但卻互看不過眼,各指對方為****篡政,常年累月的鬥,把北朝的氣數也快鬥盡了。

北朝有一首民謠,很是傷感。薛洽便自唱道:

南朝黍米金燦燦,

北地牲肉赤慘慘。

南朝米湯融血暖,

北地烈酒刺骨冷。

南朝女兒家中老,

北地女兒奴市喪。

南望故國兮斷腸,

北葬荒崗兮誓願:

寧做南朝犬,不做北胡人。

薛洽唱完,眾人都一嘆。卻不由得浮現出居高臨下的嫡正自豪之感。南朝對正宗二字的看重,不下於北朝,甚至可能更甚,只不過看不到自家身上而已。

坐中有一位長眉僧人乃是游遍南北朝的祇垣寺弘引法師,此時開口道:“老僧看如今北人已非當日自卑的北胡,宗正之名也不大放在心上了。”

薛洽笑道:“法師多在西魏長安游歷,我常隨使東魏宮廷。恰去歲又短暫客居過長安,這兩魏確實是各有千秋。”眾人便起興要他詳細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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