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歸來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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壞消息與天氣無關,即使是艷陽高照的好天氣裏,你記憶裏的那一刻不會是溫暖的,而會是刺眼的,毒辣的天氣,更不用說陰雨連綿,令人頭痛的雨季。

“程言,有個不好的消息得告訴你,咱們的小王子走了。”

一大早我在化妝間接到了這個電話,老夥計老郭打來的,我毫無心理準備,斷斷續續的問:“什麽時候的事,老郭,你清楚,清楚多少?”

電話那頭的老郭嘆了一口氣:“大概,大概是真的了吧。”

“好了我知道了。”我掐掉了電話,一旁等著的小何和糖姐交換了一個眼神,說:“本來想早上拍完了再和你說的。”我瞪大了眼睛,酸酸澀澀的感覺在眼睛裏蔓延,我慌亂的打開微博,頭條赫然寫著:“疑似衛梓宥死亡”。我盯著黑色的“死亡”兩個字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後點進話題,介紹欄寫著:昨夜淩晨上海警方於某小區內發現一衛姓男子死於室內,死因不明,據知情人透露死者是某當紅衛姓男歌手……

我蒙了。

看我神色不太好,小何上來拿走了我的手機,糖姐問:“橙子,不行今天這場就不拍了,唉……”

我皺了皺眉頭,開口回答:“剛剛的文字內容,還有話題發起者,第一,不官方,第二,文字實在是有些不太通,十有八九是炒作,你聯系過他經紀人了嗎?”我總是這樣,在涉及自己內心情感的問題上強行利用殘存的理智掌控自己,又生硬又笨拙。

小何看了看糖姐一眼,搖了搖頭,我咧開嘴生硬的笑了笑:“你看看你,又毛躁了吧,這些人老是為了閱讀量瞎寫,咱們不急,等今天忙完了估計小王子就蹦出來大罵記者辟謠了,手機就放你那裏吧,省的我拖延癥又犯了。”

我就這樣自欺欺人的完美的結束了一天的工作。糖姐那邊沒有再給我任何有關的消息,只是在送我回家的時候問我需不需要陪著我呆一會兒,我說不用,因為老郭在一個小時之前就發信息給我,說他在我家門口,我估計現在他已經要炸毛了。然而,我還是估計錯了,因為老郭不僅已經炸毛了,還帶著阿生一起來炸毛了。

老郭穿了一件灰色衛衣,頭發亂糟糟的,衛衣的帽子看起來很不整齊,我就知道他一路戴著帽子來的,阿生穿著西裝,頂著一張貌似完美無瑕的臉,我猜是趕完通告就直接過來了。

今天我們都很安靜,沒有寒暄,也沒有胡鬧,我就直接開了門,領著兩個僵屍一樣的人走進去。走進去之後我才發現不對勁,為什麽來我家?三個漢子一進家門就躺在客廳的沙發上,良久,我突然從沙發上彈起來,學著電影裏面的機器人用四川話說:“老板,喝茶還是喝咖啡?”

老郭沒說話,阿生來了一句:“熱牛奶。”我真的照做了,三杯甜甜的熱牛奶,老郭喝了一口,皺了皺眉頭:“橙子你神經病啊放什麽糖?”

我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慢悠悠的回答:“過來人都知道,吃甜品讓人心情好。”

老郭翻了個白眼,又看了看阿生,說:“啊呸,你小子最討厭的不就是甜品嘛,阿生你說他是不是有病?”

阿生一臉欠揍的表示讚同我的意見,老郭有點不服氣的捶了一下沙發:“媽的一個個有了女人就越來越女人了。”

此言一出,阿生鷹一樣銳利的眼神朝著我這邊就掃過來了:“好小子,都不告訴我。”

我連連擺手:“有女人的就你一個。”老郭這時候也虎視眈眈:“那上次讓我幫忙簽收的那個許沐暮是怎麽回事啊?”

我想到了臥室裏那個大玻璃瓶裏沒拆完的小明信片,忽然心虛了起來,不僅僅是一見鐘情,我似乎越來越依賴她,越來越喜歡問她一些我不願問不熟的人,又不願太麻煩很熟的人的問題。我催促著兩個表面上嬉皮笑臉很混蛋實際上還有些失魂落魄的人去洗漱,自己回到臥室裏拆了一個玻璃罐子裏的明信片,明信片上是一片綠油油的草坪,有幾只白鴿在草坪上覓食,藍天明亮澄澈,陽光耀眼,是倫敦難得的好天。

我又打開了微博的話題,看裏面的評論和事情的進一步進展,網友基本上可以分兩撥,一撥覺得是謠傳,是惡意炒作,希望衛梓宥發個微博報平安,另一撥神乎其神的描述著事發現場的細節,我點開一張像素非常糟糕的圖片,從照片的方向上看,似乎,有那麽一丁點像小王子在上海的家,不過像歸像,仍然不具有任何判斷力。

我心裏七上八下的,非常不安,躺在床上看書卻怎麽也看不進去,我一次又一次的盯著微信看,看有沒有什麽消息傳過來,想要直接給小王子打個電話,打開了界面又關掉了

。我隨便沖了個澡,隱隱約約聽到臥室裏老郭正和阿生討論:“咱們的小王子要是肯好好休息就好了,你說這心臟病怎麽能讓人,讓人,說走就走呢?”

此時此刻我覺得蒙在鼓裏的只有我一個,又或者說,不願意面對的,只有我一個。我把水開的很大,給許沐暮打了個電話,依舊很快接通:“Hello!”

“早上好,留學生。”

“你錯了,是晚上好,我回國了。”

“噢,那歡迎回到祖國母親的懷抱。”

“你怎麽了?”

“哦哦,我在洗澡。”我沒有說實話,因為我不知道從何說起。

“不是說這個,are you OK你的聲音聽起來很沒有活力。”

“啊?有麽?”我搔了搔頭,單刀直入:“你知道小,哦,衛梓宥的新聞嗎?”

“看到了,I’m so sorry .”她聲音低沈,停頓了一下,又接著說:“謠傳也好,事實也好,睡一覺就真相大白了,不過有這麽好的心態的人很少。”

“你,你這是在說我?”

“Yep,這個時候也許你適合群居,去吵鬧的地方混,越瘋越好。”

她倒是猜得沒錯,今天的確是三個大男人的群居生活,我嗓子發幹,吞了口口水,發出的“咕”的響聲被水流聲悄悄淹沒。我納罕於她的建議,因為在看到老郭和阿生的那一刻,我的心裏確實稍微踏實了一點:“你怎麽聽起來輕車熟路?”

“這和失戀是一個道理,都是和熟悉的人say goodbye。”她勸我的時候語速一下變得很快,連珠炮似的,像是要搶答。

“你怎麽這麽厲害,什麽都猜的到,什麽都會,經歷豐富啊!”我半調侃半認真。

電話那頭她突然沈默了下來,我似乎聽見輕輕的嘆息,然後她回答:“程言,別這麽誇我,誰都有碰見一地雞毛的時候,年紀輕輕的遇見這樣的事,很難說是禍是福,不過如果是我,我寧可你還是不要遇到這樣的事,不過已經發生了,就多想想以後吧。”她說的頭頭是道,又有點邏輯混亂,言語裏透著淡淡的疏離,這和我印象裏那個甜美可愛的元氣少女相去甚遠,我覺得自己和她的距離一下子變得非常遠,就算用盡所有力氣還是怎麽追都追不上。

我在發呆思考,就忘記了說話,她聽見我這裏沒有聲音,小聲地說:“sorry。”

我當然不知道她這句話實際上是說給自己聽的,忙不疊的給她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走神了,沒關系,你說的很好,對我很有幫助,謝了,拜拜!”

要掛電話的時候,我又冒冒失失的說:“等等等等……”

電話沒有掛斷,但也沒有聲音,我定了定神,鄭重的說:“你以後還是應該開心一點,你笑的時候很可愛。”

電話那頭噗嗤一聲笑了,也變回了我認識的那個許沐暮:“對對對,大明星,你說的太對了,good luck!”

這次真的掛斷了電話,我出浴室的時候老郭和阿生端著酒杯醉醺醺的坐在臥室地上,老郭責怪我洗個澡磨磨唧唧的,阿生已經醉得不像話了,但還是遞給我一個空酒杯,老郭給我倒了一點酒,拽了拽爛泥一樣的阿生:“來,最後一杯,致我們的小王子!”一飲而盡,我爬上大床,隨意的丟了兩床毯子給床下的兩個人,最後在猜測許沐暮的經歷時候莫名其妙的睡著了。

好朋友的最後一程,無論如何,都是一定要去的。我站在遺體告別儀式的現場,周圍是烏壓壓的一片,有低聲的啜泣,但更多的是沈默。大廳中央掛著我的小王子,臉上掛著燦爛的笑容,只是嘴角笑得有一絲勉強,被藍白色的花包圍著,小王子最喜歡的顏色搭配。在場的只有我,老郭,還有阿生讀得懂他這種笑的含義,他是太累了。

關於這場努力低調卻最後還是聲勢浩大的葬禮,具體細節我一點也記不得了,我只記得前一天晚上,我們給小王子守夜,一直悶不做聲的我忽然說了一句:“衛梓宥,我們終於團圓了,我們的小王子回家了。”此言一出,包括我在內的所有人都被嚇了一跳,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麽會說出這樣的話,話說完,眼淚就流下來了,我輕輕的啜泣,衛叔叔和阿姨也開始啜泣,老郭掏出一張很舊的小王子高中的證件照,默默淌眼淚,阿生一開始很繃得住,看見老郭那副模樣,忽然狠狠的拍了他一巴掌:“你他媽幹啥玩意兒?”啜泣聲一點一點,連成線,又變成面,一片一片。若眼淚可以發光,它是否能撥開黑暗照亮今日的夜空呢?我腦袋空空的,一陣一陣的頭痛襲來,我知道這是我前一天晚上哭的太慘,又熬了夜的結果,我很狼狽,所有人都很狼狽。

大雨滂沱,我送走了我最好的兄弟。我窩在沙發裏,漫不經心的看電視,腦子裏回想的是從小和小王子一起長大的種種。

從幼兒園到小學到初中,我們都在一個班,高中我們分開了,卻意外的分在了一個宿舍,我們一起遇見了老郭和阿生,我們互相慫恿對方學表演,學唱歌,一起考藝術學校,還記得當年他那句名言:“既然肉體不自由,就讓靈魂去流浪!”他站在桌子上,眼神明亮,語氣堅定,是我從沒有見過的樣子,是會發光的樣子……

電視上在播放歌頌醫護人員救死扶傷的事跡,一個走在路上突發急病昏迷到心跳幾乎停止的病人被路過的幾個護士堅持不懈的搶救,終於獲得了一線生機,我心不在焉的想到了我人生首次參加的葬禮,是太奶奶的葬禮。

模模糊糊的記得太奶奶去世的前一天,我偷了太奶奶的三塊錢請鄰居家漂亮小姑娘吃奶油雪糕,被太奶奶發現了,太奶奶一向疼愛我,不僅沒有責怪我,還又拿出五塊錢給我,沒想到第二天太奶奶就走了。

當時我年紀太小,不懂得生離死別,自然也不能在葬禮上哭出來,我脾氣倔,爸媽怎麽掐我我都不肯像周圍人一樣哭,但是,在太奶奶快要被推走火化的時候我忽然瘋了一樣攔住了那些穿黑衣服的人,趴在太奶奶邊上,拿出口袋裏的五塊錢說:“太奶奶,我們還像以前玩的一樣,我把五塊錢還給你,你就醒過來好不好?”太奶奶最終沒有醒來,我的小王子回不來了,電視裏還在放歌頌醫護人員的事跡,眼淚不知不覺又流下來了。

糖姐幫我推遲了這兩天的工作,讓我在家好好休息,我卻不顧可能有狗仔跟隨偷拍,約了平時最愛玩的幾個家夥,飛去了江南的某個城市,吃飯,喝酒,唱K,包夜上網,看電影,打球……我把放飛自己的精神發揮的淋漓盡致,喝了最烈的酒,幾乎就差後半句了,唯一心底小小的遺憾,就是我沒能偶遇我想偶遇的人。

到了兩天一結束,我就丟下小夥伴們嗖的一下又飛回了北京,接著拍雜志,拍電視,像個工作狂,留下一幫被我驚呆了的小夥伴們。糖姐看我恢覆得不錯,連連誇讚我:“咱家橙子經歷了點事,終於長大了不少。”

我一邊抽煙一邊傻兮兮的笑著念詩:“江南好,風景舊曾谙,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能不憶江南?”化妝師冬哥和一旁的小何聽得心裏直發毛,我懶得解釋,因為我只跟糖姐一個人大概匯報了一下這兩天的行蹤,只要她放心,我們這個團隊的心就不會散。

我的小王子衛梓宥同學去天堂悠哉的度假了,但願他能慢慢閑下來看看書,唱唱歌,睡睡覺,我可沒有他這樣的資本,我得好好經營自己,不然很可能到了那裏連房子都買不起,我還得好好工作,完成我們的夢想,小王子還沒看見我拿到能證明實力的獎項呢,我不好意思誇自己是涅槃了,但至少從前那個活蹦亂跳的我又回來了。我開始喜歡手寫很多東西,書寫能讓我變得踏實,不過隨著時間的流逝,懶惰打敗了我。對,許沐暮說得對,時間是治愈的良藥。好了傷疤忘了痛,是人類寶貴的精神財富,這句話在我心裏其實不是貶義。傷疤好了,忘掉的是消沈的墮落的痛,而激勵我的是痛過之後看到的這個曾流失過血肉的地方,活著的人,還是要發光發熱向前看。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章比較壓抑,不想看的寶寶可以自動跳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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