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許願精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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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應該是這個時候。

她還未曾變成最漂亮的狀態,他也還未知悉她變臉的秘密。

可是為什麽偏偏在這一刻,他看著她陌生的面孔,如此篤定地抓住了她的手,叫出周笙笙三個字?

周笙笙錯愕地站在那裏,回頭望去。

在他身後是那條悠長寂靜的深巷,夜空中明月高懸,靜靜地俯視著她與他的僵持。

陸嘉川一動不動凝視著她,黑漆漆的眼眸裏有洶湧的浪潮,它們鋪天蓋地席卷而來,幾乎將她吞沒。

他始終沒有松開手。

“你,你是不是認錯人了?”她壓低了聲音,顫聲問他。

陸嘉川眉頭一皺:“感冒了?”

“什麽?”她摸不著頭腦。

“聲音怎麽變這樣了?”他看著那張全然陌生的臉,“難道臉變了,聲音也會跟著改變?”

“……”

周笙笙徹底說不出話來。

他知道了。

他果然知道她的秘密了。

她慌得像是面臨洪水突發的螻蟻,看著他說不出一個字來,逃也沒用,卻又不知僵在原地又該以什麽樣的面目面對他。

最後好不容易張了張嘴,卻只說出一個字,就被打斷。

“你——”

“這張臉不好看。”陸嘉川說,“還不如上一張。”

就好像怕她沒聽明白似的,他還補充了一句:“我說的是薛青青那張。”

“……”

好的,周笙笙徹底閉上了嘴。

他果然知道了。

可他是怎麽知道的?

連出租屋都找來了。

是氣得根本沒法忍了,當場就要來算賬了嗎?

都怪她,越想變漂亮,越是變不漂亮。原本想著人類都是視覺動物,她要是像個仙女似的出現在他面前,他大概要罵也罵不出口吧?

可是現在他都說了,這還不如薛青青那張臉……

沮喪,懊惱,忐忑,慌張,萬般滋味湧上心頭,周笙笙慢慢地垂下頭,看著兩人的影子,只說出一句:“你都知道了……”

等待她的會是什麽,她連猜都不敢猜。

如今人方為刀俎,我為魚肉——她還記得這一句古文,是她高中輟學前學的最後一課。

今夜的完美寫照不過如此。

可那個人,不顧她的失魂落魄,反倒雙手往褲兜裏一放,姿態閑適:“臉是變了,好在其他的還沒變。”

她一頓,怔怔地擡頭看他。

月色下,陸嘉川好整以暇站在那,目光緊鎖在她眼底:“胸還是挺大的,腰還是那麽細,個子雖然矮,還好三分之二都是腿這一點沒有變。”

“……”

她未能說出只言片語來,而他卻還在繼續。

“明明一把年紀了,走路的時候還像個小女生一樣喜歡蹦蹦跳跳;喜歡搭訕喜歡和陌生人交談,就算面對的是根電線桿子也不放過嘮叨的機會;自以為是演技很好,以為目不斜視擦肩而過我就不會認得你;明明沒見過你用香水,可是身上總有一股若有似無的橘子氣味,知道的會說你老用一個牌子的洗衣粉,不知道的以為你天天在老家種橘子……”

他說著那些狀似吐槽的話,卻用著溫柔到難以名狀的語氣。

他低頭凝望著她這難看的臉,卻沒有半點嫌棄或厭惡。

他認出了她,哪怕她假裝不認識他。

周笙笙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僵在原地,定定地望著他,望著他說完那些似是而非的難聽的話,望著他依然緊緊握著她的手。

“你怎麽……”她組織著語言,艱難地問他,“你是怎麽知道的?”

“這個重要嗎?”

周笙笙想:這個不重要嗎?

“重要的難道不是我最終認出了你嗎?”

她搖頭:“重要的是,你還會繼續和我在一起嗎?”

字句艱難,聲音苦澀。

黑夜裏,陸嘉川看著那個不安的女人,慢慢地問道:“所以這就是你不告而別的理由?”

她別開了臉:“是啊,怕你接受不了這樣的我,怕你覺得我在撒謊,更怕你,覺得我是個怪物……”

越說到後面,聲音越低。

她的雙肩輕微顫動著,話裏也帶上了鼻音。

她堅強了好多年,帶著不同的面孔在人群裏肆意活著,假裝對一切都不留戀的樣子,假裝自己只是個過客。

可是最終還是遇見了他。

像是從此以後多了個羈絆,不論跑再遠,不論變成什麽樣子,總想一次次回到他身邊。

月色之下,面前的女人有著完全不一樣的陌生面孔。

她不好看,不可愛,不熟悉,不能令他肆無忌憚去愛。可是陸嘉川這樣定定地看她很久很久,又漸漸覺得可以找到些蛛絲馬跡,把她和曾經的薛青青、周笙笙又或是周安安聯系起來。

也許五官都不同了,可是悲傷時逃避目光的動作是一致的。

想要落淚的時候會看向別處。

努力眨眼好像這樣就能收回酸澀的眼淚。

嘴角有輕微的下垂。

鼻尖也會發紅。

都說對著熟悉的漢字看久了,漸漸就會不認得它。

那麽臉呢?是否對著同樣一張臉看久了,也會漸漸覺得它不再特別?漸漸就會發覺,對著它你已分不清美醜,可是除去那些,你還記得它最細微的表情,最熟悉的變化。

那些表情和那些變化,時刻提醒著陸嘉川,她就是薛青青。

她就是那個每天坐在客廳裏,在他下班回家的第一時間,拿著手機跳起來,滿面笑容歡呼著終於可以吃飯了的那個女人。

她就是那個可以為了咖啡店店長抑或一個拾荒者路見不平拼上老命的傻女人。

會趁著醉意趴在他背上胡言亂語。

會趁他睡著偷偷親他結果被識破了就開始東拉西扯。

會沒心沒肺到好像全世界只剩下她一個人一直受到老天爺的眷戀,沒有悲傷沒有煩惱沒有挫折。

可也是這樣傻氣的她,把無人知道的心酸都講給日記本聽,因為負能量不可以傳播給好友,因為她即使受到命運的詛咒,也一心記掛著他人。

沒有關愛缺乏照顧,沒人重視四處漂泊,可愛起一個人來的時候,也能不要命一樣卸下所有防備,捧著一顆脆弱又孤獨的心,全心全意送給他。

看著這樣的周笙笙,陸嘉川整顆心都潮濕起來。

他慢慢地,慢慢地伸手擡起她的下巴,看著她像是被露水浸漬的睫毛,低聲說:“周笙笙,今天是七夕,要不要許個願?”

“七夕是拿來許願的嗎?”她躲閃著他的目光,還在強忍淚意。

“不是。但我願意讓你今天破例許個願。”

她笑:“你願意?陸嘉川,你是老天爺嗎?許了願你又不負責實現,憑什麽替老天爺決定給我這個特權?”

“因為今天,我想當周笙笙的許願精靈。”

“……”她笑了,一邊笑一邊掉眼淚,“那好,那我就真的許了。”

“你等等。”他很快從褲兜裏掏出一支蠟燭,一把打火機,點燃之後湊到她面前,“好了,這下吹掉它,許願吧。”

她笑得前仰後合,淚意逐漸擴大:“神經病啊你,這都計劃過?”

“廢話,實現願望這種事情從前沒做過,第一次做,有點緊張,難免要更註重儀式感。”

在這無人深巷,她的陸醫生捧著那點搖曳的燭火,小心翼翼湊近了來:“趕緊吹滅。”

燭光微弱,卻照亮了他的臉。

他是那樣專註地望著她,清澈透亮的眼,只一秒鐘就讓她忍不住淚流滿面。她拼命搖頭,哽咽著說:“不用許了。”

“儀式都準備好了,幹嘛不許?”他兇巴巴地板起臉來。

“因為願望已經實現了。”她哭著笑,又或是笑著哭,眼淚鼻涕都在這一瞬間爆發了。

陸嘉川望著她,心口一陣一陣發緊。

他看著燭火後又哭又笑的她,最終湊近了蠟燭:“周笙笙,這個願望我幫你許。”

他輕輕吹了口氣,那火焰晃了晃,剎那間熄滅。

“我希望將來,不論這個女人如何改變,變成七老八十還是稚嫩可愛,變得漂亮迷人還是醜陋難看,我都能像今天一樣在人群中一眼認出她來。”

她捂著嘴唇,無聲又劇烈地哭泣著。

而他扔掉那只蠟燭,終於將她緊緊抱住,雙臂收攏了再收攏,恨不能將她揉進骨血中。

“薛青青也好,周安安也罷,如果你偏愛周笙笙,那我就叫你周笙笙。”分不清顫抖的是她還是他,不知道哽咽的是她還是他,他抱著那個女人,聲音低到塵埃裏。

“別跑了,周笙笙。”

“如果你變老變難看,就當讓我提前看一看你蒼老後的樣子。如果你變小變幼稚,就當讓我見一見還沒長大時的你。如果有幸,我也可以見到你變成絕世大美女的樣子。一個男人要多幸運,才會三百六十五天,至少有三分之一的時間都在和不同面孔的女人做一夜?如果你願意的話,給我那個好運氣吧,行嗎?”

“漂亮的我也愛,不漂亮的我也愛,雖然我脾氣壞,但我耐心很好,念舊又不善變。不管這面目變成什麽樣子,試一試吧,周笙笙,試試看我有多深刻多有內涵。”

他一口氣說了太多太多,最後安靜下來的那一刻,在她耳邊很輕很輕地說:“相信我,周笙笙,今夜的我是許願精靈,剛才的願望一定會實現。”

而在他懷裏,周笙笙早已哭得滿面淚光。

她拼命點頭,一遍一遍確認他說過的話。

“我相信。”她這樣重覆著,“我相信。”

——要我如何不信呢?

——二十歲那年的願望,老天爺沒聽見,但今夜你已然幫我實現。從今以後,我不再篤信老天爺,他要負責太多人的心願,渺小如我,他大概是聽不見了。可我有你。謝謝你讓我知道,原來這世上還有誰會專心致志只聽我一人的渺小心願。

她哭得一塌糊塗,呼吸急促。

可是二十五年來,這是第一次她能夠卸下防備,不再堅強,在誰的懷裏肆無忌憚宣洩情緒。

她斷斷續續地說:“陸嘉川,我不是一個愛哭的人。”

“我只是,那些年哭得太少,忍得太多。”

“今天晚上一次性哭完,明天我又會是一個堅強樂觀的周笙笙。”

可是她的陸醫生抱著她,一字一句地說:“不用。今後有我在,你負責軟弱就好,堅強樂觀什麽的交給我。”

頓了頓,他笑了:“畢竟要面對一張定時炸.彈一樣時不時就改變的臉,我需要練就強大的心裏抗壓能力,對吧?”

她明明上一秒還在哭,下一秒卻又破涕為笑。

“對,對對對。”她擡頭望著他,面帶淚水還笑得像個傻瓜,“陸嘉川,我有沒有跟你說過?”

“說什麽?”

“說我很愛你。”

“放肆!”他倏地板起臉來,“這種話是你該說的嗎?”

她有點不知所措。

下一秒,他兇巴巴地說:“獻吻獻身的都是你,告白這種事,難道就不能讓我搶先一次嗎?”

她又開始咯咯笑。

看她雨後轉晴的樣子,陸嘉川慢慢地,慢慢地松口氣。

他的女鄰居,還是應該這樣笑哈哈的。從前是生活所迫,迫不得已藏起眼淚假裝沒心沒肺,可今後不同了。

今後有他在。

今後,他得讓她真正開心起來。

月夜深巷,他含笑俯身,弓起腰來:“上來,背你回家!”

周笙笙一躍而起,結結實實扒住了他的脖子,指指旁邊的出租屋:“家太遠了,還是在這兒將就將就吧。我現在太想撲倒你,陸醫生,怕自己忍不了那麽久。”

他一邊破口大罵:“死不長記性!才剛跟你說了別那麽主動,有的話你得留給男人說。”一邊毫不遲疑地從她手裏接過鑰匙,打開了出租屋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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