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近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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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已近中年,男性。

俯身迅速查看了鄭尋的傷勢,他手腳麻利開箱取酒精,倒在手術針與鄭尋的傷處進行消毒。

“這一處先縫針,防止繼續大出血。他傷得太重,我在這處理肯定是不夠的,後續得送醫院。”

周笙笙聲音緊繃地問:“他還沒死吧?”

醫生看她一眼:“傷成這個樣子,沒死也八九不離十了。”

那就是還沒死的意思。

周笙笙緊緊攥著的手終於松開了,掌心幾個紅印已然入肉。

她打了120,希望救護車能在鄭尋縫針完畢的第一時間趕來現場。

收起手機的同時,窗外劃過閃電,一道白光晃動了她的眼。

天地間一片陰沈,大雨將至。

周笙笙清楚感知到頭頂有片滾燙的熱流開始躍躍欲試往下流淌,側頭看了眼鄭西誼,後者正掛著眼淚陪在鄭尋身邊。

她對鄭西誼說:“好好守著他。”

轉身,她走進那間很久沒主人的屋子,她曾經的屋子。

輕輕合上了門。

周笙笙望著梳妝臺上的鏡子,靜靜地站在原地。

她對自己說,如果下一張臉還能入眼,她就不顧一切去陸嘉川面前,坦言變臉的秘密。

可萬一新的面龐是蒼老抑或稚嫩的呢?

那她就四處奔波,去找尋周邊有雨的城市,直到它恢覆正常,她再回來這裏,對陸嘉川解釋。

但無論如何,她都不能再不告而別。

周笙笙一動不動盯著鏡子。

內心是荒蕪的,卻也前所未有的堅定。

她想,屬於薛青青的這張臉如此平凡,陸嘉川依然愛上了她,這說明什麽呢?

也許他愛的真的是骨子裏那個周笙笙。

也許接受不同的皮囊對他來說一開始會有點難。

可他既然三番兩次被她吸引,那大概說明他們倆的靈魂是契合的吧?也許最後的最後,他還是會選擇她。

一定會的。

*-*

陸嘉川在忙了一夜後,被主任勸下了手術臺。

“回去歇一歇,這裏交給其他人。”

“我沒事。”

“你照照鏡子,看看自己的樣子,一宿沒睡能沒事嗎?”主任嚴厲地皺眉,“嘉川,知道你負責任,但這種時候沒必要逞能。你先回去,養精蓄銳,明天再來醫院。”

被強行放假的陸嘉川沒有反駁的餘地,只得換下淡藍色手術服,走出手術室。

上午九點半的樣子,天色很暗。

他走出密閉的室內,站在走廊上,才發現窗外下起了暴雨。

這場夏日的雨帶著電閃雷鳴,聲勢浩蕩,每一顆雨滴都擲地有聲。

陸嘉川拿出手機,開機。

上有十二個未接。

全部來自【女鄰居】。

疲憊的神經在這一刻放松開來,他笑了,沒想到她這麽記掛他。

正想著,她的名字又一次占據了整個屏幕。

又一通來電。

陸嘉川接通了電話:“薛青青。”

對別人的開場白都是一個字:餵。唯獨對她,可以開門見山叫出她的名字。

每一個字都柔軟得不可方物。

於是這樣一個尋常的名字也在一剎那變得馥郁芬芳。

那頭的人微微一頓,笑了:“做完手術了?”

“剛下手術臺。”

“做醫生真的很辛苦啊,陸嘉川。”

“也很充實。”他補充說。

周笙笙驀地笑了:“看來你是真的很喜歡這個職業。”

“比起你還差一點。”

周笙笙一時沒明白他的意思:“我沒說我喜歡這個職業啊。”

陸嘉川沈默片刻,嘆口氣:“笨死了,薛青青。”

她還未來得及反駁,他又說出了下句。

“我是說,我更喜歡你。”

她笑了。

這句話仿佛一記定心針。

“陸嘉川,你要記得你說過的話。”她在那頭輕聲笑著,片刻後,鄭重地說,“因為某個特殊的原因,我這陣子要出遠門一趟。請你務必等等我,等我回來告訴你原因和經過。”

陸嘉川一楞:“發生什麽事了嗎?”

“一時半會兒說不清。”周笙笙笑著問他,“陸嘉川,你相信我嗎?”

他一頓:“突然說這個幹什麽?你現在在哪裏,我立馬過去找你。”

周笙笙的話令他沒有來一陣不安,總覺得發生了什麽事,她的輕松聽上去輕松,卻仿佛藏著什麽他不知道的情緒。

“要出遠門,至少跟我見一面,說清楚了再走。有什麽事我也能幫上忙。”

可周笙笙毫不猶豫拒絕了他。

“別啊,陸醫生。都說了這時候不方便了,等我回來親口告訴你,一五一十,巨細靡遺。我保證,少則一兩周,多不過一個月,等我回來,行嗎?”

陸嘉川的心在這一瞬間變作熱氣球,升至半空,搖搖欲墜,沒個著落。

有一種由來已久的恐懼攫住了他,他終於回想起了些什麽。

“薛青青,你真的會回來嗎?”他握著手機站在走廊上,白熾燈將他的焦慮照得無所遁形,地上是他孤零零的影子。

“你不會就這麽消失了吧?”他輕聲問,“像我以前認識的那兩個女人一樣,莫名其妙出現,莫名其妙消失,然後就好像人間蒸發一樣,再也沒有出現過。”

“我不會。”

哪怕面上滿是熱淚,周笙笙卻堅定無比地說:“陸嘉川,不管最後變成什麽樣子,我總會回來見你的。”

這一次,我不會再改變姓名。

這一次,我會把我的秘密原原本本告訴你。

你盡管叫我薛青青,叫我周笙笙,又或者周安安。而我會告訴你,其實你從未花心過,從未變心過,你愛的從來都只有我。

她掛斷了電話。

最後看了鏡子一眼,從櫃子裏找出頂假發,戴在頭上固定了一下,然後推門而出。

那假發是銀白色的,晃眼得緊。

而鏡子裏的人滿面皺紋,蒼老得仿佛風中搖曳的燭火,隨時都會熄滅。

她不能頂著這樣一張臉去見陸嘉川,那會給他太大的震撼。

這樣巨大的秘密需要循序漸進告訴他,決不能一次性就給他致命的打擊。哪怕他愛她,她也決不能以這樣的面目去坦白。

救護車的鳴笛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周笙笙走進客廳,叫住了鄭西誼。

鄭西誼一回頭,沒想到會看見一個白發蒼蒼的老人,一楞,並不知道她為什麽會出現在這個屋子裏。

而周笙笙呢?

那個女人跑哪裏去了?

老人就這麽站在那裏,定定地看著她,面上沒有多餘的表情:“我是周笙笙。”

鄭西誼的神情凝固了。

“其他的事都不重要,將來鄭尋會告訴你。”她越過鄭西誼,看著一眾救護人員跑進屋裏,擡擔架的擡擔架,拿呼吸罩的拿呼吸罩,而她只是定定地看著那個氣若游絲的人,“在那之前,先救他。”

*-*

眼科的眾人都知道,陸醫生最近處於情緒低谷期。

上下班期間經過走廊,總是黑著一張臉,活像誰欠了他幾百塊錢。

隔壁桌的張醫生喜愛念報紙,偶爾點評時事,以往陸醫生總會笑一笑,點點頭,如今簡直就跟沒聽見似的,一點反應也不給,叫人家張醫生尷尬死了。

他不再回家吃午飯,又開始一個人孤零零端著盤子坐在食堂角落裏,花椒扔掉,辣椒扔掉,青椒扔掉,肥肉扔掉……扔掉的食物堆成小山,吃下去的反而沒多少。食堂的師傅每每看到他,都恨不能掩面哭泣,儼然一朵風中搖曳的委屈小白花。

下班後,他開車回家,在紅綠燈口時會想起在同一個路口,薛青青曾坐在身側和他貧嘴過。

開過小學門口,他會想起他和薛青青曾在大禮堂裏共舞一曲。

站在電梯裏時,他會想起那個女人曾經因為趕電梯,一腳卡進門裏,人字拖不偏不倚打在他臉上。

站在十二樓的樓道裏,他會想起那些情不自禁低頭吻她的時刻。

陸嘉川打開門,進了屋,一個人坐在黑漆漆的客廳裏,也不開燈。

傍晚八點,一條短信準時抵達手機。

“陸醫生,今天過得怎麽樣?我這邊不太順利,希望你那邊一切都好。”

發件人是【女鄰居】。

每一天,他都會收到這樣一條言簡意賅的短信,可無論他如何回撥,那個女人都不接電話。

她時刻提醒他她還在,卻又可惡到從不接電話。

她發來短信說:不要打給我哦,我怕我忍不住回來。再多給我一點時間,等等我。

陸嘉川並不明白為什麽她選擇以這種方式離開。

若是遇到了什麽困難,為什麽不能告訴他,兩人一起解決?為什麽願意發短信與他聯絡,卻又無論如何不肯接電話?說一句話會死嗎?

他無法克制地想起了過去的一些惡俗偶像劇,當女主角身患不治之癥,就選擇這樣的方式離開男主角,會編輯好一些信息或者寫好一些信件,提前交付給他人,定期發給男主角,造成自己還活著的假象。

停。

陸嘉川心煩意亂地抓了把頭發,覺得自己大概神志不清了,那個女人總是這麽奇奇怪怪的,來得突然,走得意外。

就跟周安安和周笙笙一樣。

陸嘉川這樣想著,手一下子停在半空。

他發現自己又想起了那兩個姓周的女人,兩個和薛青青不知為何很相似的女人。

時隔已久,他已然記不真切那兩個人的模樣,可現在一想起來,竟覺得她們的身影慢慢地重合到了一起,最後他看見的總是薛青青。

周笙笙,周安安,薛青青。

三個名字也都奇異地相似,包括聲音與背影,個性與特征。

陸嘉川覺得自己可能是瘋了。

他看見茶幾上那串鑰匙,薛青青離開前留下來的東西之一,鬼使神差的,伸手拿了過來,坐了片刻,起身開門,徑直朝隔壁走去。

他並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為什麽這樣做。

直覺使然,他覺得有一個天大的秘密近在眼前,只隔了一層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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