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油燈下，賬內人均輕著吸氣，生怕惹到做在矮幾桌上的我，我定定望著前面單膝跪在地不敢擡頭的康全勝以及兩位副將。我隱忍著胸中聚集的團團怒火，一個字一個字地道，“你們在莫拉城外滯留了半月，竟然只攻了一次城，知不知道所有的人都在為你們拖延時間，而你呢，居然白白浪費掉我們苦心贏來的時間！”原來我以為攻不下是對方厲害，或者其他不可抗力因素，抵達營中一問，居然回報大軍駐紮於此，數日來只發過一次兵，遠在昭州的我們絞盡腦汁拖延勇峰，甚至動了抽空昭州的念頭，為他們爭取時間，他們倒好，安心揮霍，完全不知道火燒眉頭似的，我能不氣炸頭冒煙麽！

若不是顧及無將領可用，恨不得馬上撤換他們！

康全勝的頭垂得更低，“屬下有罪，請吳姑娘處罰！”

我冷哼，“罰你能換回寶貴的時間？在你身上我已經不想多費任何時間了。”

他們是我的軍隊，我重金聘來的，但凡完不成任務，沒有黃金外，我會無情棄之，永不再用，這點在他們與我簽的契約上寫得非常清楚。預感到我接下來會給他什麽懲罰，康全勝的脊骨微微發抖，身子幾乎趴到地上，兩位副將一並半跪伏地。

“康將軍他們會如此必定是有理由的，我們何不聽聽他們的解釋？”實華在旁邊幫腔道，“康將軍，你有何隱情，不妨道出，吳姑娘是個明事理之人，若你理由充分，她興許會免去你的責罰。”

康全勝依舊趴在地上，悶不吭聲，實華用眼神勸我，我冷靜片刻，壓著火氣道，“說說吧，為何不攻城。”

我發話康全勝才緩緩起身，回道，“屬下聽聞皇上已經派了五萬大軍朝我們而來，的確我們可以強行攻下莫拉城，但那時莫拉城必定殘破，殘破後我們無法守住抵擋那五萬大軍啊！”

“這麽說來，康將軍不攻城，是為以後考慮？”

“正是。姑娘交於我們的任務是占領通州，末將是顧慮之後才遲遲沒有再攻城，尋著思出一個萬全之策。”本來是計劃是拿下莫拉城，聯合芳華城形成防線，再抽大部分的兵攻占寒冰城，怎料皇上提前派兵支援莫拉，此舉擾亂我們原先制定的計劃，讓康全勝躊躇不定。

實華師傅轉向我，勸道，“他乃顧慮大局才停止攻城，情有可原。”

他的解釋非但無法化我心中之火，反而讓它們燃得更猛，他怎麽就不能往深處多想一層呢，我耐著性子道，“我問你，你何時得知皇上會派五萬大軍前來？”

“末將正準備第二次攻城。”

我反問，“難道你就沒察覺知曉的時間過於湊巧嗎？偏偏是要再次進攻之時？”

康全勝臉刷地一下變白，兩眼珠轉了轉，結巴道，“這，這是他們故意放的風？”

“除此之外我想不到為何你會那麽早知曉有五萬人增援之事。他們來難道不是越隱蔽越遲被我們知道的好嗎？”

自知中對方計的康全勝，再次頭貼到地上，“小的該死，讓敵人迷惑，延誤戰機，請吳姑娘降罪！”

我沈默，帳內一時間靜得徒有沙漏細細流下之聲。

“對方蓄謀已久，康將軍一時不察上當，確是有罪，但可延後，讓他在之後將功補過。”實華適時站出來做老好人，目前我們沒有可用之人，事實我也不能把康全勝怎樣。

我順著實華的臺階下，“念在實華替你說情的份上，姑且準你戴罪立功，可你要記住，接下去你絕不能再有差池，完不成我交於你的任務，後果是什麽你自己掂量。”

康全勝感激道，“小的謹記姑娘教誨！”

“明日你放開膽撒開手攻城，務必盡快取得莫拉城。”

“是，那攻下後又要如何守？”

“我來守，你留一萬人，其餘的整裝全速向寒冰城去，到了寒冰城該做什麽，不用我教你了吧？”

“小的知道。”不用他操心守城之事，康全勝舒了口氣，徹底寬下心，我擺擺手，他和兩位副將識相退出營帳。

帳中只有我和實華兩人，實華說道，“其實他顧慮也不無道理，殘破的莫拉城，你要如何抵擋前來的大軍呢？”

我腳踩著桌，手搭在腿膝蓋上，點了點下巴高深道，“硬拼肯定是不行的，只能用上不得臺面的伎倆了。”論軍事才幹，我還不如康全勝呢，勇峰那麽厲害，按照正常的對戰，我必定會輸得一敗塗地，好在我是女的，用點手段不至於讓別人笑話，反正只要能贏，根本不在乎卑不卑鄙，名聲對欲揚名天下的他們重要，於我乃天邊浮雲。

“你莫不是要毀莫拉城吧？莫拉城有上百年的歷史，已稱得上是古城，攻城已然令它破損，若因我們一己之私摧毀，著實罪過。”實華心懷悲憫，怕我破壞古城，勸諫道。

在實華心目中，我大概是個搞破壞的吧，啼笑皆非道，“不是，就算我毀掉依舊阻止不了大軍啊！”

“那你要如何對抗他們？”

“用毒！”

實華眉頭緊鎖，“毒？”

“也不算毒吧，就是瀉藥，我打算在水裏放瀉藥，讓他們飲用後無法作戰，如此我們才有機會。”

聽到僅是瀉藥，實華才略安心，他到底才進塵世，不清楚塵世的規則，哪有戰爭是不死人的呢，但我無法強迫他馬上接受，他是得循序漸進地適應，我卻不得不點醒他，“實華，在你認知裏戰爭是什麽樣的？”

他楞了楞，隨即明了我是何意，“戰爭意味著殺戮，意味著掠奪，意味著死亡。”

“不錯，你需要習慣，戰場上你對敵人憐憫，是對自己的殘忍，既然加入到戰爭裏，要麽你生敵人死，要麽你死敵人生，沒有共存。”我希望他看清戰爭的本質，而不是把慈悲用在錯誤的地方，葬送自己的性命。

他是七王爺的弟弟，等於是我弟弟，我有義務替七王爺照料他，倘若在這場戰爭裏他不幸身亡，日後我怎有顏面見七王爺。

實華垂下眼簾，低聲悶悶道，“我知道，我會記住你說的。”

“這僅是開始，往後面對的血雨腥風比這強千倍萬倍，即便是我和遲先生亦幫不了你多少，一切全憑你自己。”相對於他登位後的戰爭，眼前的只是冰山一角，他需要盡快進入角色，因為敵人不會等他，三哥不會，鑠國不會，安國更不會。

實華背著光，瞧不清他此時的神情，擔心方才的話會讓他退縮，我緩和些道，“當然，這些急不來，在你無法獨立之前，我和遲先生陪在在你身邊的。”

實華一言不發出了營帳，我動了動嘴，終沒叫住他，罷了，讓他自己消化吧，這關唯有他自己才能過。

無意中撇到旁邊掛起的作戰圖，我起身細細端詳起來，心中未成形的計劃終於有了輪廓，喜上眉梢，今夜總算能好好休息一晚了。

雄雞剛報曉，一縷曦陽破雲而出，斜斜照下，黑暗已久的大地有了光。七萬人馬早已呈方形戰隊，身披盔甲，手持長槍，目光堅定向著不遠處的莫拉城，嚴陣待發。

我騎在馬上，站在最前面，對著他們慷慨激昂喊道，“兄弟們！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七萬人同時異口同聲道，聲音響徹雲霄，如雷貫耳，振奮軍心。

“非常好！眼下是我們浴血奮戰的時候了！眾所周知，鑠國奪去我們的寧州後，昭州被敵國四面包圍，重重封鎖，情況萬分危急，我們唯有占領通州才能破除他們的封鎖，救自己！我們不想侵略，但是我們別無選擇，這場戰鬥不光是為了黃金、為了我，更為了你們！試想下，如果我們失敗，昭州會沒落會蕭條，更可怕的是會不覆存在！我們以及我們的親人朋友統統受到威脅，共同陷入危境中，你們願意嗎？”

“不願意！”

“既然不願意，就拿起手中的武器，劈開所有阻擋我們前進的物，捍衛我們的昭州，保衛我們的家人！”

“捍衛昭州，保衛家人！”

“捍衛昭州，保衛家人！”

大家舉起長槍，齊齊喊著口號，無需什麽擊鼓作氣，這就是最好的打氣！

康全勝拔劍，劍指白日，高聲喝道，“兄弟們，跟我走！”

他一馬當先沖在最前方，士兵們紛紛跟隨在他後面，攻城正式拉開序幕。

喧囂的叫喊，刺耳的刀槍相擊，不息的戰火，攻城之戰持續了十日，我們總算拿下了莫拉城，此時探子來報，勇峰清理掉芽兒谷的積雪，全速朝我們這邊而來。

芽兒谷距離莫拉城不過一千公裏，按照他們的速度，至多三日便能趕到莫拉城。

我命康全勝領著五萬人迅速離開莫拉城，攻克下一站寒冰城，我、實華、阿雄以及兩萬士兵，留在了莫拉城，靜候勇峰的到來。

站在城樓，我和實華目送康全勝以及士兵，城樓下面士兵個個忙碌，趁著勇峰沒到，士兵抓緊修補城墻，加固城門，為守城做準備。

城前堆積許多戰死的士兵，實華讓人不分敵我全堆積在柴火上，將他們火化，濃烈黑柴煙徐徐騰空，連同他們的靈魂一道飄往極樂而去，這就是戰爭，殘酷無情，希望他們到了西方能安享和平，遠離紛爭。

凝視著煙被吹遠吹散，實華開口道，“直到此刻我才體會到，皇兄有多愛護我。”

“只有設身處地，方知他的不易。”即使我有心理準備，但橫屍遍野的戰場，血跡斑斑的黃土，殘缺的肢體，依舊令人觸目驚心，脊骨微涼，夜不能寐。

實華自責道，“目睹著一切，方知自己多不懂事，讓所有的醜惡由皇兄承擔。在皇宮，面對各種猜忌、爾虞我詐；在戰場，面對刀劍無眼、生死存亡，那時我卻在雲泥寺誦經念佛，誤以為外面平和。”

“亡羊補牢為時未晚，現在開始分擔就好。”

實華質疑自己，“我可以嗎？”

“當然，你身上流淌著和他一樣的血，我相信平登王之後絕非泛泛之輩，你一定行。”

實華露出極度自卑的神情，“五萬大軍即將殺到，我卻絲毫沒有頭緒該如何應對，我，我覺得自己很沒用，若是皇兄在，他必定早有計謀，成竹在胸，而我只能依附於你，什麽用處都沒有。”

“那日我是希望你早有思想準備，並無別的意思，你才剛剛接觸這些，有束手無策之感是正常的，隨著一次次經歷一次次戰鬥積累經驗，你會變得強大的！”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撫他，給他信心。

他疑惑擡眼，我續道，“大家全是一步步走來的，這些並非與生俱來，別看我今日看似運籌帷幄，之前吃了許多虧的。”從小到大，身邊總有些看我不順眼的人，作弄、整治、為難我，從剛開始躲在被子裏偷偷哭泣，到最後強力回擊，當中用了十年。年少總覺得老天玩弄我才讓我經歷別人無需經歷的，直到後來入了職場，我能輕松應付故意刁難的老鳥，刻薄的上司，幡然覺悟這些是老天賜給我的財富，比美貌家世更寶貴，如今到了異世，能對付敵人，哪怕是金山亦換不來的。“要對自己有信心，你可是未來我們的王啊！”

我的話令他找回些自信，他略略點頭。

“姑娘。”阿雄的聲音從後背傳來，我們轉過身，一身銀色戎裝的阿雄立在我們面前，此次莫拉城之役我讓他遂士兵並肩作戰，借此磨煉磨煉。

“人員分配妥當了？”

“已經按照姑娘的指示分好。”

“嗯，你速速帶人到指定之地埋伏，我們能否順利拖延敵軍，就看你們的了。”

“是！”阿雄抱拳，火速離去，按照我的部署帶人出城。

實華粗略計算出城的兵馬，“他似乎帶走了一半人？”

我如實相告，“是大半，僅留了八千人守城。”

實華倒吸口氣，“八千人恐怕抵禦不了幾日吧？”

我莫測一笑，“抵禦不了我們就棄城，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

我們辛辛苦苦攻城，如今我又輕而易舉地棄城，奇怪之舉叫實華摸不著頭腦，“你葫蘆裏究竟賣的是什麽藥？”

“等著瞧吧，我要讓近年戰績全勝的勇峰栽在我手上。”此戰我們非贏不可，哪怕手段拙劣，我在所不惜。

實華見我成竹在胸，納悶道，“那日你所說的用藥，怎麽用，放在城裏的水源裏？這樣我們不是也跟著受害了麽？”

我賣關子道，“別急啊，過幾日自見分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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