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毒策士

關燈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一個成名出山章,共9400字。

北平城外,甘州軍的主軍正緩緩朝北平推進,不久前下起了暴雨,前方的路況看起來不甚清楚,於是便由蘇方領著一小隊騎兵開路,大軍緊隨其後。

這時候糧草是帶不了太多的,只能帶些口糧果腹,大半的糧草都放在了距離北平不遠的舊城,等到攻下北平,再由舊城運輸糧草過來接濟。也是因此,這支大軍沒了太多的運輸負擔,行軍速度也就變得更快了許多。

甘州牧白恒走在中軍,四方由多位將軍保駕護航,因為身負疾病,加之天氣的惡劣,這一路咳喘不止。臣子們擔心他的身體之餘,又因為他帶病督軍的毅力而倍感激勵,再加之北平獻城投降一事,一時間士氣受到了很大的鼓舞。

白恒回想著這次與北原兵戎相見,僅在數月間就打下了北原大半的土地,到了今日,終於要將北原的文臣武將一舉拿下。而按照那黑衣人所說,自己就算咳血死掉了,長子白遠也可在眾位將軍大臣的輔佐下據守北方,對整個南方的大昌江山徐圖漸取,一爭天下未必不是不可能的。

起初時,還對那黑衣人為自己進諫的種種行軍策略多有懷疑,現在看來,卻句句都是金玉良言,只可惜那人沒過多久便不見了蹤影,否則有他的輔佐,哪怕昌羽清苑裏的那些天才奇才鬼才盡出,也可能有與之一搏的能力。

“可惜啊,可惜……”白恒不自覺地喃喃自語了一聲,身邊跟著的羅延便湊了上來。

“主公所圖近在咫尺,有何可惜。”羅延問了一聲,白恒便將心中所思所想盡數說了一遍,末了嘆息一聲。

“那人看著文質彬彬,我初時還以為是個謙謙君子,後來細細琢磨他的謀策,深夜裏竟毛骨悚然。按其所說先取北原,後圖承州,三州互為犄角,便如狂濤中的磐石,任誰也不能觸動。”羅延本就是白恒身邊的第一謀臣,此時說到那人的事情,也忍不住吸了口涼氣,“再加上他所說的進攻北原如何如何,先攻何處,後攻何處,哪城需屠,哪城駐糧,竟在說笑見將一州數十萬百姓的性命定下生死,全然不在乎血流成河的罪孽,對他……恐怕要用毒策士這三字來評了。”

白恒點點頭:“我又何嘗不覺此人可怕,但野心難平,只能任用這種狠人,才能逐鹿天下呀。”想到自己或許命不久矣,白恒也顧不得是狠計還是陽謀,只要能助己野心得以實現,哪怕死後入阿鼻地獄也在所不惜。

而這野心的第一步,北原治所北平城,近在眼前,壯志雄心一下子被燃起,白恒用方帕捂著嘴咳了幾下,傳令三軍加快行軍,勢必要在入夜之前拿下北平城。

——

將軍府裏,有人見楚心交出了虎符,遂在心裏起了殺機。

將短匕藏於袖口,眼瞧著楚心正與領了虎符的將軍們交談沒有註意到這邊,短匕滑出袖口,方要沖出去行刺,一只手穩穩地按在了他的胳膊上。

那人一楞,詫異著擡起頭,迎上了幕僚長吉玄的目光,吉玄瞇著眼,將他拿著短匕的胳膊緩緩按了下去,輕輕搖了搖頭。

吉玄並不是不打算行刺,而是認為現在不是行刺的時機。楚心死在將軍府裏,且不說世人會知道是他們這班臣子有篡位之心,最重要的還是會打草驚蛇,驚動了不知去向的源希。這全然與計劃背道而馳。

那人雖然不知吉玄心裏想著什麽,但作為這次計劃的領頭者,吉玄既然按下了他的手,自然是有其用意,於是悄悄地收回匕首,退回了後方。

廳中央,領了虎符的三位將軍朝楚心施禮鞠躬,與三位副將一同退出了大廳,隨即立刻火急火燎地奔馳離去,戰況緊急,容不得絲毫耽擱。

廳內剩下的人裏,又對接下來的戰局開始了分析,總體來說,還是不樂觀的。這次派出去的三路軍馬即便能將把守南門的部隊擠垮,敵方的大軍還是會轉瞬即至,他們之所以選擇輕騎奪門,大軍隨後的戰略,無非是為了減少兵卒的傷亡損失。可真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玩了命地用車輪戰攻城,北平城必然是吃不消的。

再加上安成將軍在牢獄裏飽受酷刑,即便殺了楚心源希二人後將之救出,恐一時間他也無法應戰,敵軍怕是看準了這一點,才會將全部希望賭在這一場進攻上面。

據探子來報,敵軍這次進攻押上了可動用的全部兵力,甚至從周邊的城池抽調了大量的士兵,只留些許兵力鎮守,大軍浩浩湯湯的一片,與天空的烏雲如出一轍。

這場危機來的讓所有人都措不及防,卻又不得不去面對,心中有怨氣蓬生,矛頭便立刻指向了源希。

“出了這種大事,軍師將軍怎麽不在?”

“恐是見勢不妙,逃之夭夭了。”

商討對策的氣氛瞬間變成了眾人發洩胸中怨氣的狀況,有的人說源希明哲保身,有的人說開城獻門就是他幹的事情。

楚心坐在上方,聽著底下烏泱泱的聲音,頭疼的要命。然而心裏卻是明了的,這些人其實是感到恐懼而已。

敵軍那令人頭皮發麻的大軍,不久就會兵臨城下,待放縱其入得城來,北平城必然屍橫遍野,這些有著家族為背景的人,指不定會被剝削成什麽慘狀。恐怕現在在座的人裏,有投降之心的也不在少數了。

瞧,有的人癱坐在椅子上,自始至終不發一言,雙眼游離渙散,隱約能瞧見身子還在發抖。記得這人名叫卞書恒,是王府裏的別駕從事,本身倒也沒什麽能力,只因為家中財力深厚,楚畔為拉攏他獻出錢糧,才許以別駕一職,互利互惠,卞家倒也確實為北平的錢糧出了不少力氣。

然而畢竟還是利用關系,不可能真的由他來總理眾務,於是另一位別駕的位子便被設立而出,任職者曲立,也是北平士族中曲家的族長,才幹出眾。然而半百的年紀,卻是個好色的老頭,當年曾遣人與清風樓文姑娘說媒的人便是他了。

底下咒罵源希的聲音還在繼續,楚心也變得有些迷茫了。她從小與師傅們學習諸多本事,相人便是之一,原本覺得自己相人的本事足以登堂入室,然而這幾個月與源希接觸下來,到今日,楚心才恍惚發現,這世上還是有如源希一樣,令她琢磨不透的人存在。

自打北平城陷入混亂以來,許多的矛頭都在第一時刻指向了他,然而他依舊我行我素,全不在意其他人說些什麽,楚心將這一切看在眼裏,雖也對他產生了諸般猜疑,到最後卻還是選擇相信了他。

究竟是對是錯,楚心又何嘗不是壓入了自己的全部來賭?

——

北平南門,茗維安排好陣營後,第一時間抽調了一部分的騎兵出來,分由兩名部將帶領,朝城外而去。白遠看在眼裏,立刻發起火來。

“他們知道我們占了南門,一定會派大軍打過來,你怎麽還要自損兵力,還、還調出城去!我們南門豈不就危險了!”

“公子稍安勿躁。”茗維深知白遠的脾氣,這時告罪安撫了一下,才做出解釋,“我們率輕騎而至,與後方大軍相隔甚遠,首尾不能相顧。而這幾月來與北原幾番交手下來,也能看出對方並無泛泛之輩,他們不可能看不出我們現在的兩難窘境,若其派兩軍從東西兩門出,繞至我軍後方,與城內大軍前後夾擊,則我軍必敗。”

白遠即便從心底不待見茗維,卻也不是個傻子,此番在心裏細細琢磨了一下茗維的話,也明白了他此舉之用意。

“派去阻截?”

茗維搖搖頭:“派去設伏。”

——

將軍府裏,議論源希的聲音逐漸淡去,話題重新回到了商討如何禦敵的正題上面,楚心偶爾會插兩句嘴說說自己的意見,底下的人卻都是模糊地恭維一聲,再說一句您初登位,不懂軍事,便將楚心打發過去,繼續在下邊自己議論。

楚心知道自己這個主公的位子他們還是不服的,礙於先主的遺囑和大軍壓境的負擔,才沒有選擇辭官歸隱。簡單來說,自己被架空了。

下方對戰況激烈地議論著,楚心在上方算了算時間,那領兵的三位將軍,應該已經形成合圍之勢,與茗維的軍隊展開較量了。

正思索著,門外忽有一侍衛破雨而來,沖入大廳後跪在地上。傳信的侍衛遇戰時可不施禮,便是為了能第一時間將前線戰事說出。

“前方戰況如何?”吉玄趕緊問道。

那侍衛便趕緊作答:“稟主公,稟諸位大人,三位將軍到達軍營之後……就不見了蹤影,現在不知由何人領軍出城,大雨磅礴,不知去了哪裏!”

“什麽!”

滿座皆驚,這消息瞬間在廳內炸開,原本的三位將軍進了營就沒了,而大軍卻被別的人帶走了,這算什麽事情!

“南城門那邊也未開戰?”

“未有開戰。”

“荒謬!”

剎那間,所有人都亂了方寸,沒了兵就沒法打仗,剛才商量對策全都成了無稽之談。

“究竟是何人所為!”別駕曲立憤怒地從椅子上躥了起來,拐杖在地上狠狠地敲了兩下。

跪在地上的侍衛明顯有被嚇到,結巴了一下,才說道:“貌、貌似,是軍師將軍……”

“源希我幹你娘!”將軍寧廣直接跳起來暴怒著大吼,一甩手將茶杯摔得粉碎,“他這是要亡我北原!”

楚心坐在上方,此時心裏也是咯噔一下,有個聲音一瞬間爬上心頭,如跗骨之蛆般疼痛難忍——被騙了!

然而不等廳內的眾人繼續咒罵,又一道身影破雨沖入廳內,直接單膝跪在地上:“稟主公!甘州大軍逼近,距南城門已不到十五裏!”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沒有咒罵的聲音,也沒有商討的聲音。曲立呆在原地,寧廣直接癱坐回了椅子上。

楚心看在眼裏,心中知道。

北平城,完了。

——

南城門處,等了許久也沒等來應有的戰鬥,茗維正疑惑著,白恒在一旁冷嘲熱諷起來,最後又說,多半是那個投降的內應幹的好事。

茗維雖然心中存疑,卻還是不得不接受現實,正在思考下一步行動,便有後方的信使趕來,言明甘州的大軍即刻將至。

白恒哈哈大笑,拍了拍茗維的肩膀,口中言道:“此地交由你把守,這功勞我也不與你搶,且看我帶兵直搗將軍府,活捉了他一幹人等!”

說罷也不顧茗維勸阻,帶上自己的親信與一幹親衛,在雨中急行而去。

“將軍,他這分明是在搶功!”一旁的親信替茗維打抱不平,激起了更多人的怨言。

茗維出手將他們制止,嚴肅地掃視了一圈:“詆毀公子當受重罰,這次爾等因我而有怨言,我姑且當做沒有聽見,下不為例。”

轉過身,又朝著白遠離去的地方看了一眼,心中的感覺頗為覆雜。

“傳令,讓東西伏擊的弟兄們趕回來。”

——

“看樣子,北原已在手中。”白恒在雨中有些吃不消,臉色有些慘白,但是看到自己的大軍一步步朝著北平逼近,對勝利的喜悅還是無法掩蓋地溢於言表。

周圍的將士摩拳擦掌,早已對不久後將要發生的戰鬥迫不及待。

北平是大昌北邊的第一大城,城內百姓的富饒人盡皆知,連一尋常販夫走卒的家裏也要富得流油,這樣的土地下養育的人也是白白凈凈,柳腰細眉的女人比比皆是,這群從甘州一路打來的將士,又哪裏抵抗得了這種金錢美女的誘惑?連帶著,腳步也加快了許多。

“南城門不知有無苦戰,我們已到了這裏,便叫蘇方領前軍速去支援,雙壁合一,吾無憂矣。”

白恒發了話,立刻有傳令使策馬跑去前軍,不多時,蘇方率領前軍脫離了大軍,朝著北平南門疾行而去。

“這裏是什麽地界?還有多遠?”白恒又問起身邊的羅延。

羅延在雨中眺望了一番,回答道:“過了腳下這橋,再行十裏便可到了。”

白恒點了點頭,下令全軍繼續加速行軍。

與此同時,北平城裏的白遠正帶領著部下朝將軍府趕去,然而因為之前快馬加鞭的閃電戰跑的實在太累了,這班子人也就沒有再用太快的速度趕路,偶爾甚至還會停下來,縱容自己的手下四處奸淫擄掠。

於是聲勢浩大的雨中,斷斷續續地常能傳來淒厲的哭聲與喊叫,下一刻又隨鮮血歸於寂靜。

白遠之所以這樣做,也是一直以來壓抑的太久,再加之大軍趕來還要些路程,自己就算這麽玩樂一般,也還是能第一時間殺進將軍府,將那裏的一幹人等控制住。

敵軍來襲?白遠完全不在乎,自己手下的士兵一個個都驍勇善戰,來多少人也叫他們盡喪當場。

天空的烏雲漸漸飄走,雨勢也慢慢開始變小了,白遠一行人挑著從百姓家裏搶來的戰果朝將軍府走著,視野漸漸變得更加清晰起來,道路的盡頭,一道身影突兀地出現在了雨中。

那身影一開始有些模糊,慢慢地,又變的清晰可見——將軍打扮的男子,拄著長槍,身著鮮亮的鎧甲坐在椅子上。

白遠當即笑起,挑槍而問:“擋路者何人!”

“北平。”那人說,“安成。”

隨即,笑不出來了。

——

白恒軍加快了腳步,很快就有近半數的士兵過了橋,雨勢減小,北平城的城樓忽地就出現在了眼前。

“果真不愧為北方第一堅城,城高且厚,易守難攻,如果不是這次有人獻了城門來降,以你之力,需幾日可下此城?”白恒看著遠方北平二字,心中感慨萬千,於是與身邊的羅延探究起攻城之事。

“以延之力,若攻此城也需費些力氣,恐無半月之久無法登起城墻。”

“量也不差。”

羅延又像是在思考著什麽,頓了頓才有說道:“不過這前提,是如今那北平名將安成下獄的情況。如果由他來守此城,無論攻城攻心,延皆沒有十足的把握,恐怕只能等到城內糧絕自亂,我軍才有機會可以入城。”

“那安成真有這麽厲害?”白恒曾經畢竟沒有踏入過北原的領土,對北原的事情知之甚少,就連這安成的名字,也只是聽說過而已。

“主公有所不知,北原此地北接蠻夷,曾經每年入秋的時候,北方的蠻夷都會以輕騎騷擾邊界,劫掠當地的百姓口糧與人口,北平王總是會出兵追擊討伐,可轉身一走,那蠻夷也會掉頭回來。”

喘了口氣,羅延又繼續說:“北邊多為草原,又是蠻夷的地界,追出去定然會吃大虧,可不追,邊疆又會受到騷擾,一來二去,與邊界接壤的澤城便成了難以把守的軍事要地。”

“後來有一次擊退蠻夷後,北平王楚畔率軍回北平,留了一將官鎮守澤城,由當時還很年輕的安成作為副將輔佐。結果不成想蠻夷這次調了大軍而來,據說有上萬之眾,放亂箭射殺了守將。於是作為副將的安成便接任了澤城的指揮調度,傳言當時的澤城拋去死傷,只剩下兩千餘人,守著那殘破的澤城對抗蠻夷上萬大軍,便是在這等全然不利的狀況下,安成硬是抗下了蠻夷的數次猛攻,一直堅守到北平王的大軍來援,其後,安成竟又與那兩千餘人出城殺敵,斬敵千餘首,大勝而歸!”

白恒仔細琢磨了一下:“蠻夷多為游牧,想必攻城不甚在行。”

羅延揮揮手表示不然:“縱使不會攻城,烏壓壓一片叫罵的身影匯聚在城外,雖不攻城,亦可攻心啊。更何況那時的安成還是個小將,從無單獨帶兵的經驗,有此膽識者,恐寥寥無幾。”

白恒聽了羅延的這番話,這才讚許地點了點頭:“如此卻為一良將,聽聞被那棋官下了牢獄,待攻克北平城,定要親自對其勸降。”

“如此甚好!”

兩人聊著安成的話題,從後方傳來了騷動,白恒派人去看看發生了何事,不多時,打探消息的人回來,稟明雨勢變小,視野變得清楚,於是有人發現剛才度過的那座橋梁下面,幾乎沒有什麽水流淌,有人好奇,才會引起騷動。

白恒聽之,與羅延四目相對,皆從對方的眼中讀出不妙,似這等暴雨天氣,河水只會暴漲,又怎會枯竭?

正這樣想著,從不遠處,轟隆隆的聲音卷入耳畔,腳下的土地開始劇烈的搖晃,便如盤古開天,亦如世界終焉。

下一秒,鋪天蓋地的洪水席卷而過,轉瞬間,吞噬三軍。

——

“安、安成?”白遠的眉毛挑了挑,仔細打量了一下眼前的男人。

頭發被雨水打濕,一柳柳地滴著雨水,冰塊臉,臉上無喜無憂,似是不願意浪費一句唇舌。

名為恐懼的感覺忽然爬上心頭,白遠偷偷咽了口口水,待反應過來坐在那裏的只有安成一人,這份恐懼才被狂妄的笑意取代。

“哈哈哈,你這是什麽窘況,怎麽?你的那些同僚見北平城將要不保,便把你放出來了?未免太晚了!”

白遠嘲諷地笑著,安成卻不理會他,眼皮子眨也未眨,手中長槍輕輕舉起,又用力地磕下,發出金石交錯的清脆聲響。

一瞬間,從四方街巷裏,無數的士兵湧了出來,一團一團,將白遠的部隊圍在了中央。

白遠的笑容僵在了臉上,轉眼化為鐵青的顏色,在親衛的簇擁下,被保護在了中間。

安成依舊一言不發,揮動長槍,圍成三圈的槍兵便開始朝中間收攏,空間在逐漸減小,白遠的侍衛回過神,嚷著保護公子突圍。

於是一隊人馬凝聚成一團,在副將的帶領下朝一點突圍,那邊,相隔還有些距離的安成卻揮動長槍,士兵便立刻將突圍點嚴密堵上。

“側右方!”副將低吼。

“側右方。”安成揮槍。

“娘的!走前方!”副將又說。

“堵前方。”安成平靜揮槍。

時間一點一滴地過去,白遠部隊發現自己竟始終在圈子裏打轉,沒有移動絲毫,而每當自己剛有朝哪邊突圍的打算時,敵方又會同時將那個缺口嚴防,一來二去,不但地方未動,自己這百來十的人馬竟被逐漸蠶食,轉眼間,只剩下十餘騎護守著白遠。

白遠此時也終於從恐慌中回過神來,眼瞧著此消彼長,再過不多時便要栽在這裏,恨得牙關緊咬,揚天發出咆哮:“茗維!你為何不勸我!若我脫身,一定叫父親讓你身首異處!”

安成嘆了口氣,再次揮動長槍,冷冷說道。

“拿下。”

——

蘇方趕到北平城的南門時,茗維派出設伏的兩支部隊也已經回到了城門下,兩人接頭,幾年來的交情使兩人對彼此都知心知底。

城門下,英氣俊朗的兩位將軍相互見禮,蘇方才問起公子白遠的去向。

茗維將一路上的事情都說了一遍,刻意省去了白遠刻薄的話語和爭強好勝的心思,然而侍主多年,這位公子的脾氣秉性蘇方又豈有不知之理,於是茗維還沒說完,蘇方便猜到了白遠已經與親兵一同,入城去爭搶首功了。

兩人正在此處唏噓,城內傳來了馬蹄與腳步的聲響。聽聲音馬匹不過十之二三,腳步聲亦不是很多。

兩人正好奇,猜想著或許是敵軍終於派兵來奪城門了,於是立刻擺好陣勢準備迎敵。

不遠處,身影越來越近,從雨中當先沖出來的,是一鮮衣怒馬的清秀小將——不對,是一女子!

兩人對視一眼,有些發楞,又看清楚了跟在女子身後的人,大都是做文人打扮,甚至有許多上了年紀的老頭子。於是就更懵了。

怎麽回事,派這些老人婦女來,是奪城門還是來送死?

那打頭的女子勒住胯下駿馬,穩穩地停在了茗維身前兩百步的距離,秀眉微蹙,輕咬了咬嘴唇後拔出佩劍。正是楚心。

原來知道了軍營裏發生的事情之後,將軍府的眾人都從最初的叫囂變成了沈默,有幾人甚至能在這種狀況下偷偷地溜走。

然而家仇國恨到底是縈繞在楚心的心裏無法消弭,又想到伯父托付的北原,自己寧可死於亂軍,也不能拱手而降。

於是猛然間起身打破了廳中的沈靜,楚心囑咐著幕僚長自己死後視情況決定是否投降,只為保住北平全城百姓的性命。

眾人大感詫異,楚心已經出了大廳,正打算孤軍至此了了性命,卻不想廳內剩下的眾人也少有貪生怕死之輩,一個個帶著家丁竟然都跟了過了。於是,才有了現在這一幕。

“我乃北原州牧楚心,爾等毀我河山,辱我百姓,有不共戴天之仇,今日我舍生而來,殺一不虧,殺二穩賺,好叫爾等見識我北方兒女,絕不是任人欺辱的!”隨後,不由分說地持劍沖上。

一番話激起了在此所有人的熱血,寧廣第一時間跟了上來,心中對楚心的看法也有了大幅度的改變,於是朝著楚心嚷了聲“去我身後”,揮著長刀沖入敵陣。

茗維與蘇方理清了情況,雖然早聽聞北平王楚畔將北原交托給了一女子,今日相見,才知對方竟是如此巾幗且貌美的女子。兩人一時間有了憐香惜玉之心,卻又因身上背負的使命而不得不出殺招。

然而,劍刃碰撞,轉瞬間楚心已經大殺四方。二將一楞,寧廣與百官也是一楞,本以為這一番碰撞下來楚心就會香消玉損,誰曾想她竟能血濺五步而不自傷,堪稱奇跡!

城門下的二將收起了輕視之心,命令城門下的士兵也盡數參與到戰鬥中去,兩軍方要對接,打城內的方向,漫天的箭雨鋪天蓋地地落下,轉息間,甘州的士兵便倒下了大片。

二將心中暗叫糟糕,一轉身,身後城門外,已有一將軍帶著大兵忽至,將退路盡數堵劫。

楚心在寧廣的掩護下退出陣來,疑惑著問了句:“何人帶兵?”

身後方,源希的聲音傳了過來:“源希已至,主公勿憂。”

——

那之後,天色便放晴了。

被洪水沖垮三軍的甘州大軍,被源希派遣的伏兵捉住了白恒等一眾主臣之後,盡數選擇了投降。這只困擾著北平所有將士的大軍,在源希輕描淡寫之下,毀於一旦。

北平城南城門的城樓裏,白遠和他所有活下來的臣子都被五花大綁著。楚心坐在上方,源希侍立於身後,安成、吉玄等人分別列座。

所有被蒙在鼓裏的人,在見到源希帶兵而至,安成將軍毫發無損地出現在面前的那一刻,便搞清楚了狀況。

所有人都說不出話來,盯著源希的眾多眼神裏,有意外,有惶恐,而更多的,則是對他一舉定勝負的舉動感到的無比震驚。所有人心中都冒出了同一個疑問,眼前這人究竟為何曾是一棋官?

楚心也在偷瞄源希,他的作為太讓她意外了,於是又回想起當初安成下獄的那天,楚心與他在王府內的對話。

那時的源希用無比堅定的眼神看著楚心,一字一頓,只說了“信我”,身體在那瞬間血液沸騰,千言萬語都化成了那一句信我,然後,便信了。

現在看來,自己真的沒有看錯人。

下方,白恒仍然橫眉冷笑,許是認準了“州牧及以上官員擅殺著斬”的這條朝廷法令,自知楚心絕對不會殺了自己,於是便什麽都不怕了。

“就算我被抓了,北原還有那麽多甘州的兵將,你以為這就完了麽?”白恒冷笑。

源希看了看他,一臉恍然:“唔,那……你以為完了麽?”

白恒一楞,北平的眾官也一楞,源希遂輕言含笑:“諸位大人難道一直沒有發現麽?”

“發現什麽?”吉玄問。

“似乎幾日之前,如雲公子便離開了北平啊,而那些被我假意下獄的諸位將軍,也都不在此間。”

“……”

“算算時間,應該快來了……”

話未說完,門外信使火急火燎地跑了進來,跪地稟報:“稟主公!舊城已破!獲糧草數百萬石!”

眾人大驚,源希點點頭:“完了麽?”

門外,又有一信使火急火燎地趕來,闖入跪拜:“稟主公,右北平已破!”

“還有。”

“稟主公!魏老將軍攻破岳鴦城!大戰告捷!”又一人入。

“還沒完呢。”

“稟告主公,楚如雲將軍率兵偷渡,拿下了甘州屯糧要地臨原城!”

這一下,誰都不再說話了。不是不想說,心中有千言萬語,可是誰都說不出來,無論是北平諸將,亦或是甘州牧白恒,皆是如此。

瞠目結舌,這簡直是匪夷所思的事情,可偏偏卻是現實,那名不見經傳的王府棋官,談笑間,將北原空前的災難,全部化解了。

“究竟是怎麽回事?”楚心第一個回過神來發問,源希便做出了解釋。

“說來簡單,這些事情早在開始就已經是設計好了的,北原這時節會有暴雨,可甘州來的人並不知曉,我借雨勢掩殺,多設伏兵,並在城南橋的水源處派兵挖坑堵住水源,敵軍行至過半,則洩洪淹之,敵自亂,則擒之。而至於主公派去包抄南城門的幾位將軍,也是希計劃中的人員,希與幾位將軍說明去向後,才有了之後的伏擊。”

“而這一切,自然需要一個前提,就是甘州軍會壓上大軍來犯。可你們很少會有這種失誤。”源希頓了頓,看向白恒,“希便造一個機會給你。你們懼怕安成,我便將安成下獄,你們懼怕北平城萬眾一心,我便來攪亂這趟渾水,你擔心攻城損失慘重,希,便寫個降書給你……”說著,又將目光瞥向卞書恒,卞書恒心中一驚,正害怕源希將他參與到降書中的事情抖出來,誰料源希又移開了視線。

“可恨,北平王若不留下那樣的遺書,你也不會有今日之猖狂。”白恒咬牙切齒。

再瞧源希,步伐沈重地走到房間的中央,一甩衣服,朝著楚心跪拜在了地上。

“主公恕罪……”

楚心感到一絲不妙,連忙問他有何罪。

“老主公是北平百姓和百官的精神支柱,唯有老主公的身死,才會真正的讓甘州賊匪心生松懈,也才能有主公和源希上位之舉。”

“是你殺的!”楚心噌的一下站起來,不可相信的看著源希。周圍的百官也從初時的震驚變得惱怒,紛紛對源希怒目而視。

“源希為罪人,不過老主公是聽了源希的計劃自己做的決定,那遺書也是由老主公親手所寫……”

“呸!現在你說什麽就是什麽,誰知道真假!”有人怒斥。

“老主公在世時,之所以讓在下任一棋官,並非不信任希之才幹。”源希難得愁嘆了一聲,作出解釋,“只因老主公看出天下將亂,而自己又無平定只能,於是才讓希任府中棋官,以棋盤掌百官之能力,只求有朝一日,可以尋來一個能堪大任的君主,傳位與其。”

目光飄向楚心,話語,不言而喻。

“老主公,無愧於當世真正忠肝義膽的豪傑。”源希發自內心地說道。

廳內的怒氣少了一些,隨之而來的則是各種嘆息。

而廳下,五花大綁的白恒全然沒有再聽進去,他看著前方那黑衣黑發黑眸子的男子,心中不由感慨起此人之狠心,竟為自己那不知能否行得通的計謀而逼死主公。

沒來由地聯想起了那個為自己出謀劃策進取北原的人,同樣是黑衣君子的打扮,同樣是無所不用其極的毒計,但是論及狠毒,與眼前人相比終究還是相差甚遠。這麽想來,或許羅延口中的那個稱呼,用來形容眼前這人才最為合適,心中感嘆一聲……

無愧於,毒策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