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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有城府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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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源希,卞書恒站在門前呆立著久久不語,直到管家在一旁說源大人已經走遠,才從恍惚中回過神,又朝遠方望了幾眼,方才轉回身,一步三思地走回廳內。

源希方才說的話有些隱晦,示意卞書恒摒退下人才將話題挑明。一開口,就是拜托他寫一封獻城降書,借自己北平二把手的身份便利,將他的信使送出城去。

卞書恒一開始以為這是對方在試探自己,可是仔細聆聽源希的語氣,又加之神態的觀察,才知對方似乎是認認真真地在與他商討此事。

懷著好奇,卞書恒忐忑不安地問源希為何如此,不想卻被源希一語點破卞書恒自己也有獻城以保宗室的意圖,卞書恒臉色一白,源希又說道,自己何嘗不是為了保全性命。

“既有投誠之意,大人又為何要將安成將軍打入大牢?”

源希的笑意頓時全無,眼中寒光閃過,瞇著眼睛看了看卞書恒,隨後露出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既然投誠,這獻城的首功,自然非你我莫屬,他人……誰也搶不走。”

卞書恒打了個哆嗦,源希又站起身說道:“你知我剛從王府出來,那個小丫頭已經對我產生懷疑,有了猜忌之心,我雖搪塞過去,去恐難再控制她太久,別駕降書中,當言明甘州軍速速前來。畢竟,時不……”源希一字一頓,“我待啊。”

卞書恒第一次收起了輕視之心,一直以來對源希這一棋官出身的身份鄙夷至極,直到今日,才知道這人身上竟有著如若深淵的黑暗,只是視線探進去,全身便會被寒冷的恐懼所吞沒。

“可為何要找我,源大人自己獨占首功不是更好?”卞書恒心中困惑。

“自然是怕甘州軍卸磨殺驢之舉,唯有與北平大族捆綁在一起,希才能保全性命啊。”

到了這一地步已經不能再有拒絕的想法,看源希的意思,他自己孤木難支,須有一大族與之共進退,於是選上了卞書恒所在的卞家,卞書恒沒有拒絕的權利,否則壓一家扶一家,將卞家以通敵之罪查抄滿門,同時扶持三大家族中的另外某一家,源希同樣可以得到想要的結果。

再加之卞書恒早有投誠自保之心,此時咬了咬牙,狠下心一跺腳,也就與源希定下此事,在他的面前親手寫下了這封投誠降書,又喚來家中的心腹之人,帶上幾個護院家丁,拿上源希的手諭,騎上快馬出城遁去。

源希對他的做法甚是滿意,口中予以卞家今後的各項便利,這才終於離開了卞家大宅,揚長而去。

卞書恒回憶著剛才發生的事情,此時心情幾番變化,由茫然變得欣喜,又從欣喜變得恐懼,到最後,又變回欣喜上來。

祖宗保佑,今後卞家,將會真正地坐穩北平第一大族的位置了!

坐在椅子上,卞書恒的身體還有些顫抖,嘴角卻有些得意地揚起,露著笑臉,如此笑著喝了口杯中的茶水,視線不自覺地,又看向了桌上下到一半的棋局,雖不甚明朗,可在明白人的眼中也能看出,白子已是兇多吉少了。

——

自從升職為軍師將軍,源希便從昔日的書閣裏搬了出來,帶上幾箱子書,又帶上逐漸滋潤起來的胖仙,入住進了將軍府裏。

至於君臣棋,那種聖物是不能被帶離王府的,於是在源希的建議下,蘭絮被推舉成了新的棋官,其實官職還是有所被貶。

只不過蘭絮原本也只是認了一介閑職,加之終日裏酗酒度日,冷清的書閣棋官自然也就十分適合現在的蘭絮,整天抱著酒壇子坐在書閣的門口,來往之人總能看到他酩酊大醉的樣子,於是乎,這對師兄在眾臣的口中風評日下,已經連丁點的好感也蕩然無存了。

楚心批閱完了今日的公文,伸著懶腰四處轉轉,打算活動活動筋骨,在岳茵的陪同下也不知怎的就來到了書閣這裏,庭院中的積雪被王府裏的仆役鏟到了角落裏,枯掉的樹木三三兩兩排列在一起,蘭絮就坐在一棵樹下,捧著腦袋大的酒壇子,嘟著嘴巴自言自語,幾日前才見到的那個清醒模樣,似乎成了虛幻一般。

“文姑娘……”見到楚心的到來,蘭絮的淚腺嘩啦一下子就裂開,淚水豆大地落下,扔下酒壇子就踉蹌著爬到楚心的面前,趴在地上死死地抱住楚心的雙腿。竟是將楚心當成了日思夜想的文姑娘。

楚心主仆一楞,岳茵立刻就火上心頭,花拳繡腿梨花帶雨地招呼在蘭絮身上,蘭絮一邊哎呦哎呦地叫著,雙手卻怎麽也不撒開。

楚心眉頭寧作一團,對他無禮舉動的責怪倒不算太多,反倒是被抱住雙腿行動不便,加之見他一個大男人哭哭啼啼的樣子感到分外頭痛。

想到自己這些日子發生了種種事情,也都咬著牙堅持了下來,而他卻還不如自己一女子堅強,不由火從心來。知道他喝醉了酒,與他說什麽都是無濟於事,於是腿上蓄力,猛然踢出,陡然間,楞是把蘭絮活生生踢回到樹下,撞碎了酒壇子,酒水撒了一地。

岳茵激動地握拳叫好,那一邊,蘭絮揉著遭受撞擊的後背又哭又笑:“家暴,這是家暴。”

岳茵登時火冒三丈,心想我家小姐什麽時候與你有染了!浪蕩子竟說出這種話來汙蔑我家小姐!正要上前重新教訓一番,楚心伸手攔下了她,長嘆了口氣,轉身進了書閣。

似蘭絮這樣不尊禮道,亦不尊君主的行徑,即便楚心下令將他拖出去杖斃都不為過,奈何顧及情分,楚心又不是那種動不動就要人命的嗜血暴君,便只在心中悲哀他的不幸,同時惱怒著他的不爭。

進到書閣裏,書架相較曾經有些空蕩,畢竟源希離開的時候帶走了部分屬於自己的書籍,書閣裏靜悄悄的,好些地方久未打掃,已經落了灰塵。

楚心左右環顧,一路走走停停,翻看著書架上的書籍,臉上慢慢浮現出笑意。

許多事情恍惚如昨日發生,這些書籍,似乎還是很小的時候看過一次,隨後便爛熟於心。

自己當初從未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以一女子身份成為一方之主,更何況今後或許還要繼承伯父的王位,這種天方夜譚的事情,一下子成了現實。

楚心原以為自己的繼位肯定會弊病百出,要讓他人來為自己填缺補漏,結果承位行事時,才發現自己做的每一件事情,竟都是小時候從娘親與師傅那裏學來的東西,自己原以為的困難居然一個個迎刃自解。

於是憑著聰慧過人,也就猜到了是為什麽。

原來自己小時候學的就是執政,原來自己,從一開始就被認定來繼承伯父的位置。

只不過為什麽伯父要讓她這女子來繼承北原,而不是那個備受擁戴的族兄楚如雲呢?想不明白。

在書櫃前走走停停,放在琉璃罩中的君臣棋出現在了眼前。

琉璃罩上積著灰塵,楚心用手指輕輕揩拭了一下,才輕緩地將琉璃罩取下,交給身邊的岳茵。

翡翠與紅玉在陽光下發出璀璨的光彩,楚心輕柔地拂拭著它們,那一日初來北平城,與源希執棋對弈的畫面便浮現出了腦海。

“我可以相信他麽?”楚心自言自語。

“什麽?”

“沒什麽。”搖搖頭,又想起源希今日與自己說的話。直到今日,楚心才看穿那人溫文爾雅的偽裝,實際上,是個胸有城府之人呢。

到底要不要相信他今日對自己所說的那些話,十分苦惱。理智已經無法去分辨如何抉擇,那就只能憑感覺去決定。

楚心咬咬下唇,決定再相信他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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