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清風樓的時候已經不早了，楚心在源希的書閣裏幫了幫忙，那堆成小山的公文沒要多久就被盡數解決幹凈，反倒是與胖仙玩鬧的時間，相對更久一些。

對於楚心忽然表現出來的執政能力，源希大感意外，不太靈光的腦子也被刺激的清醒了一些，楚心端坐在案前處理事情的時候，他便披著厚厚的風衣一直坐在不遠的位子上打眼觀瞧，心裏回憶著與楚心初次見面到現在的許多片段，她總是能帶來各種的意料之外。如果說君王棋上的勝敗證明了她的身份，那一夜文宅裏的化險為夷則證明了她不輸男兒的凜然風範，到今日此時，楚心新的才幹又再一次令他刮目相看，這一次，卻是打了天下人一個耳光——誰說女子不如男？

楚心不知道源希心裏打著什麽樣的算盤，在她的眼裏，源希始終是個容易相處到近乎溫柔的一個人，人畜無害，又不乏有善意之心，從第一次接觸時起，無事不幫著自己。

處理完了事情，回去的路途雖然不遠，源希還是吩咐王府的車夫送了楚心一程，回了清風樓，迎面第一個跑過來的，就是岳茵那丫頭了。

“小姐小姐，你回來啦。”

“文姐姐呢？”楚心四下打量了一圈，並沒有見到文家姐弟的身影。

“小姐離開之後沒多久，文姑娘就回去了。”

“回去了？也好……靜一靜也好。”楚心點了點頭。隨著岳茵落了坐，小丫頭又嘴不偷閑地巴啦啦說了一堆，楚心卻少有幾句聽進耳朵裏，老實說，她挺擔心文姑娘的。

然而似乎是為了證明這份擔心是多餘的，一夜過後，文姑娘神色如常地出現在了所有人的面前，還是一如既往的談笑舉止，一如既往的開門營業，似乎昨日的一切都不曾發生。

接下來的幾天，文姑娘做起事情來明顯更加賣力了一些，幾乎沒有時間坐下來休息，楚心有些擔心地詢問，文姑娘也只是笑笑說句沒什麽，反倒讓楚心更加在意。

反觀蘭絮那邊，情況更加糟糕，這幾日楚心去王府幫著處理公務，蘭絮總會準時出現在書閣等她，嘴上問東問西的，無非都是文姑娘雲雲，每次充滿希望地出現，也都會充滿失望地離開，楚心看在眼裏，本來埋怨他不思進取的心思也微微有些動搖，隱約冒出些同情的滋味。是了，這女子如物的世道，又有幾人會像他這般癡情。

“好幾日了，氣差不多也該消了。”源希坐在一邊喃喃猜測，蘭絮卻像是抓住了什麽救命的稻草，連日來愁眉不展的面容忽地就開朗起來，錘著手掌不住地點頭。

見蘭絮興沖沖地離開這裏，楚心才與一旁的源希說起：“文姐姐不像是賭氣。”

源希捏著鼻子正在喝熬好的藥湯，苦澀入口，瞬時間擴散到五臟六腑，他眉頭皺了一下，咕咚咕咚地倒也沒有停頓就喝幹凈了，放下湯碗，用帕子擦拭了下嘴唇：“他這幾日滿腦子都是文姑娘，讓他去試一試，若和好如初便和好如初，如果文姑娘鐵下心來，也好讓他早日斷了這念想。”

楚心有心覺得這方法殘酷了一些，張了張嘴，又沒能說出什麽。源希的做法確實沒錯，這的確是最效率的法子，與其左右為難，不如當面問出個答案。只是打心裏邊，又覺得這樣做，好像終歸缺少了點人情味在裏面。

——

天色逐漸暗淡，清風樓的生意雖不見多好，也還是有不少客人在大廳裏吃些晚食。蘭絮出現在清風樓前，往裏面看了看，猶豫著要不要進去。

其實心裏還是很緊張的，心臟拼了命地亂跳，像是要從嗓子裏逃出來。於是為了平覆下情緒，他站在門邊反覆地深呼吸，不自覺的，也就想起了曾經的過往。

與文姑娘相識已經好久了啊，並不是傳聞中的一見鐘情，初見時只是覺得這姑娘有股百折不撓的勁兒，接觸的久了，才發現她身上還有更多不曾了解的地方，越是如此，越想去了解，慢慢的，不知從何時起，自己就被她深深地吸引住了。

那是一種沒有摻雜任何猥瑣情緒的思念，忽然覺得自己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她的影子，習慣著將自己變得與她一樣，會做同樣的事，也會嘗試著她感興趣的事情。

到底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真的記不清了。

到底是發現了站在門口的蘭絮，文姑娘躊躇了一下，還是走出門來見他。

蘭絮也註意到了，緊張的情緒達到高點，反而煙消雲散了。

“你還在生我的氣麽？”蘭絮小心地詢問。

“我沒有生氣。”文姑娘淡淡地回答，“……從一開始就沒有。”

“我就知道你不會狠心不見我！氣時的話怎會作數？”蘭絮忽地松了口氣，壓在胸口的悶氣一掃而空，臉上也露出了笑容。現在想來，相識相知多年，文姑娘很明顯也對自己動了心，又怎麽可能真的一輩子不理自己呢，自己這幾日愁雲慘淡，真是太傻。

“還作數。”文姑娘輕聲說，目光始終沒有離開蘭絮的雙眼，“今日出來見你，是念及我倆過往的情分，以後……不要再來了。”

蘭絮楞了楞，聰明絕頂如他，居然一時半刻沒有理解文姑娘的意思，尷尬地哈笑了兩聲，才發覺文姑娘並不是在逗他，笑容凝固在臉上，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

晚食的時分，清風樓大堂裏的客人推杯換盞，偶有談笑聲傳來，夜幕籠罩，燈籠的燭火虛晃。

清風樓裏的笑聲從未像現在這樣刺耳，北平冬夜的瑰麗，也從不像現在這樣荒涼。無數的細節闖入蘭絮的眼中、心裏，不斷地割痛著他的神經。

他緩緩地擡起手，想要去撫摸文姑娘的臉頰，文姑娘退了退，毫不掩飾地避諱了他。

蘭絮驚慌失色，心臟仿佛被緊緊揪住，胃緊縮，有想吐的感覺。夜光下，文姑娘的臉孔看起來依舊那麽清秀美麗，她本是心怡自己的不是麽？為什麽會如此狠心。

“定要如此決絕麽？”蘭絮悲痛地擠出這句話。

文姑娘終究還是避過了他的視線，撇過頭去，輕聲回答：“請回吧……”

蘭絮最後的僥幸終於崩潰，如果他能看到自己現在正露出的，比哭還要難看的表情，或許也能理解為什麽文姑娘會移開視線。

蘭絮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他其實一直很喜歡在清風樓打雜的日常，累了可以嘗嘗文姑娘泡的清茶，閑下來的時候，還可以與文姑娘打打鬧鬧。

沒了這一層聯系，或許只是自己這一轉身，今生便再無交集了……

——

文姑娘撇下了發呆的蘭絮，回了清風樓。文琦第一時間湊上前，正想要問一問發生了什麽，眼看到文姑娘臉色鐵青，又生生咽回了肚子裏。

文姑娘其實遠沒有表面看起來的那麽堅強，每一步走在地上，都搖搖晃晃，她怎會不知曉蘭絮的痛苦？說起來，自己也不遑多讓。

可是她怎也不想做一個勾魂攝魄的女子，讓蘭絮迷戀於她，失去了一切的胸懷抱負，她做不到。

至於今後要如何，她實在不願去想象。

頭腦有些昏沈，文姑娘將身體撐在了櫃臺前面，低下頭，紅色的血從鼻中流出，於是，便什麽也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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