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的時候，官兵點著火把來到文家，聽了聽蘭絮講述的事情經過，又清點了一下死傷，也就草草結案了。

文姑娘看著自家仆人無辜犧牲，心裏難過，事後整理家宅，撫慰遺眷，再加上重新招了些仆人，清風樓也就連著許多日都沒有開張。

李子方得到消息後第一時間出現在了文家的門前，無比真誠地向文姑娘詢問楚心的安危，楚心不好再相拒，只好出門與之一見。李子方見到楚心負傷，眉頭擰到了一塊，堅持著要找郎中為她開些金瘡藥。

楚心被他的舉動搞得哭笑不得，推脫了幾下見沒有成效，也就作罷，任由他在那裏為楚心的胳膊出謀劃策了。

其實心裏還是有點暖意的，這登徒子平時的舉止雖然確實有些浪蕩，可對楚心的心意，還是十分真誠的。

岳茵這邊，一直號稱千碗不飽的她幾日來也明顯縮減了食欲，更加看不得殺雞宰豬的血腥場面，若是見了，每每都要想起當晚的場景，幹嘔幾下。

變化最大的，還當屬楚心和蘭絮兩人，前者對自己沐血殺賊後尚能如此淡定頗感意外，後者則是對自己隱藏功夫的事情供認不諱。

這兩個人若是碰到了一起，雖然也會像往日裏一樣相處，實際上，對那一夜的事情各有想法，卻是彼此都有些心照不宣。

這幾日兩個人也沒少忙，楚心在事後的白天，重登王府見了源希一面，源希似乎對歹人的事情並不知情，聽著楚心講述經過，面色不斷變化，當被問及那日為何要在書中夾上多加小心的字條時，源希才離座深深地一拜表示歉意，說他確實註意到有人跟蹤楚心之事，然而大抵上的思路與楚心不出左右，只以為是從外面潛伏進來的細作，不好直接去抓住他們，才釀成了文家死傷的慘案，卻是自己太過於托大了。

這理由合情合理，楚心實在不好再說什麽，只好將這件事當成一場失誤，臨走時，源希又表示近日會重新為楚心尋一把兵器，之前不知楚心身手，險些害了她，這之後再找，一定為她挑把好劍。

楚心謝過了源希，縱然心中還有困惑，也只能暫且將至壓下了。

轉過頭，再看蘭絮這邊，幾日來幫著文姑娘挑選仆役，城南城北的來回跑，自那日覺得文姑娘與其陌生以來，兩人的關系仿佛出現了一層隔膜，雖講不清究竟問題出在哪裏，卻總覺得再和文姑娘相處起來，對方的態度就十分耐人尋味了，蘭絮對此大感頭痛，找機會與文姑娘單獨解釋了幾次，收效不大，倒是文琦那小子挖到寶了一樣，一天到晚地纏住蘭絮，求他來教自己功夫。

“怎麽不去找楚姑娘，她也會呀。”

“可她是女人家呀，跟我年紀也差不了多大。”

大概意思，還是覺得找一個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又是個女孩子的師傅學修武藝太過丟臉了。

對文琦打算拜師蘭絮的事情，文姑娘全程保持著事外人的態度，不反對也不支持，那蘭絮自然欣然答應，收了這個徒弟，以後再想來文府，就不用編一些亂七八糟的鬼借口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歹人劫掠文家的事情也有了定數，僅存的兩個歹人被宣告了斬首，行刑的那天北平的人一下子多了起來，聚集在菜場看著兩人殞命，無不拍手稱快，有的是為了緩解許久以來緊張壓抑的心情，還有的人，就單純只是為了向文姑娘和楚心示好罷了。

又過得兩日，打點好了家中事物，吩咐好了新來的仆役，清風樓終於重新開張。

這一日的生意明顯要照往常火爆一些，隔三差五便有文人墨客過來，與文姑娘噓寒問暖幾句，點頭嘆氣，模樣好似在說“若我在，定不讓姑娘受驚”一般。楚心偷瞧著好笑，事後與文姑娘聊天，文姑娘也笑稱早已習慣了這群人的德行，平日裏激揚憤慨，真遇到危險，誰知道會不會躲到女人家的後面。

重新開張的上午，清風樓異常的熱鬧，好似前一陣子的壓抑氣氛都是假的一樣，文人雅士聚在了大堂和雅間裏，多是有些日子沒碰過面了，再加之清風樓獨釀的仙人倒開始販售，此時整個清風樓裏，便呈現一種推杯換盞的熱鬧場面，有些喝到興奮處的，還會吟詩兩首，一上午，很快也就這麽過去。

到了下午的時候，李子方也來了。

他本來是個游歷的學子，也不知這段日子都是住在哪裏，此時通過文姑娘找到楚心，沒想竟然看到楚心正在酒樓的後院，拿著一根樹枝逗雞玩，兩人見了面，李子方二話不說，直接從懷裏掏出一物。

“給，好不容易求來的上品金瘡藥。”

“你還真去求了？”楚心道謝著接過金瘡藥，好奇地打量了李子方一番，忽然覺得他順眼了許多。

李子方傻傻地笑了起來，撓著後腦像個得到誇獎的小孩子，片刻後又說起此藥的用法，仔細叮嚀了一番，想要現在就幫著為她敷上，又覺得不妥，收回了手，蠻尷尬的沈默了一陣。

“楚姑娘應該不是北平人吧，聽說也才來這裏不久。”李子方掩飾尷尬地問起，對楚心的來歷他也的確好奇了一陣子。

楚心看著手裏的金瘡藥，聽李子方問起這事，擡起頭平淡地回答：“嗯，是從岳鴦樓來的。”

“岳鴦樓？”李子方覺得有這名字有些耳熟，絞盡腦汁地想了想，總覺得卡在腦海裏想不太起來。

“就是‘一朝醉醒君臣事，夢回還轉岳鴦樓’的那個岳鴦樓。”楚心眨巴眨巴眼睛。

李子方恍然大悟：“哦哦哦！原來是那家花樓啊——啊？”話音到了收尾，又猛然拐了一個奇妙的弧度，好似唱曲一般。

李子方瞪大著眼珠子，看著若無其事的楚心，才覺得是不是自己的反應太激烈了些，看對方好像全然不以為意，自己也連忙試著平覆下心情。

“楚姑娘……是那兒的花魁？”對於岳鴦樓，李子方也是聽人說過大名的，現在頗有些尷尬，又不知說些什麽，看著楚心的絕色，自然而然地聯想到了花魁一詞。

而這狼狽落在了楚心眼裏就顯得有些好笑，抿嘴藏住了笑意，楚心才說道：“又不是所有岳鴦樓裏的姑娘都是待客的，我雖生於花柳之地，可也是長於深閨的呀。”再看李子方時，臉上已經紅成一片。

又結結巴巴地閑聊了一陣，李子方終於還是有些狼狽地告辭了。

看著李子方離開時的殘影，楚心好氣又好笑，回想著他知道自己出身之後的窘迫，覺得今後可能不會再糾纏與她了。

結果第二天，李子方又來了，不僅來了，還笑逐顏開地捧著一把琴，在文姑娘一家子詫異的目光下，興高采烈地找到了楚心。

“楚姑娘既然出身岳鴦樓，應該也通曉音律吧？我昨晚回去買了這把古琴，今天過來聽姑娘品評一二。”

楚心一楞，看了看李子方，又看了看他手中的那把琴，奇怪地說道：“你可以稱它七弦，七絲，或是玉琴，觀其材質，應該是桐木所制，自然也可稱為凡桐，似你這古琴的叫法……又不是什麽古董寶貝，何以古稱。”

那邊李子方也楞了，撓了撓頭噗嗤一聲笑出來：“那個不重要，姑娘喜歡才最重要。”

於是也不管楚心怎麽想，將琴擺好後裝模作樣地冥思了一陣，便撥弄起了琴弦。楚心雖然並不像他認為的那樣通曉音律，可實力到了一定境界之後，哪怕外行也能輕易聽出優劣的，李子方這邊方一撥弦，楚心便知道，果然不負琴聖之名。

於是接連幾天，李子方都像嘗到甜頭一樣，常常捧著把琴來尋楚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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