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不念當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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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嗚咽著掠過西葦坡,樹葉發出簌簌地摩擦聲。顧曜打量著眼前的男人,身材挺拔,□□覆蓋在整張臉,看不清他原本的容貌。

“我上次見你時,你還是個孩子。”許久男人才開口,他伸手從空中比量了一下,看似在笑,可惜□□上卻沒有靈動的表情,“如今,已經張這麽大了。”

“你是當年傷了我母妃的刺客。”顧曜沒怎麽出過皇宮,他也不信這個男人能夠在他父皇的眼皮子底下入宮,那麽,他與他唯一的一次相見,只有數年前的那場刺殺。母親故意的一推,刺客有些不忍的表情,交相出現在腦海中。

那是一場後宮女子之間的博弈,顧曜知道母親從中做了手腳,拿命演了場苦肉計給眾人看,也為他鏟除了之後最大的障礙。

至於那些被捕的刺客,則全都死在了暗無天日的地牢之中。他聽到消息的時候,有那麽一絲絲的難過,畢竟也是一群鮮活的生命,卻義無反顧的做著他人的墊腳石,再後來,他年紀漸長,所聽所看也不在拘泥於自己的一方小天地中。

父皇說,沒有一個上位者,不是踩著別人的白骨和鮮血登上高點,俯視眾生的。

“你還記得。”公孫訓沒想到他能這麽快的猜出自己。

“當然。”顧曜與公孫訓中間隔了距離,他背著手,月光打在他的臉上,顯得尤為清冷,“十分生動的給本殿上了一課”

讓他清醒的認識到,他與別人不同,他是個皇子。

“那你可知道我是誰?”公孫訓眉心一皺,又快速的舒展開來。

兩人眼神相撞,顧曜眼睛裏的情緒讓公孫訓有些說不出的感覺,仿佛寒冬時分出現的一盆水,他以為是暖的,結果手放進去才發覺,這盆水與寒冬的冷冽並無溫差。

顧曜不是他想象中的模樣,身上亦沒有他父親當年的影子。

“姜元容性子單純,居然會養出你這麽冷漠的兒子。”公孫訓知道元容這些年變了不少,可他內心深處,總覺得元容還應該是當年的模樣,怯生生的呆在趙衷身後,膽小怕事的像只兔子,唯有惹急了才張嘴咬你一口。

“你是南晉人。”顧曜自動尋到他話中的有用信息,總結出結果,這個認知被顧曜迅速的消化,難怪四舅遲遲拿不下虞山城,母親太了解四舅,若是她從中助他們,倒也不是不可能。只是顧曜不太明白,母親這麽做的意義何在,事情如果有天被父皇識破,下場怕不是個好的。

父皇這輩子,最討厭別人覬覦他的東西。

“真是不可愛。”公孫訓往前邁了兩步,錦靴踩在落葉上,發出細微的碎裂聲,四目相接,他擡手懸空點了點他的胸口,“全然不像你的父親。”

不能再拖了,真相,一定要告知他真相。這個孩子,將將談幾句,公孫訓就有些心涼,他對他充滿防備,充滿狐疑,他在尋找他的弱點,冷靜的從他的言語間挖掘出更有用的東西。

他們這麽些年的辛苦是為了什麽?這麽些年的努力是為了什麽?還不是為了他們趙家,為了他。他怎麽能這麽置身事外,如同游戲場上的局外人。

眼神微晃,顧曜飛快的壓下心底冒上來的不安,手指被蓋在寬大的袖口下,把玩著腰間的玉燈籠,岔開公孫訓口中的話題,“你想如何?仗著母妃逼我退兵?”

“逼你?我為何要逼你?”公孫訓對上顧曜的眼睛,也許是今夜的月色太好,也許是他已經被多年的回憶壓抑的無法喘息,“臣恨不得天下都是您的。”

“你!”

“臣姓公孫。”公孫訓飛快的打斷顧曜的話,一字一句道,“是南晉帝王趙衷的侍讀。”

“公孫先生好大的膽子。”

“我若膽子不大,又怎會活到現在。”嗤笑出聲,公孫訓扯下臉上的人皮,露出疤痕遍布的肌膚,盯著他緩緩開口,“你猜,我為什麽會幫姜元容?”

心神被擾亂,顧曜想過許多可能,唯獨沒想過母妃會和前朝餘孽有牽連,而這個牽連,令他感到十分的不踏實。

“臣給殿下講個故事吧,一個久之前的故事。”公孫訓眼底散發著寒氣。

一個你為何會令顧子期不喜,令元容不得不爭的故事,以及,那個走了好多年的男子。

生命和時光被轉換成語言,滔滔不絕的從口中吐出,幾十年的恩怨情仇明明那麽久,可真說出來,卻只用了短短兩柱香的時間。

公孫訓扭頭望向顧曜,四周彌漫著安靜而詭異的氣氛,月光照在他的臉上,肌膚越發的白皙。

時間一點點的流過,公孫訓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才換了顧曜的輕笑出聲,笑聲逐漸變大,驚醒了林間的鳥雀,翅膀的撲棱聲劃過天空,最後和笑聲一起戛然而止。

世界又歸於寂靜。

“公孫先生真是說了一口的好書。”啪啪幾聲鼓掌,顧曜才又恢覆了之前的表情,神色自然。

“你不相信自是可以去問你的母親,看看我公孫訓口中可有半點的虛話……”

“那又如何?”顧曜開口。

公孫訓的話被他直接堵在嗓子眼裏,他不可思議的盯著顧曜,半響才出聲,“你知不知道你究竟在說什麽?”

“不管我是誰的兒子,什麽身份,於現在的我而言,又有什麽區別?”

“你這是認賊作父!”公孫訓怒極反笑,單手扣住顧曜的左肩,力氣大的顧曜有些皺眉。

他擡手揮開公孫訓的手臂,往後飛快的退了幾步。公孫訓的話毫無破綻,便是他想反駁也無從下口。有些事情說開了,周邊籠罩的那層迷霧也就散去,父皇對他的態度,宮中若有似無的流言,母妃拼命護他的因由,便也都串的起來,說得過去。

這些事情,母親只言片語都未曾告訴他,他又何苦非要去撕母親的傷疤。她若真像公孫訓口中那樣,是個固執單純又心善勇敢的女子,這些年,她為著他又經歷了多少,才被時光打磨出如此深的城府。

還有虞山城的事情父皇知道麽?他那麽富有掌控欲的人,顧曜猜想他多半是知道的,畢竟他倒下之前,聖旨早已擬好。

眼前的男人神色晦暗不堪,顧曜的心猛然下墜,袖中的手指驟然收緊,等等,如果父皇知道公孫訓的事,那麽母親……

雞皮疙瘩爬滿整個背部,他不可思議的回頭看公孫訓,“你現在與我講這些是何居心?”

“殿下,你就不想奪回本該屬於你的東西麽?你就不想看著南晉的都城在恢覆往日的燈火輝煌麽?”暢想出這一切,足以讓每個南晉人熱血沸騰。

顧曜只要想,元容自然會逼著姜家幫他,涉及血脈秘事,姜家沒有任何選擇的餘地。

“那我母妃怎麽辦?”他是出來了自由了,亦堅信無論自己做什麽選擇,母親都會毫不猶豫的出手助他。可母親呢?她還在皇都,在宮墻內,她是走不掉逃不了的,只要他有異動,首先波及的就是母親!顧曜瞳孔逐漸放大,看著公孫訓,忽然覺得他們十分可笑,“你們為什麽從來沒人考慮過她?”

父皇要天下太平百姓安樂;公孫訓想改朝覆辟重振南晉;甚至連母親本身也把自己的位置往後挪了又挪。

“殿下,這是大業!是我們與你母親謀劃了許久的大業!”言語擲地有聲。

“你們瘋了,我沒瘋。”最重要的選擇權在他手裏,顧曜雙眼微瞇,世上眾生千千萬萬,想守護他的,他想守護的,不過是那個軟語齋的女子,那個給了他生命,護著他平安的女子。她的前半生吃了那麽多苦忍了那麽些委屈,好不容易他長大了,哪裏還舍得別人再傷她分毫。語調越來越冷,顧曜扭頭與公孫訓平視,“我是顧子期的兒子,但凡我想要,無需你們,這天下終究會是我的。”

“可你身體裏流的是南晉的血,是趙家的血!”

“那又如何?”若能用一條命換來十條命,若能用一次讓步換來更多的利益,那便換,這世上本就沒有黑白對錯,只有成敗輸贏,“我選最好走的一條路。”

“你太讓我失望了。”這是來自生命深處的悲嘆,顧曜果然不是趙衷,沒有那麽的耀眼明亮,沒有滿腔沸騰的熱血。

“母親年紀已大,我想讓她後半輩子再無風雨。”人要懂得面對現實,懂得選擇最想要的東西,公孫訓口中太陽般的男子於他而言很陌生,陌生到像是個不存在的故事,或許那人是母親心中的至寶,可惜很抱歉,顧曜覺得自己無法感同身受,他只想擁有當下。轉身離開,錦靴踩過落葉發出咯咯聲,顧曜的聲音遙遠的飄蕩在空中,“下次兵戎相見,你我各憑本事。”

他不會手下留情,這就是他的選擇,只要現在,不念當初。

作者有話要說: 曜兒真的……會是個好的帝王……他比小趙和顧子期更適合當皇帝,太清楚自己想要什麽,怎麽選擇了……所以,心好痛……他怎麽會變得這麽現實,還我當年那個軟綿綿又可愛的小團子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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