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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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戈斯,你在看什麽呢?”

“看月亮,今晚的月亮好圓啊,好像一塊燒餅,好想啃一口。”

“屋頂太高了,下來吧,和鈴嵐一起去院子裏玩。”

“好了,父親……等等,父親……我感覺到好像有什麽東西在呼喚我,是……月亮……”

“怦咚!怦咚!!”

“修戈斯,你怎麽了?怎麽了?你的身體……”

“啊啊!!”

黑色的火焰沖天,惡魔般的少年懸浮在半空中,一個個黑色的球形閃電被他瘋狂的扔下去,原本的家園被轟擊毀滅!

“修戈斯,你瘋了!!”一個強壯的身影撲上來,那是豹族的強者,收養修戈斯的義父。他沖上來緊緊的抱住少年,焦急的呼喊道:“你醒醒,你還認不認得出我?回答我,孩子!”

“我當然認得你。”少年沒有焦距的眼睛投在義父的臉上,露出一個詭異的微笑,“父親!”

“那就好!!”豹人長呼了口氣,“快跟我走,我會跟族人解釋,你先去山上避避風頭……”

“不!現在的我只想……破壞啊!”少年的眼睛裏仿佛竄起火苗,驀地亮起。迎著豹人驚愕的臉龐,他的小手按在他的胸膛,眼睛裏殺戮欲沸騰,“再見!”

“轟!!”

“修戈斯!!”

豹人淩厲難以置信的慘叫仿佛還在耳邊,塔修跪在地上驀地張開眼睛,臉上已經淚流滿面。

他的雙手死死的插入頭發中,痛!無比的痛!不僅僅是身體在痛,連心也像是被撕裂開來!閃電,一道道閃電劈在迷霧般的心靈裏。

“我終於……記起來了!”

十幾年前,第一次變異。

那一個月圓之夜,塔修體內的暗黑封印第一次自主解封,變異的塔修被破壞的欲望支配,幾乎毀滅了大半個豹族,令原本在猛獸族還算強大的豹族從此一蹶不振。

這場災難被猛獸族稱為“黑色的月夜”,就是那一晚,豹族最強的戰士身隕。

“是我,是我殺了義父!”塔修的牙齒咬得“喀喀”響,額頭上青筋浮現,手指甲都快刺入頭皮,抓出血痕來仍不覺得。

這世上有什麽痛苦,能比親手打碎自己的家庭更痛?能比親手葬送自己的親人、葬送自己的幸福更痛苦?

撕心裂肺,痛徹心扉!全都不足以形容塔修此刻心中的悔痛!

記憶還在不斷翻滾著……

我想忘記,我選擇了遺忘……等我回覆清醒,回到廢墟般的村子裏找到鈴嵐時,已經不見了父親,我刻意忘記了他,帶著鈴嵐逃走!

我是個註定帶來災禍的孩子,村裏的人都發瘋一樣想找我報覆!我替鈴嵐引開了那些人,結果摔進山澗裏被沖下瀑布,再後來……我在大陸上流浪,下意識回避猛獸族,只記得要找回妹妹……

這就是我的人生嗎?我的幸福,我的父親,被我自己親手毀掉!

“吼!!”塔修仰天發出吼叫,酸痛的熱淚從眼眶滾滾流下。

什麽都明白了。

為什麽教官會躲著我,害怕我!塔修現在也記起來了,最後的戰場又是一個月圓之夜,那是塔修的第二次變身!

狂暴化,破壞的欲望支配一切!毀滅一切!

教官當時親眼看到“妖魔”化的塔修,所受的心靈震撼無法用語言表達。

直到多年後,塔修遇到貝麗兒的第三次變身,在落日峽谷……

第四次狂暴化,在月圓之夜對布蘭琪……

“我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啊!為什麽從小沒有父母的我要背負這種命運,為什麽我體內要有這種力量,要毀掉我的幸福……要由我自己親手毀掉……”

從沒有一刻,塔修對自己的力量產生了懷疑,產生了排斥。

他的身體簌簌抖動著,完全沒有意識到獸化軍團長,他的義父已經站到面前,雙手彈出尖銳的爪刺,向著他的頭顱插下。

這一刻,時間仿佛停滯。

天空中,巨龍貝麗兒發出驚恐的喊叫。

數萬聯軍發出憤怒的吼聲,還有無數亡靈、無數骨龍被憤怒的人類摧毀發出的尖叫聲混成一塊。

塔修擡頭,望著義父的眼睛中那劇烈跳動的靈魂之火,喃喃的道:“對不起,父親……”

兩道人影交錯,仿佛擁抱。

天地間驀地一暗,仿佛是塔修死寂的心靈,又像是黑夜提前降臨,無數鉛雲籠罩住日光,給人以黑暗的恐怖。

義父抱著塔修,眼中的靈魂之火急閃了數息,從詭異的綠色化作正常的溫暖橘黃色,漸漸清晰起來。

“修戈斯,我的孩子,我從沒怪過你,從沒有……”

已經是亡靈的義父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塔修的背脊,在身後,它的利爪並沒有傷害塔修。在最後一刻,他選擇掙斷了三眼骷髏皇的控制,短暫的恢覆了清醒。

“父親即將永久安息,不必難過……好好的活下去,照顧好妹妹吧!”

義父那張猙獰的臉龐上,露出一絲淡淡的笑容。

下一刻,塔修眼睜睜看著義父的身體一點一點湮滅,化作飛灰消散在空氣裏。

背叛了三眼骷髏皇,只有死。

“不!!”塔修徒勞的伸手想要抓住什麽,但,只剩下一把灰粉。

陽光破開雲層罩在小小的方寸之地,溫暖而耀眼。

豹族曾經的強者,終於擺脫亡靈主神的桎梏,選擇了永遠的安息。

無數的流螢和飛灰飄曳向遠方,就像塔修此時的心,空蕩蕩的沒有著落。

就在這一刻,聯軍後軍二十多萬人終於趕至,以泰山壓頂之勢,猛地壓上!

亡靈族,敗了!

聽著耳邊震耳欲聾的吼叫聲,人類狂喜的哭喊,獲得希望喜極而泣的吶喊,一起飄上雲空,久久回蕩……

這是由塔修一手創造的奇跡,憑借五萬前鋒軍,重創亡靈將骷髏王,擊潰亡靈獸化軍團長,直接導致亡靈軍大亂,亡靈聖女逃走,重傷的骷髏王逃走,亡靈大軍徹底崩潰。

奇跡般的輝煌勝利。

但這卻不是塔修想要的,對於他來說,他敗了!十幾年前,他親手毀滅自己的親人和幸福,十幾年後,他親手送走了自己的義父!

這樣的我,還有什麽資格行走在世上?!

是夜,就在聯軍和雅典城軍民大肆慶祝時,聯軍主帥,大陸歷史上第一位能令所有種族和戰士傳誦欽佩的年輕強者,大陸首位封龍師塔修,失蹤。

寂靜的月夜,離開了喧囂的雅典城,塔修獨自走在黑夜中。

選擇離開,是因為心結無法解開,失去的回憶找回來了,但卻讓他對自己、對力量產生了懷疑。

不走出這個心結,無論是力量,還是感情,他都無法再前進一步。

亡靈族的威脅暫時遠去,他需要一個人靜一靜,好好的想一想。

為什麽自己會背負這種命運?為什麽體內會有暗黑一族血脈傳承的封印?暗黑一族究竟是怎麽消失的?為什麽會有一名暗黑族把力量傳給自己?

有太多的疑問,過去沒有想、沒有去追究,因為他刻意的想要回避。但是現在,他想要找出一切答案。

正因為如此,他悄然離開,連龍女貝麗兒也沒告訴。

只想一個人靜一靜,去尋找自己的身世之謎。

有些事或許是巧合,或許是早就定好的軌跡,就連天階強者也無法改變歷史大勢,改變一個人的命運。

今晚,註定是塔修逃不脫的命運。

天空中的雲層翻湧著,又是一個月圓之夜,就像是十四年前,那個明朗的月夜。月亮無比的光潔,無比的圓潤,好像是一個大銀盤。

這是十幾年來月亮最接近地面的一天。

塔修感覺到不對了,身體裏的血液在加快,越來越快,有漸漸失去控制的趨勢,心跳好快!

“怦咚!”

寂靜的夜裏,強壯的心跳聲傳出。

塔修艱難的呼吸著,擡頭看向月光,眼睛裏閃過一片血紅。

“為什麽……又是該死的月圓夜!”

“怦咚!”

白天借用暗黑王之劍透支力量後,塔修本體的力量被削弱到了極點,身體的控制力也降到最低水平。體內,仿佛宇宙星空中,那面巨大的門正在緩緩動搖著,有一股力量想要沖出。

“不要抗拒了!前幾次你都憑著自己強行壓制……何必那麽痛苦?徹底放開,把身體交給我……我將給你毫無痛苦的力量……給你主宰命運的力量……”

一個充滿暴戾氣息的聲音,在塔修心底轟鳴著。

塔修的牙齒咬得快要沁出血來:絕不!我不會再受你影響。

我要做自己!

“桀桀……你在做夢嗎?從一出生我就在你身體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你我本是一體!放棄抵抗,你會覺得很快樂……是時候了,一切機緣都到了,讓我喚醒你的另一面。”

絕不!!塔修在心底無聲的嘶吼。

掙紮、翻滾著,體內的力量彼此爭鬥著,雙方都意識到了這是最關鍵的一晚,這一次分出勝負,將決定誰才能最終掌握這具身體。

塔修所有的精神與力量都投在體內,想要憑借自己堅韌的精神力壓制住封印的解放。他渾身的氣息大亂,包括魔獸封印契約一時間也被體內蠢蠢欲動的暗黑能量給壓制住。

血脈的力量,正在覺醒。

屬於暗黑一族的強大與暴戾,正在逐漸替換塔修清醒的神志。

這是比任何一場戰鬥都要兇險千萬倍的戰爭。

這是塔修與體內另一個“自己”的最終決戰。

兩者對決,塔修清醒的自我明顯是弱勢的一方,這麽多年,一次次的月圓夜暴走,充分說明暗黑血脈的力量是無比強大的,根本不是自我的力量可以束縛的。

塔修該怎麽辦?

順從命運,等待著徹底被血脈同化?

意識,漸漸模糊了……

暗黑的能量就像是黑暗的漩渦,將塔修的意識一點一點的吸噬進去,拉扯入那扇巨大的門中。

血脈裏的暴戾、破壞欲、對女人的情欲,各種欲望被激發出來。

隱隱約約間,他看到遠處有一個綽約的身影遲疑著走過來。

月光下,塔修看清了,是妹妹鈴嵐的臉。

大陸新紀元四年,這似乎是一個不吉利的數字。

距離人類第一次聯軍擊敗亡靈大軍,已經過去三年,一手創立奇跡的傳奇封龍師離奇失蹤也已經有三年。

對於有些人來說,三年時間眨眼就過,對於有些人,卻是度日如年,如地獄般難熬,特別是那些深陷入亡靈災難的大陸各族人來說,更是如此。

亡靈族雖然在雅典城下敗走,但並沒有傷到根本。卷土重來的亡靈族變得更加強大,三年的時間攻略了一次次人類的城邦,把一座座人類或者其他種族的城鎮變成鬼域。

亡靈族還在不斷壯大著,除了第一亡靈將骷髏王支摩利天,第二亡靈將、第三亡靈將,七大將軍逐一覆活。

剩下最後,只等三眼骷髏皇重新降臨,即將宣告大陸的永夜來臨。

人類、天使族、泰坦族、猛獸族,甚至龍族,都在苦苦掙紮,等待著救世主的出現。唯一的希望是人類第一位傳奇封龍師塔修,因為只有他才帶領聯軍戰勝過亡靈族。

除此之外,甚至連各族天階出動,但是在亡靈族無邊無際的數量下,也無法取得一場決定性的勝利。往往是天階強者殺入亡靈陣中,但是人類的大軍卻被數以萬計的骷髏兵、骨龍、死亡騎士海洋給吞沒。

天階,並不是神靈,也沒有達到以一己之力就可以滅掉幾十萬亡靈大軍的無敵程度。

這個時候的大陸各族,無比懷念起曾帶給他們信心和奇跡的傳奇封龍師。

塔修他在哪裏?

他為什麽失蹤了這麽久?

他到底在幹什麽?

這不僅是人類所想的,也是猛獸族、天使族、泰坦族所想的,更是塔修身邊的朋友,甚至是愛人所想知道的答案。

從南到北,從沃特帝國到蒙埃爾帝國,從人類到猛獸族,從龍島到魚人島,都在尋覓著他的身影。

塔修到底去哪了?

“砰!”一根粗大的黑色狼牙棒狠狠插入地面,堅硬的花崗巖在狼牙棒下軟得像是豆腐似的。

一個強壯的年輕人單手拄著狼牙棒咧了咧嘴,發出不滿的嘟囔聲:“這裏也沒有……都三年了,循著當年跟老大一起走過的足跡,怎麽就找不到他?”

他的膚色古銅,透著一種力量,頗有男人的雄壯之美,可惜在他的臉上,兩道縱橫交錯的深深疤痕掃過臉頰,破壞了這種感覺,看上去透著一股剽悍的野性。

“克裏夫,你少抱怨了,當初要不是因為你,塔修大哥也不會巴巴的跑去雅典城,就不會有後面那些事!”一個穿著土黃色鬥篷的矮小身影擡手掀開頭罩,向克裏夫用力的攥了攥拳頭。

是蟲蟲!三年未見,蟲蟲幾乎沒有什麽變化,要說唯一的變化,可能就是變得更加強大,也多了絲沈穩。

三年前,為了營救被困在雅典城的克裏夫,為了救出雅典城,塔修不惜在猛獸族內叛亂,自己獸王位未穩的情況下,強行集結猛獸軍團救援,結果雖然大敗亡靈軍團,但是塔修自己卻因為一些事而受挫,悄然隱退。

克裏夫在塔修等各族聯軍趕到之前,差點就在沖鋒中陷在亡靈軍團裏,幸虧那時身邊有晉級劍靈階的聖騎士梭爾塔救回了他。不過兩人都受重傷,等傷稍好能夠下床,才知道塔修的事,這讓他們懊悔不已。

“好了,別說這些了,前面我記得……出海不遠是魚人島吧?要不要去看看?”聖騎士梭爾塔淡淡的說著。

他的臉上滄桑的味道更濃,完全不像是當初那位英俊的教廷聖騎士。甚至可以說,他現在從心裏也已經完全偏向“塔修朋友”這個角度。

這三年來,一直希望借由亡靈危機主導大陸格局的神子米艾羅心力交瘁,幾次教廷組織發起的大會戰全部完敗,讓這位一向算無遺策的神子飽嘗挫折的苦果。

沒有誰是真正的神靈,就算能預見未來又怎樣?沒有實力,未來仍掌握在命運手裏。

“神子大人真的錯了啊……”梭爾塔在心裏嘆息一聲,扭頭向克裏夫道:“去看看吧,如果魚人島再找不到塔修,或許只能再去泰坦族碰碰運氣。”

蟲蟲重新罩上鬥篷,抽了抽鼻子,“哼,說起來也真氣,塔修大哥走得那麽幹脆,連布蘭琪姐姐都沒告訴……還有龍女貝麗兒姐,這三年也不知去哪了……”

特魯西埃大陸,前卡利略公國。

歷年的大戰,先是龍族對卡利略的摧毀,再加上這三年亡靈與沃特帝國的反覆交戰,早已經令昔日的田園城邦化作焦土。

放眼望去,一片廢墟。

空氣裏游離著焚燒過後的焦糊臭味,淡淡的輕煙從草木的灰燼裏裊裊飄起。

一雙赤足踩著地面的黑灰和堅硬的石子行走著。

這是一個渾身籠罩在破爛黑色鬥篷裏的人,唯一露在鬥篷外面的,除了一雙足,就只有鬥篷下的一雙晶瑩黑眸。

他就像是一個苦行僧人一樣,緩慢的行走在戰場廢墟間,似乎在回憶著什麽。偶爾,當發現有活的生命,也會施以援救。

他一直走著,腳板被鋒利的石子和地面斷碎的金屬劍刃、鎧甲碎片劃破了都像是沒有知覺。

斑斑血漬在他行過的路面上留下痕跡,像是證明曾有一位旅人經過。

連續走了好幾天,直到來到一處蜿蜒雄渾的山脈前,他終於停住了腳步。

這一刻,溫暖的陽光從東方升起,他擡起了頭,被陽光照亮了鬥篷下略顯疲憊的臉龐。

塔修!

時隔三年,他終於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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