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韜骨折難行，由兩個男仆永擔架擡著，跟在蔡忠良後面，走進位於瀠雲山莊正北墻下的一處暗門，曲裏拐彎地拾階而下，每往下走一步，方韜就感到氣溫冷上一分，蔡忠良停下腳步，從一側的山壁上打開一個暗格，取出四條大氅，先給那兩個男仆一人一條，再給方韜蓋上一條，最後才將剩下那條披在自己身上。

又行了約莫小半個時辰，方韜感到道路已經變得平緩，空氣已經冷到了極點，雖然蓋著大氅，卻依然凍得不住地打顫，前方隱隱有水聲傳來，方韜為了舒緩遍體的寒冷，強打精神道：“前面那水聲，就是寒水碧玉潭發出來的？”蔡忠良答道：“是的，再往前走二裏路，拐過一個大彎，便是寒水碧玉潭了。”

方韜冷笑道：“怪不得那蒙面老賊讓我先顧著自己，還有兩裏地就已經如此寒冷，還不知那潭水會冷到什麽程度呢！”蔡忠良答道：“此潭中飽含某種未知物質，令潭水冰寒無比，卻終年不凍，這本是一大奇景，只是常人根本無法抵受它的寒氣，又如何欣賞？我曾經嘗試走近潭邊三丈之內，卻也僅能支持半盞茶工夫。”

方韜又笑道：“我使不出內力，又斷了左腿，豈不是要活活凍死在這裏？”

蔡忠良道：“方才我說到二裏之外有個拐彎，那拐彎處設了一道石門，石門之後，有一間暗室，可抵禦部分寒氣，人身處暗室之中，只會感到徹骨難當，卻並不會喪命。”

……

說話間，一行人已越過石門，來到那暗室之中，這暗室當是直接從山壁上挖出來的，四面墻壁俱是粗糙不平的青石，地板稍平，卻也有些坑坑窪窪，暗室的門由柳木制成，相當厚重，門上開了一個對角止盈半尺的小窗，以便通風換氣，一旁的墻角處，是一個正燃著柴禾的簡陋壁爐，也正因這壁爐，暗室內才不至於跟外面一樣，寒冷得能凍死人。

蔡忠良道：“我們走時會封閉石門，不過這暗室之門不會上鎖，方少俠若是悶得慌了，可以去碧玉潭那裏轉轉。至於飲食和取火的柴禾，我們會一日一送，絕不怠慢方少俠。”隨後，那兩個男仆將方韜從擔架上擡到墻角的簡陋床鋪上，跟著蔡忠良匆匆離去了。方韜見他們三個離開，急忙俯下身子，開始為自己接骨——他在忌患先生那裏學了幾手，醫治這種斷骨之傷，並不算什麽難事。

接好斷骨之後，又找了根木柴加以固定，方韜在心中盤算一下，怕是要三個月後才能痊愈如初，當下也只好暫時拋卻了憤懣之心，躺在床鋪上安心靜養，刺骨的寒風自小窗中湧進暗室，卻又與壁爐附近的熱氣互相沖擊，形成片片白茫茫的水霧，讓整個暗室中都泛著一股微弱的潮濕氣息，方韜蜷縮在床角，捂緊大氅，沈沈地睡了過去。

……

那間原本為方韜和春燕專設的洞房，如今正彌漫著一股悲傷之氣。

春燕青絲微淩，羅衫略亂，一雙鳳眼已腫得像兩只桃兒，猶在流下清淚，高瀠將她摟在懷裏，輕撫著她的脊背，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他……他為什麽要跑，他為什麽不肯娶我？”

“瀠姐姐，我是不是長得很醜，所以他沒醒的時候願意跟我在一起，一醒過來，看見我的臉了，就要逃走？”

“瀠姐姐，他是不是永遠都不會回來了？”……

悲泣聲中，春燕抽噎著不停地提著問題，高瀠卻無從解釋——這個心智不全的小妹妹，她又怎麽能明白這其中包含的險惡陰謀——只得柔聲寬慰：“好了，那小子跑就跑了吧，又黑又矮的，根本就配不上我家春燕妹妹，將來你還能遇到更好的男人呢！”

春燕嚶嚶哭泣著，也不知她聽沒聽進去，高瀠輕嘆一聲，擡頭望向東北方向，心中暗生幽怨：“師尊啊師尊，您為何就不肯放過我呢？”

……

轉眼之間，三個月時間已悄然過去。

瀠雲山莊地底囚牢中，方韜腿傷痊愈，已能自如行走，高瀠也確實不曾虧待他，每日必送來兩壺熱酒禦寒，其餘各式美味佳肴以及引火柴草也不曾缺；每隔三日來清潔一下凈桶；隔半月時間便更換一次被褥、添兩件暖衣，方韜雖覺陰寒，但只要不出暗室，倒也不至於凍出什麽問題來。

可是，那盤桓在經脈之中的熱毒始終未解，方韜終究是施展不出內力來。

這一日，是十一月十五，月當頭時分，方韜雖身處幽牢，不見天日，卻也根據自己的作息規律算出了這個據說是一年之中月亮最大最圓的日子，心中不由一陣悲戚：“也不知翎兒和雲溪如何了，也不知道她能不能識破高瀠的假休書……”心中煩悶之下，他又連飲了兩大口尚溫的烈酒，身上竟有了幾分燥熱之感。

“嘿嘿，我被囚了三個月，還沒出過這暗室的門，如今腿傷已愈，倒要去這碧玉潭邊，看看到底能冷到什麽程度！”仗著三分酒意，方韜穿好棉衣，披了大氅，竟開門出了暗室！

……

已是寒冬時節，不過白水河瀑布處在黔地，水流雖然枯減，卻並未冰封，若是晴日方好，仍能看到一道淡淡的彩虹。

白水河的下游處，史念翎那纖瘦卻不失婀娜的身影從枝葉微黃的林間走了出來，她面容憔悴，唇色暗淡，滿頭的青絲中間，竟有一綹長發已變成雪一樣的純白，也不知她千裏迢迢地從黃庭觀趕到這白水河大瀑布，一路上遭遇了多少風霜雪電。

只是，相對於有可能此生與方韜無緣再見的恐懼，這一路上的艱辛也就不值一提了。有道是：

飛瀑架虹伶仃峰，

前路漫漫荊棘生。

孤舟只影水萬裏，

斜雨淒霜山千層。

落木蕭蕭傷寒露，

鴻書杳杳感殘燈。

坎途難知斯人信，

何年相逢笑春風。

三個月前，史念翎終於見識到了清玄師太的另一面，這位平素總是慈眉善目，很少施展武功的和藹老人發起火來竟是這般的可怕。那個來自瀠雲山莊的送信人本是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硬骨頭模樣，不料清玄師太突地一掌按在他天靈蓋上，將內力自他百會穴強灌進去，只消片刻，他便已經涕淚橫流，一邊哀泣求饒，一邊吐露了瀠雲山莊的所在。

清塵師太在一旁輕描淡寫地說道：“二十年前，住持師姐尚未出家為道之時，也曾位列江湖前五高手之位，她的內力之強，足以與少林永玉大師分庭抗禮，恐怕除了那武當棄徒蕭千鶴，無人能勝得過她。對付這個宵小之徒，也是牛刀殺雞了！”

拷問出瀠雲山莊的所在，史念翎當即便要下山，前往黔地找尋丈夫下落，清塵師太本欲攔阻，清玄卻道：“阿牛被困，念翎身為妻子，理當前去相救。只是那瀠雲山莊不知有什麽陰謀陷阱，又不知有多少高手環伺。念翎，師伯要傳你保命三招，此三招雖說陰損狠毒，有悖道門倫德，然而卻極易學成，兩三天便可慣熟於心。事急從權，也顧不得那麽多了。翎兒，跟我到不語崖來！”

……

“咯咯咯……咯咯咯……”

方韜的耳中，自家牙齒打架的聲音已是越來越響，也越來越頻繁了，即便是將整個人都縮進了大氅中，只露出兩只眼睛在外面，也是倍感陰寒。面前那汪碧冷如玉的潭水，卻連一點冰渣子也沒有，當真是前所未聞的絕妙奇觀。

按說如此寒冷，方韜的最佳選擇就是趕緊返回暗室，可這少年的倔強性子一起來，便是撞了南墻也不回頭，越是寒冷，方韜偏要更接近那碧玉潭，慢慢地，他已來到距潭水不足十步的地方，那寒潭水突然起了一絲波瀾，可這地穴之中，並無半點微風吹過！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方韜心中大奇，不由地又往前走了一步。那潭水的波瀾愈盛，竟如快要沸騰的水一樣，冒起了一堆一堆的氣泡！

“難道是因為我靠近的緣故嗎？”方韜感到一絲緊張，更多的則是莫名的興奮，甚至連寒冷之意也減弱了不少，情不自禁地又往前邁了兩步！

“嘩！”那潭水就如同有一顆大石墜入其中一般，掀起一圈白浪，白浪的圓心處，一道碧色的水箭陡然射出，正擊在方韜的右肋處！方韜只覺得自己的右半邊身子像是被千年玄冰封住了似的，無比的麻木！整個身子都再也動彈不得，僵直地倒在了地上！

那碧玉潭中的寒冽碧水，洶洶地箭射上岸，向方韜湧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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